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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花落下的季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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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斯王族之天空與大地的距離 by 狐狸

 
 
 
 
帕伦上校走进资料室时,被里面的景象吓了一跳。
一张全息图片打开着,于是,一个真人大小的男子就站在了资料库中间。他有一张出奇秀丽的脸孔,线条俊逸而出尘,可是他微眯着眼睛,一边的唇角翘起,带着一丝邪气的笑容,像只在打什么坏主意的狐狸。
他微微转头看身后,披肩的金发流动成一条秀丽的弧线,穿着件宽大的棉布衬衫,却用黑色的缎带系起,同样宽大的牛仔长裤,膝下则是一双黑色的长靴。这身打扮已经很退流行,没有任何的民族和国家风格,像个漂亮的杂烩。
可让帕伦上校受到惊吓的,也正是这个男子的平民服装。
因为他脚下踩着的暗红色石块,以帕伦的视力,一眼就看出上面被宇宙射线雕刻出的神秘花纹,他甚至认出了他站立的那个星球——那在几万年前就已经不是星球了,它被某个不知名的力量打碎,现在是一片全是碎石的小行星带。
也就是说,这照片上的男子没有穿太空衣,毫发无伤地站立在宇宙真空中!
「这不可能!」他叫道。
「为什么?」希林王子冷冷地问,帕伦这才发现他抱着双臂站在墙角,清俊的脸上阴云密布,随时准备来一个暴雨袭击的样子。
「因为人类不穿太空衣是无法站在真空里的!」帕伦说,觉得他问的根本就是废话,由于他是王子,帕伦忍住了没说出来。
「那你怎么知道这副图像不是合成的?」希林问。
「它当然不是合成,再完美的合成都是合成,永远不会变成真的。」帕伦说。
一直以来,当他说出这种话时,整个帝国都没有人能提出任何的反对意见,因为他是这里拥有最高观察力和直觉的人,这点毋庸置疑。
大概也因为这样,希林才会在今天把他叫来。
但希林王子可不准备这么放过他。
「说说理由。」他说。
帕伦绕着那张图像转了个圈,思考着言辞。
「他的头发……费尔,这绝对是处于无重力状态下才会呈现的状态,还有他衣服上的缎带,他的姿态——他的靴子和岩石之间没有任何不协调的痕迹,他还搅动了一些浮尘,殿下,他已经站在这里一段时间了,或是他经常这样暴露于宇宙真空之中,因为他的靴子上同样有着宇宙射线的痕迹……」
希林没有再说话,只是脸色又阴沉了几度。
他看不到帕伦说的那些痕迹,但是他对那人的才能没有半点怀疑——如果他能把这张图片的靴子放大个几百倍,他相信他确实会看到帕伦看到的东西,那家伙的视力好到能看到微生物是怎么交媾的!
「天哪,拍照时他是活的!这是不可能的!」帕伦继续嚷嚷,皱着眉头打量图像,仍处于不可置信的状态中。
希林王子哼了一声:「那当然可能发生,至少它出现在我眼前了!就在离菲斯主星两百万公里的地方!」希林叫道,声音都有点变调,帕伦第一次看到向来优雅的王子这么失态的样子。
「我是说,」他斟酌着用词,「一个活人是不可能不穿太空衣在真空中存在的,除非……他不是人。」他说,看了一眼那姿容秀丽的男子,感到有寒意从背后升了起来。
「我们很快就知道他是不是人了,」另一个人用一副阴冷的语调 
说,却毫无畏惧。「去准备战机,安德烈,我要去三号小行星带,现在!立刻!马上去办!」他说完,一阵风般地向门外冲去,大概是准备出门去了。
帕伦眨眨眼睛,看着盛怒中的王子快步离开,只留下一阵拂面劲风,让他摸不着头脑。
那么,希林是要自己载他去这个男子最后出现的地方?帕伦想。
殿下是要去找这个人吗?可是怎么找?这怪物能就这样空着手在宇宙空间里散步!
他转过头,看着那全息图片中的男子——他眯着蓝色的眼睛,一脸的坏笑,再加上诡异的环境,让人不寒而栗。
「等一下,殿下!」他转头叫那个匆忙赶路的人,「您不需要亲自去做这种危险的事,他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有没有危险,您三个月后就要登基、成为菲斯的皇帝了,这时候应该以自己的安全为重——」
「我安全得很,现在不安全的是他。」希林用一副阴恻恻地语气说:「文希?夏兰法斯,我这辈子也忘不了他的脸,我可真意外他还有胆子出现在菲斯境内!」他说,一边快步向外走去。
「去开你的卡珊卓拉,安德烈,我要见他,一秒也不想耽误。」
希林认识这个人?帕伦惊讶地瞪大眼睛,他确实一点也没想到这个可能性。
他再次转头看那映像,虽然无论从哪个角度说,那男子都是俊美而迷人的,可那却是某种……不该和这优雅高贵的菲斯宫廷扯上半点关系的魅力。
第一章 过去
希林第一次见到文希?夏兰法斯,是在他十三岁的时候。
十三岁前的他,拥有一头灿烂的金发,而就是在那一年……确切地说,是短短三个月,他的头发变成了彻底的黑色,像再不见光的影子。
宫里人人窃窃私语:「才十三岁而已,殿下是第一个变异这么早的人呢。」
——谁都知道那是为什么,但谁都不会说出来。
不过,十三岁刚刚开始的时候,希林并不知道将要发生的那些事。虽然边境大军压境,宫里气氛诡异,可他仍是那个活泼开朗,喜欢乱跑乱跳的孩子。而他最喜欢去的地方,就是兰顿王子的寝宫。
很多年后,这里成了他居住的地方。
辛格尔的书房总是摆满了书,那时的希林总奇怪他是不是真的把所有的书都看完了,毕竟他总是那么忙。
同样是在很多年后,他待在这小小的、却堆满了书的房间里,坐辛格尔常坐的位置,喝辛格尔喜欢的咖啡,一本一本看他看过的书,用这种方式表达他的思念。
那时他才发现,整天整天的坐着,并不像儿时想象的那么可怕。
当回忆起以前的事,总是沉重和压抑的,即使是那个人俊美温柔的笑容,也因为过于长久的思念变得让人心酸。可只有回忆起夏兰法斯时,他是找不到任何关于「沉重」这类情绪的。
最初的时候,他是从窗外看到他的。他正要去辛格尔那间总显得庄重肃穆的书房,却从窗外看到了那个人——他有一种让严肃的书房瞬间变成了平民区的小酒馆的气质,透着股不可忽略的散漫和轻松。
他正坐在辛格尔的对面,嘴里叼着根车前草根,双腿跷在桌上,毫无坐相地晃动着椅子,手里拿着本厚厚的学术书,百无聊赖地翻动。
「无聊透顶。」他得出结论,把书砰地一声丢在桌上。
站在窗外的希林拧起眉头,对这个人的无礼感到不高兴,可是由于辛格尔有客人,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进去。
辛格尔坐在对面,正慢慢喝一杯咖啡,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律法典籍,理也不理他。
「你什么时候开始对……嗯,《民法大全》这种东西感兴趣了?」对方不甘心地打岔。
「司法部想颁布新的战争法典,说是以前那部太旧了,我……」
「临时抱佛脚?」另一个人翘起唇角,一脸坏笑地调侃。
「我哪次不是临时抱佛脚?」辛格尔哼了一声,「你还真以为我有时间去考个法学博士,再去跟他们研究条款问题?」
「你在电视上明明很专业,用的都是『根据国际惯例』、『契约的生效所必需的条款』、『约定俗成』之类的专业词汇……」夏兰大大打了个呵欠。「我饿了。」他说。
「愿上帝指点我,告诉我你除了吃还会什么。」另一个人嘀咕。
「你懂什么?吃饭是人生之本,你已经被这国家折磨得连基本欲望都没有了,可怜的家伙。」夏兰装模作样的摇头叹息。
希林没有动,虽然他对夏兰轻浮的话感到恼怒,但他还是站在那里,没有走进去。
辛格尔可不经常这样说话,他好奇地想,他现在的样子和以前有些不同,他也不知道哪里不一样,但是,是有些不同的。
辛格尔疲惫地把手肘支在桌上,揉揉发酸的眼睛。「文希……」他轻声说,像是一声小小的自语。
希林第一次看到他这样疲倦和无力的样子。
「嗯?」夏兰问,用一个高难度的动作从后头的书架扒拉了一本书出来,翻了两页又丢在桌上。「无聊透顶。」他继续嘀咕。
「我知道这里无聊。」辛格尔喃喃地说:「你什么时候回去凤凰号?」
「啊?」夏兰摸摸下巴,「不用这么急着赶我走吧?我又没做什么坏事——」又抽出一本书,无聊地丢掉,「不过这些东西确实无聊……」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文希。」另一个人说,这次,他的语气里透出希林熟悉的那种强势。
他慢慢站起来,走到夏兰跟前,带着股居高临下的态势。「我要知道你什么时候走,什么时候来,文希,我这里不是旅馆。」他用一副忧郁而强硬的声调说。
夏兰翘起唇角,他笑的时候显得有一点坏,「你这里当然不是旅馆,你这里只是房子,旅馆是要付钱的。」
「我正在这里好好看书,然后你就这么莫名其妙冒出来,翻着我的书说『无聊透顶』,好像你在这里坐了一天似的。」兰顿说,抱着双臂打量他,「我希望你以后来前,先打个电话。」
「为什么?」另一个人斜眼瞟他,「只是来转一圈嘛,干嘛不干脆打份一万字的报告给你,然后你再批准呢?」
「那么,告诉我,你什么时候走。」辛格尔坚决地说:「我受够了我一转身,你就消失了的情况,我的房子、我的椅子、我的桌子,你难道就不能给点基本尊重吗!?」
夏兰叹了口气:「我饿了,你能先解决一下民生问题,再继续这些无聊的谈话吗?」他抱怨。
「先回答问题。」辛格尔说,一点也不退让。
夏兰转头去看窗外,「菲斯王宫里难道连食物都不供应了吗?也被联邦打得太惨了点吧——」
兰顿吸了口气,露出一个微笑。他的微笑总是完美无缺的,有一种浑然天成的高贵,这种高贵在适合的时候,会形成一种很可怕的压力。
「坐好,脚拿下来说话。」他说。
夏兰斜眼看他。
辛格尔伸出手,拿出他嘴巴里叼着的车前草枝,脚下猛地一踢,椅子砰地一声翻倒在地,连同夏兰一起摔了下来。他这一脚力道十足,动作居然还很优雅。把外头的希林都吓了一跳,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发这么大火,更别提房间里那位受害者了。
夏兰狼狈地坐在地上,愤怒地看着他。
「你是个神经病,辛格尔!」金发男子大声嚷嚷,「凭什么我怎么坐你都要管!你是菲斯的王子,又不是上帝!」
「要么,你出去;要么,好好坐好。」辛格尔冷冷地说,走到外面去倒咖啡。
希林看到那个金发男子狼狈地爬起来,恨恨地拉开窗户,当场看到正在偷窥的希林。希林这才看清楚他的脸,他有一张意外秀丽地面孔,一点也不像是个毫无尊敬概念、乱发表意见的家伙,可是人不可貌相,这位金发美人脸上挂着丝轻佻的微笑,眯着眼睛看着希林。
「中午好啊,小美人。」他揉揉希林的头发,后者一把拍开。
可是他并没有注意到希林的动作,因为他只是随手揉了一下而已,他停也没停,一手抓住窗框,跃向窗外,双脚稳稳地落在地上,向外头走去。
希林转过头,看到辛格尔走进来,他手里拿着两杯咖啡。
在看到空空如也房间的一剎那,他露出一种奇怪的表情。希林从没见过他那种表情,似乎是落寞,又似乎是倔强。而那都不该是辛格尔会露出的表情,他总是温柔和神色若定的。
「辛格尔,」希林轻声说:「那个人是谁?」他问,转头看向身后,花园的路上已空空如也,仿佛那晃动的金发仅仅是空气与光线造成的一个幻影,从不曾存在过。「他跳窗走的。」希林拧着眉头声明,那人还叫他是「小美人」,实在是太无礼了。
「那家伙从来不知道走门。」辛格尔轻声说,回到椅子上坐下,啜了口咖啡,仍是那么副淡定平稳的样子,刚才一瞬间的表情,仿佛和那个金发男子一样,是光线和空间造成的错觉。
希林从窗户翻进来,一边继续拧着眉头,「我不喜欢他,他怎么能那么和你说话。」
辛格尔笑起来,是温柔而带着纵容的笑意。「他就是那个样子,自在惯了,我都不知道他在宇宙流浪都有多少年了。」他说,但看上去不太想谈这个话题。
希林踌躇了一下,「辛格尔,我刚才听到父亲和下面的人说话,一些……关于陛下的事。」
辛格尔的瞳孔收缩了一下。「我知道的。」他说。
希林惊讶地张大眼睛,对方笑着抚摸他柔软的头发。「你是个好孩子,费尔,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可是你说你已经知道了。」希林不安地动了动,「我父亲他……他是想要……背叛您吗?」他咬住下唇,当把那个猜想说出时,他的身体都不自觉颤了一下,他感到屈辱以及恐惧。
他用一副近乎恳求地表情看着辛格尔,可是另一个人只是微笑,依然是那样温柔而纵容的样子。那样的笑容总能让希林感觉到温暖,可是现在他只觉得恐惧,他害怕失去这些。
「你是个好孩子,费尔,无论发生什么,你就是你,这不会有任何改变。」
「可是我父亲要谋反!」希林提高声音,他一点也不相信辛格尔的话。
另一个人拉来一把椅子,示意他坐下。「冷静听我说,费尔,这件事情陛下已经知道了,他要我不要管,说这是……他和比伦斯两个人的事。」他停了一下,「但我知道,那很快就不是他们两个人的事了,这是个牵动全国的大事。费尔,你已经是大人了,所以我告诉你这些,我要你知道,无论发生了什么,你都是我的费尔,这点是不会有任何改变的。」
希林抿紧唇,只是紧紧盯着那人的面孔。正午的光线下,他看上去那么凝重,不知在想些什么。他从跟不上他的脚步,所以他只想远远跟在他身后,一生效忠于他而已。
「你想干什么,费尔,你想去找你父亲吗?」辛格尔警戒地问。
希林抿了下唇,「他不该干那种事。」他用沉重的语调说:「即使他和陛下有什么私人恩怨,他也不该干那种事。那是……那是篡位,殿下,而且正值外头大军压境之际,他简直是疯了——」
「听我说,费尔,我不准你这么做,别去反抗你的父亲,你要在这件事中保持沉默。」辛格尔说。
希林张大眼睛看着他,不明白他的意思。
「费尔,你只要静静看着就好了,绝对不要和你父亲闹翻。」另一个人说。
「我不明白——」
「照着做。」
希林迟疑地看着他,慢慢点了点头。他从没动过不遵从辛格尔命令的念头,即使他不理解。
另一个人露出满意的微笑,拍拍他的肩膀。希林担忧地看着这微笑,阳光在他俊美的脸上投下阴影,看上去沉重,而且不祥……
「哟,准备了我的咖啡?」一个轻快的声音传来,金发的身影轻盈地从窗外一跃而入,夏兰笑眯眯地走进来,拿起咖啡喝了一口,还是热的。
「啧,多加点糖你会死啊。」他抱怨,径自走到外头去拿糖罐。
辛格尔怔怔地看着这个突然冒出的人,一时有点反应不过来。
「你怎么又回来了?」他问。
「嘿,我才走不到两分钟而已,不能算『又』回来吧,上洗手间也没这么快啊。」另一个人抱怨,拿起勺子,一勺一勺地往里头加糖。
「我把凤凰停好了,总让它悬在头顶上也不是办法。」夏兰笑眯眯地说,喝了口加了足够糖的咖啡,「找个房间给我吧。」
「什么?」辛格尔茫然地说,希林第一次看到这个沉稳又有魄力的人这么孩子气的样子。
「找个房间给我,什么生活用品呀、衣服呀、食物呀,全部都要准备好,我什么行李都没带。」金发男子说,一口气把咖啡喝光,「看什么?王宫里连间能住的房子都找不到了?」
「你是说……你要……留下来?」辛格尔不确定地说,他可不允许自己出现这种幻听。
「咖啡虽然喝不出酒的味道,但是还不错。」夏兰点点头。「是的,你表情怎么跟见鬼一样?」
在那瞬间,希林发誓他从那个刚才还沉重严肃的辛格尔脸上,看到了一抹他从未见过的神彩。那人露出微笑,说不出的轻松和舒心,像个孩子。
在那一刻,他不再是王子殿下,只是个衷心感到开心的人而已。
打那以后,希林变得经常会碰到夏兰。
说是经常,其实也不是特别多,因为那样的时光,一共也就持续了不到一个月而已。
再一次见到夏兰时,是在当晚的一个宫廷舞会上。
菲斯的宫廷舞会永远都是一样的,无论是这个时代还是那个时代,人们穿着昂贵的礼服,花了各种心思让它们显得别致又赶得上潮流,长桌上摆着香醇的酒类和精致的点心,人们优雅地低声交谈,谈各种流行趋势,谈国内政治局势,谈新的文化潮流,现在,多了对国外进攻的忧心。
希林觉得这里的舞会闷死了。确切地说,那种感觉叫「无聊」,因为你在那里找不到任何东西,每个人都在说话,每个人又像都没有在用心说话。在这方面,他佩服死了辛格尔,能和他们周旋个一天,在某种令他莫名其妙的话语烟雾中把一大堆事情办妥。
所以,希林在舞会刚开始没多久时,就溜到外头来散心。
夜色清凉,远处的灯光让它有一种透明的质感,舒适却又不会过于黑暗。他松开领结,长长舒了口气。
一颗紫红色的葡萄砸在身上,一个轻佻的声音在头上响起,「嗨,小美人,出来散心啊?」
希林迅速后退一步,抬起头,夏兰半躺在一棵梧桐的树干上,身上放着盘水果,倒难得地穿了件礼服,可前面的三颗扣子都没扣好,一身正装礼服被他穿得跟休闲服一样。
希林警惕地看着他,就差把枪掏出来了。
「不用这么副表情嘛,我们都是跑来透气的,也算是缘分嘛。」夏兰说,把一颗葡萄丢起来,张大嘴巴接住,可惜那东西毫不客气地砸在了他的鼻子上,他撇撇嘴,毫不气馁地再试。
「你到底是谁?」希林敌意地问。
「一个流浪者,我自己都不记得自己流浪多少年了。」夏兰含糊不清地说,终于接到了一颗葡萄。然后他露出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表情,「我真不知道我他妈哪根神经不对了,要留在菲斯的宫廷?这破地方待一晚都难以忍受,像文火慢熬的地狱似的。」
这下子,希林立刻确定了自己和他是敌人。他冷哼一声,连身体都绷紧了。
「又没人求你留下,既然那么讨厌这里,干嘛不快点滚!」
夏兰长长叹了口气,「所以我才说我不知道发什么神经啊,不过就是一个……长得很可爱的王子嘛,也不值得让我受这份罪啊。」他说,转过头,摘了颗葡萄,砸了拧着眉着的希林一下,「别老拧着眉头,小心老得快。」
说完,不再看他,躺回去继续吃水果。一边指指灯火通明的宴会大厅,「这里真是压抑死了,没有一个人在做值得做的事,像戴着枷锁在滚石头一样,永远离不开固定的轨道,他们管这叫『生活的重担』,可这样子能叫『生活』吗?」
「我和一个没有任何荣誉感的流浪者没有什么好谈的。」希林骄傲地昂起头,「我再一次告诉你,如果你不喜欢,随时可以离开,没有人强迫你留下来。」
他停下来,瞪着树上的人,可是那人一点也没有争辩的感觉,还是那么副笑嘻嘻的轻佻模样,像一脚踩在了棉花上,偏偏那棉花似乎还带着针!
夏兰用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神看着他,「没有人强迫我,小美人,有一天你会明白,那些戴着枷锁滚石头的人,不是被任何人强迫的,他们自己给自己戴上了锁,自己强迫自己这么做。」
他抬头看天,希林看不见他的眼睛,但他突然觉得当那双眼睛看向浩瀚的宇宙时,是明亮而带着向往的。
「我真是疯了。」他喃喃地说。
「我叫费尔?希林,不是什么小美人。」希林严肃地说,虽然他听不懂他的话,但是这个是一定要声明的。
夏兰笑起来,「不,我觉得你是小美人,你就是小美人。」
希林气得脸颊发红,正要争论,一声惨厉而悠长的钟声传了过来,那声音如此浑厚,传遍了整个王宫,像哀怨的幽灵,久久不散。
一声,又一声。
足足响了九声。
那东西听得希林浑身僵硬,手脚冰冷,呆呆站在那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怎么了?」夏兰问。
「是……国丧。」希林结结巴巴地说:「皇帝陛下……驾崩了。」
皇帝陛下驾崩了。
有好一会儿,希林呆呆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正轻歌曼舞的人群突然安静下来,然后变得慌乱,人人在争相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脸上带着惊恐莫名的神情。轻音乐还在继续,莫名的讽刺。
钟声像炸弹一样投下,悠悠传遍整个宇宙,不过毁灭的却不是生命,而是菲斯帝国人们仅余的安全感。
夏兰的表情变得严肃地起来,他从树上跳下,向皇帝的寝宫走去。很快,菲斯的贵族们都会在那里聚集。
希林茫然地跟在他身后,心里头乱成一团,做不出任何反应。
刚进陛下的寝宫,他就看到了辛格尔。那人肯定是第一时间赶到的,他的表情沉静得看不出任何东西,希林只是呆呆看着他,缩瑟在角落里不敢走过去。他感到害怕。
他会用什么样的眼神看自己?憎恨吗?
虽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若是老皇帝死了,他知道会是谁干的,自己的父亲。
辛格尔站在那里,一个侍从正在向他汇报,他低着头倾听,不时点头。后面还跟着一堆等着向他汇报 的人,他今晚将非常非常忙。
他很安静,过于安静了,让人不安。他的脸上毫无表情,既不像哭,也不像笑,只是像机器一样听着,处理着,他总是这样,把这样的帝国处理得井井有条。现在依然如此。
然后希林看到夏兰走过去。这个总是有点过于大大咧咧的金发青年,毫不介意地挤到众多表情严肃地贵族中间,像挤过看热闹杂耍的闲杂人等,一头金发不梳不束,一副既不修边幅 
、也不守规矩的样子,他的动作也是如此——他径自走向中间的王子殿下,按住辛格尔的肩膀,把他向后推,让他离开那个汇报的侍从。
那姿势像一个拥抱。
另一个人茫然地看着他,「等一下,我还没有听完……」
「好了、好了。」夏兰在他耳边说:「汇报改天再听不迟,听话,今天你得早点睡觉。嘿,别说话了!今晚大家要默哀。」他严肃地警告一个试图继续汇报的侍卫,把他吓退。
他把兰顿推到墙边,双手按在他的肩上,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好了。」他柔声说。
「他是……自杀的。」另一个人说,他的语气有些结巴,他的眼神第一次这么无助。
「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为什么要自杀?他一直有罪恶感,但是……但是他怎么能在这时候自杀呢?现在外头大军压境,希林亲王……亲王他……又想政变,他竟然这时候自杀了……他、他怎么能自杀呢……」那个总是温文尔雅、运筹帷幄的王子结结巴巴地说,像是在请求答案一样,看着眼前的人。
「他……他服了药,死得一点痛苦也没有,这么多年了,他总是闷闷不乐的,也从不关心菲斯的事,或是……我在做什么,想什么之类的……但我会把一切做好,不让他操心……我有努力把一切做好的……」那个人说,他太不习惯于诉说了,以至于根本无法把语言连成句子,他只是这么说着,停不下来。
夏兰握着他的肩膀,依然维持着那个拥抱的姿势,「我知道、我知道……」他轻声说,手指抚过他的金发,他的眼神中再无那种不羁和轻浮,只有满溢的温柔。
「我不明白……我不明白……他为什么……非要自杀呢……我、我已经很努力——」兰顿突然停下来,像是突然发现了自己在说什么,他深深吸了口气。他从不是个容许自己软弱的人。
「我是菲斯的皇帝了。」他轻声说。当他再次张开眼睛,他的眼神冰冷而坚定,就这么扫过众人,所有的人已经知道,这便是菲斯未来的王了。
「陛下驾崩,新皇帝登基。」一位高级宫廷内侍说道,他单膝跪下,「皇帝陛下。」
「皇帝陛下。」所有的人说,那样的齐整,没有任何异议,整屋的贵族单膝下跪,这是很久很久以前传下来的,关于效忠的礼节。
关于忠实于某个君王,某个帝国的宣誓。
辛格尔站在大殿之中,他已经不再是王子,而是一位皇帝了。
他拥有一个皇帝该有的最好的气度,他的无措一闪而逝,所有人都知道,只要他仍在菲斯的王宫内,只要这位斯文的殿下……不,陛下,仍那 
样淡然微笑、指挥调度,一切就不会有问题。
希林一样单膝下跪,虽然不知道那个人会不会原谅自己,但是在跪下的那一刻,他感到骄傲而充实。他找到了他一生唯一愿意效忠的君王,而那个人,现在已经是皇帝了。
只有夏兰没有跪。他只是退了一步,就这么看着辛格尔,后者的神态已经稳定下来。
希林并不喜欢夏兰,直到很多年后,他都讨厌这个家伙,但是那一刻他知道,他是有些感激他的。
以后呢?以后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了,一直到现在,希林也不想回忆。
他记得当天晚上,辛格尔来找他,再次告诉他,要沉默。
「是皇帝陛下的命令吗?」希林问,倔强地看着他,一点也不想服从。
「不,是一个朋友的请求。」辛格尔说。
「告诉我是命令,我会服从。」希林冷冷地说。他感到忿恨,当所有的人都在为新皇帝效忠的拚命维持帝国的时候,自己却被排除在了黑暗的角落。
辛格尔走过去,轻轻拥抱他,希林咬紧牙关,没法控制着不哭出来。
「告诉我是命令,我会服从。」他哽咽说。
或辛格尔始终没有那样说。
希格尔为自己的哭泣感到丢脸,所以咬住牙关不作声。他看到辛格尔的头发,在几个小时里,变成了黑色。他突然意识到那个关于黑发的传说,可能真的……不只是传说吧。
「我会服从……」他喃喃地说。
那一刻,便也看到了以后的命运,只是即使如此,他也只能如此选择。
很久以后,他想,那个人已经早早把以后的事看透,甚至在他的父亲没死时,他已经考虑到了各方面的可能性,并且开始着手布置。而自己,是辛格尔在这个国家,最后留下的一粒棋子,最后留下的一个朋友。
朋友,他想,那个人最后也不肯说出「命令」这个词来,也是因为这个吧。
很久之后,希林明白了很多事,他知道自己如果和辛格尔一起反抗比伦斯,那短暂的过活后,自己必然将被放逐于希林家外,成为平民或和随辛格尔流浪天涯,对摇摇欲坠的菲斯没有半点好处。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那人的选择都是最为正确和有利的,他看得那么远,就连自己以后的痛苦,他也都看到了。
那时候,自己还什么都不懂,可是他已经都看到了。
除了他的黑发永远是黑了,除了他这辈子都无法忘 记那彻骨的伤痛——但对比于那个人牺牲,这一切又算什么呢。
至于夏兰,有一段时间,希林经常在王宫里看到他。那时战局越来越紧,人人都神经兮兮,可是只有他,当他出现的地方,水泥般的气氛就不知道哪里去了,他永远是那么一副笑眯眯的样子,带着些轻佻,好像天大的事也都不算什么。
最后一次见夏兰的时候,菲斯的情况已经很糟糕了。
几乎所有的人都认为这个帝国将被吞并,也许它拥有足够的军力,可什么军力抵得上这样内外同步的消耗呢?
又是一个下午,当希林听说父亲居然向议会要求皇帝退位的消息,跑去找辛格尔时,却被侍卫拦在了外面。
「陛下拒绝见您。」侍卫冷冷地说。
「什么?他这么跟你说?」希林不可置信地说,忍不住往里张望,「告诉他是费尔?希林要找他,他不可能拒绝见我,我有很重要的事……」
对方冷笑,在此之前,辛格尔的侍卫总是很随和,不管他来得有多晚、多不是时候,他们总是好言好语。
可是现在,他们的眼神带着敌视和轻蔑。
「你是比伦斯的儿子,回去跟在你父亲的屁股后面就好了,陛下可不想见到一个小跟屁虫。」
希林涨红了脸,他从没受过这样的侮辱。「你必需去告诉他,是我要求见他。」他提高声音,「这是你工作,我是希林勋爵,而你只是一个侍卫,怎么能这么跟我说话……」
「我就是这么跟你说话,开除我?」对方冷冷地看着他,「我要跟你说,你不配见陛下,现在,立刻从他的门前滚开!」
「你——」希林气得要死,「你去跟他说——」
「什么也不用说,命令是他亲自下的,他不想见你,滚吧。」
希林站在那里,大口呼吸,却一点也找不到空气。
最终,他慢慢离开。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离开,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的,他只是这么慢慢走回去,心里的一个声音告诉他,他应该这样走回去的。像他知道那命令确实是辛格尔下的,而自己答应了那个人,答应了承受这些。
没走多远,他就看到了夏兰。
他坐在树枝上,嘴里咬着根草,金发在微风下拂动,眯着眼睛,仍是吊儿郎当的样子。
「看什么看。」希林冷冷地说:「我被拒之门外,你很高兴吗?」
「这种事还不值得高兴。」夏兰笑眯眯地说:「什么时候你跑来找我告白,我再高兴好了。」
希林用一副冷森森地表情看着他,讨厌极了他的玩笑。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他还好吗?」
「不太好。」夏兰坦白地说:「我是说真的,我不觉得高兴,我们都是被拒绝的人。」
希林挑了下眉毛,夏兰轻声说:「我要他跟我一起走,离开菲斯,他拒绝了。」
希林笑了一声,「他当然会拒绝你。」他说,倒是感到了这么久以来的第一次愉快情绪。「他的灵魂是属于菲斯的!」他说。
「是啊,属于得那么彻底。」夏兰说,他转头看向辛格尔的方向,虽然那里除了层层的宫闱什么也看不到,可是他的眉宇间有难得的忧心。
「我在宇宙中旅行很久很久了,久到很多人难以想象。」他轻声说,希林不动声色地撇撇嘴,心想能有多久,你看上去最多也就才二十出头而已。
——直到他很久以后他看到那张全息图片,发现那人还和八年前一样,一点没变,才隐隐觉得他说得可能都是真的。
「这么多年,我从来没有动心过,想邀请任何人一起走。」夏兰说:「这并不困难,是一个简单而有效的人生哲学,美人每个地方、每个时代都有,你看过一道风景,为什么非要把它据为己有呢?美一旦变成了欲望,也就完成了从善向恶的堕落。所以,我从不邀请任何人,我也活得很快乐。」
他停了一会儿,「我为什么要对他说那种话?说什么想和他一起走,」他失笑,「我真是疯了。」
你是不是很庆幸他没跟你走?让你这种花花公子不用为一时的冲动负责?希林咬牙切齿地想,他当然不会跟你走,他是属于菲斯的王者,你根本配不上他!
「告诉他,我会照他说的做,不用担心。」他硬邦邦地说,一点也不想让这个人带话,但是除了他谁也帮不上忙。
「他一直知道的。」夏兰轻声说。
希林没有再理他,他头也不回地向回走去,他知道他将有很长时间都不会再来这里了。
也确实是的。
打那以后,希林再没有靠近过辛格尔的寝殿,任何他可能出现的地方他都会回避,虽然有时他会躲在某间房子里,贪婪地看那小小的身影,但他不会让自己出现在他面前。
然后,很自然地,他也就很少看到那个有着一头金发,总带着坏笑的男子了。
希林最初并没有注意到夏兰消失的这个问题,他自己的问题都处理不了——他处于看着最爱的人被折磨得慢慢削瘦,自己却只能沉默地看着这一切的状态,像生锈的钝刀,在慢慢切锯着他的灵魂。
他的金发以极快的速度变黑,直到黑得像子夜一般,再不见一丝金色。
他甚至有一瞬间想,也许辛格尔和夏兰离开了,反而是好的。因为那人留下的结果,是他自愿放弃了皇位,发誓终身不回菲斯。
那时希林远远看着他,他那高贵的、白晰的双腕,像戴手铐一样戴上了磁力制御器,那东西并不是封印力量,而是抵消力量。他知道,它会永无休止地折磨辛格尔,向他的身体发出摧毁性能量,强迫动用他的精神力量,直到把他折磨得什么也做不了,这是场酷刑。
那一刻,他再次想起了夏兰。
如果有那个人在,虽然很不甘心,但陛下会感到轻松吧?他会能再露出老皇帝驾崩时的脆弱,会再露出那样轻松欣慰的表情、像一个孩子一样去斗嘴吧?然后他突然意识到,夏兰已经失踪很久了。
他金发的身影从辛格尔身边消失了。现在只剩下那人孑然一身,和那么多东西对抗,空茫而且让人心酸。
那混蛋是终于意识到自己的「错误」,所以从陛下身边逃走了?希林恨恨地想。
胆小鬼,没有责任感的浪荡子,你这辈子都不要再回来!他在心里头一遍又一遍地诅咒,直到现在,提起夏兰这名字,他仍恨得牙痒。
可是,真是见鬼了!
在这么多年,这么多年后,那个混蛋竟又出现在了菲斯主星附近,还被监视卫星拍下了照片,他竟就在邻星!
希林可不管他有什么特殊能力,居然能凭空站在虚空之中,他管不了那些。在看到那头金发、那张轻佻笑脸的一瞬间,他发誓,他无论如何要逮到这个人,好好地质问他八年前发生的一切!
第二章 目的地
「费尔,这个人可能很危险,我们一点也不清楚他的来历。你不该在即位前干这种危险的事的。」帕伦忧郁地说,不过虽然很不情愿,还是在希林的威胁下,充当了驾驶员的角色。
「我管他有什么危险!」希林咬牙切齿地说:「就算他是上帝,我也要把他揪出来问个明白!」
帕伦没说话,这位王子殿下的魄力他太了解了,自己除了跟着去拚命,还能干什么呢?
旁边的希林看他不吭声,放柔了声音,「别担心,安德烈,那家伙远没看上去那么危险,我有一次差点和他打起来——他的性格可真是讨人厌——他对物理攻击没什么办法,虽然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能在真空中生存。」
「你这次去还准备和他打架?」帕伦提高声音。
「不,怎么是我呢?」王子殿下柔声说:「当然是你来打。」
他的驾驶员长长叹了口气,觉得自己前景不妙。
「我们从后面绕过去。」希林突然说。
「啊?」帕伦转头看他,觉得这个命令简直不可理喻。
「照片是在小行星带外侧照的,也就是说他的航舰也停留在那一带,不然难道他真走着穿越小行星带不成?当然,他也能走,但这路途可远了。」希林沉吟。「我们从他后面绕过去,可以打他个措手不及。我要逮到他,安德烈,一点意外我都不想发生。」
「你是说,要我开着卡珊卓拉穿越小行星带?」帕伦说。
「是的,怎么了?」
「你知道穿越小行星带的生存率吗?」帕伦皱眉,「很高,百分之三。」
「那是对普通人类,至于你,我基本不承认你是人类。」希林笑起来,漆黑的眼睛看着前方的虚空,「安德烈,我知道这么说是因为你不想做,也知道你当初去卡梅山和人单挑时,就『普通人类』的生存率来算,绝不比百分之零点三要高,你只是怕我遇到危险。」
他转头看他,眼神一贯的忧郁深沉。
「但和我一起干这件事,安德烈,我带你一起来是因为我知道,你能帮我解决问题。」他深深地凝视他,那双眼睛黑得、也美得令人窒息,「我不是说飞行上的事,而是其他的……一些事情,我之前过得很不好,有很多的问题我以为一辈子也没办法解决,但是你解决了它,你只是出现就解决了它。」
他伸手抚摸他端正的脸庞,虽然隔着头盔,但他喜欢他驾驶战机的样子。
「我看到了你,我就知道,『我的难题解决了』,所以我带你来,安德烈,你总能帮我解决问题,不管那有多糟……」他吸了口气,「我们一起来解决这个问题。」
帕伦转头看他,他能从中看到一样深厚的感情……
「小心!」他叫道,一块巨大的石头从战机旁擦过,可帕伦看都没看,好像那只是块面包似地。
「我们会解决这些,费尔。」他柔声说。
此时的战机已经进入了小行星带,一块块石头从他们周围飞过,越发的巨大而且密集。它们每一个都坚硬冰冷,最小的只有拳头大,但希林知道,只要撞上了,不管多大,他们都只有坠毁的分,到时可没有落在地面上的生还率,外头都是真空。
「当然,那个……小心点……」希林说,这会儿他可没什么进行交谈的欲望了。
越是往前走,石块越大,它们紧紧挤在一起,互相撕咬和碰撞,不祥地浮动,露出锋利的牙齿,像饥饿的大嘴。大一些的,根本抵得上菲斯的一座城市了,就算是擦到边,也足以粉身碎骨。
帕伦熟练地驾驶着卡珊卓拉,希林惊讶地发现他根本没有减速,更令他感到不可置信的说,他看到速度档还在往上跳!
石头变成一条条直线,它们吼叫着朝他们冲来,又在转瞬间消失,他甚至不知道它们怎么消失的,像有某种不属于人间的力量把那些凶猛的怪物变没了——当然,他知道那是被帕伦躲过去了,他只是看不清楚。
「你就不能……开慢一点吗?」他战战兢兢说,虽然是自己把他哄来这里的,「这里可是只有百分之三生还率的小行星带。」他把帕伦刚才说过的话又强调回去,一块赤红色的巨石冲来,带着庞大的棱角,像洪荒怪兽的牙齿,希林条件反射地想闭眼,但还是努力忍住了,只把身体往后靠了靠。
「是你说要解决问题的。你知道,我一向有点性急。」他的驾驶员用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回答,既真诚又充满热情,完全没感觉到旁边人战战兢兢的样子,这些快速流动的石头,对他来说像慢动作一样。
「你是有点太性急了……」希林小心地说,觉得自己根本就是命悬一线的状态——他每次坐帕伦的战机都有这种感觉,虽然事实上,他知道那是百分之百的安全。
帕伦突然停下战机,拐了个弯 ,停在一块巨大红石的阴影中。
希林松了口气,平定了一下心跳,「怎么了?」他用尽量平静的语调问。
「那里有艘红色的战机!」帕伦说,拧着眉头。
「是他!」希林说,他回忆起偶尔的交谈中,辛格尔提起的夏兰的航舰。「是『凤凰号』。」他轻声说。
帕伦怔了一下,「的确很像凤凰。」他说。
希林没有看见,但是他看见了,那与其说是战机,说是中型战舰更为合适。
它的头部是尖的,这里有些像菲斯的战机,通体线条流畅而优雅,那是民航舰绝不会有的一种速度线条。
它浑身漆成激昂的大红,配以黑色的图案——似乎是凤凰的线条——大红的血腥和漆黑的肃杀完美地结合在一起,那绝不是吉祥的凤凰,帕伦想,那是一只战斗的凤凰。
看上去可不像一个无害者的航舰,他快速在脑袋里回忆了一遍卡珊卓拉的攻击系统,一边调出战机的侦测功能,一个个小萤幕跳了出来,上面流满了数据和全息图像,希林光是看就觉得眼晕,这架战机的功能是特别为首席飞行员定制的。
他好奇地凑过去,看到一幅测算的全息图,红色的航舰停在一块五千平方左右的石块上,旁边有类比参造物,显示并没有人类在航舰内。
「我都不知道卡珊还有这么多功能。」他赞赏地说。
「卡珊卓拉什么都会。」帕伦美孜孜地说。
也会陪你做爱吗?希林不甘心地想,不过聪明地没有说出来。
他专心盯着萤幕,却一时间楞在那里。全息萤幕上出现了一个小小的红色人影,他正站在凤凰号的前方,那是热探测器的杰作,它表达了这个人身上没有任何防护服,就这样凭空地坐在宇宙真空里,像在人类居住的陆地上散步一般。
他转头去看帕伦,那人正怔怔地看着窗外,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希林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然后,他真实地看到了那个人。
夏兰法斯,就是他。
这次他罩了件黑色的外套,显得金发格外明媚,正坐在凤凰的前端,像坐在一块陆地的红石上 
一样,膝上放了一副画板,一手拿了根铅笔,还有一根别在耳朵后面,漫不经心地画画……
希林看到他百无聊赖地撕下一页,揉成一团丢开,那东西被丢出三、四尺远后,就这么悬在空中,这么看来他周围全是白色的纸团,本来荒无人迹、凶险异常的小行星带很快被弄成了三流画家的垃圾场。
倒是挺能自得其乐,希林想,夏兰似乎是画烦了——虽然他一幅画都还没画成呢——把画板往前面一放,那东西悬在那里,老实地一动不动。
帕伦可没心思研究这个,他身边待着的是菲斯未来的皇帝,他赔上了性命也不能让他有一点损伤。
「你准备怎么做?」他紧张地问,「我们不可能在宇宙真空里和这样的人对打,他竟然能在零下两百度、而且全是宇宙射线的真空状态里涂鸦,而我们一出去就会立刻完蛋——」
「你的武器是干什么的?」希林理所当然地说:「你不是有一堆的激光啊导弹什么的吗?」
「你要我朝他开火?」帕伦提高声音。
「哎,谁让你开火了,知道为什么超级武器一大堆,宇宙却还没有毁灭吗?因为有『威胁』这个东西在,可以让你不用动手,但能享受到好处。」希林说,一把拿过帕伦的对外通话器。
「夏兰,好久不见。」他一种冷飕飕的声音说,死死盯着那个人影,一边把图像放大。「你最好不要动,现在,卡珊卓拉的五根枪管,全指着你的脑袋。它是被用来毁灭战舰甚至航母的,我可不想在你身上浪费子弹。」
图像中,那个人转过头来。
一点也没变,和八年前一模一样。
他咬着根笔芯,笑眯眯地看着这个方向,「哟,是希林小美人来了啊,确实好久不见,我都有点想你了。」
帕伦用诡异地表情看了希林一眼——这位王子殿下一向严肃又有气势,哪里受过这样的调戏——然后发现身边的家伙正露出咬牙切齿的表情。
「你最好老实一点,夏兰,你知道,我一点也不介意杀了你。」希林冷森森地说。
金发男子微笑,拿起他的画板,慢慢从航舰前头飘下来,「那也得等请你喝杯茶后啊,你也是大老远来一趟,连杯茶水都不给,辛格尔肯定骂我抠门儿。」他说,凤凰的舱门打开,传来空气排放的声音,看来他的航舰里有空气。
「降落吗?」帕伦问。
「当然。」希林冷冷地说:「我这么多年来,一直想和他『喝杯茶』呢。」
在降落方面,夏兰的航舰和普通战机没什么不同,帕伦看到升降区打开,上头亮起可以降落的信号,这本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动作,像跳舞一样,像呼吸一般简单。
可即使在凶险的小行星带里,帕伦也从没有这么紧张过。他将要到这么一个拥有神秘力量者的航舰中,听上去简直像怪物的巢穴。
降落后,帕伦发现航舰里面很普通,他大都在军事区域进行升降,却也分得出典型民用航舰的样式。
这艘航舰里头既没有军方的标志,也没有表情严肃的船员,虽然是升降区,但大概因为不常用,大部分沦落成了杂物储藏室,每个边角都堆着一堆堆箱子,上面画着南星公国仿真艺术品的标志,还有的堆着某个边境星球产的干花,甚至有些脏兮兮的布料——看上去像是衣服,但年代太久远了,所以看不出出产自哪里。
虽然感觉上像怪物的巢穴,可是帕伦在看到这里摆设的一瞬间,他的脑子里还是冒出这么一个概念:这个人没有危险。
传说中他的判断速度达到了直觉的程度,因为思考的速度太慢,而且直觉这东西总是比「思考」更倾向于正确。
帕伦并不知道这个结论是怎么出来的,也许因为这里的摆设太过随便,毫无紧张感。不像是个心怀不轨的男人,倒像是个大大咧咧的旅行者。
他把战机停好——由于里头堆满了杂物,这还是个挺困难的活儿,间中的宽度比刚才行星碎片间的还窄了一半,帕伦真不知道这位主人是深藏不露,还是天生没神经。
前方,那位主人手里拿着杯茶,斜靠着墙,慢条斯理地喝着,一边看着他们降落,还是那么副笑眯眯的样子,并不像有恶意,但那么副坏坏的样子,也很难说得上出友善。
帕伦注意了一下外头的空气和温室指标,发现一切正常,这才打开机舱,正常的空气涌入鼻腔,至少这会儿是安全的。
希林从卡珊卓拉里跳出来,表情冰冷。
夏兰好像一点也看不到他敌意的表情,他朝他举了下茶杯,做了个干杯的手势,「哟,小美人出落得越发漂亮了。」
「这么多年我经常想起你。」希林冷冷地说,站在卡珊卓拉前打量那个人,每当回忆起他时,他都无法避免些许的恨意,现在看上去,这个人还是一如既往地讨厌,一点也没有因为时间的隔离而变得招人喜欢起来。
还是那样的披肩金发,还是那样眯起的眼睛,还是那样翘起的唇角,仍带着副轻佻不怀好意的神情。
「哎呀,我可没想到能有这样的荣幸。」夏兰笑嘻嘻地说,虽然谁都能看出希林的「想」不是什么友善的意思,可是他好像一点也没看见。
「你不是说要请我喝茶吗,夏兰,我们已经到了。」希林说,径自向船舱走去——民用航舰的构造都差不多——一副毫不客气的样子,帕伦连忙跟在他后面,不管这个人看上去有多无害,但他可不想冒任何一点让王子殿下碰到危险的可能。
主舱的客厅虽然说是客厅,但一样很像储藏室,杂七杂八地堆放着各类物品,就这些东西看来,这位船长至少转悠遍了大半个宇宙,剩下一小半没去过的,多半也因为是乡下星球,而懒得特地往那里跑。
「茶在那里,自便。」夏兰说,指指角落的茶几,上头放着中国风格的瓷器和几个小小的杯子。
希林拧起眉头,身为一位帝国的王子,而且从小在宫廷长大,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乱的地方,简直像个运载垃圾的航舰,他们站的地方则是垃圾里的空隙,这让他略有恶意地想想在垃圾堆里作窝的狐狸,它们就是这么扒出一个窝,然后安顿下来。
由于还有正事,他努力忍下来批评他居住环境的冲动,关于东西堆放太乱,风格毫无章法,找不到一张干净的桌子之类的东西,并不是现在讨论的重点——虽然忍耐下来实在很辛苦。
帕伦倒是好奇地走过去倒茶,希林在后面瞪他他也没发现。
理论上,希林本来准备优雅地找个位置坐下,然后用一副淡定冷酷的语气好好和这位流浪者「讨论」一下八年前的旧怨,可是他环顾了一下客厅,发现根本没有座位——除非他坐在那些捆成一堆的雕塑上,上头还有残余的麻绳,希林考虑了一下,决定还是站着好了。
帕伦拿了杯茶递给他,希林接过来也不喝,一双黑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夏兰,那人半点也感觉不到王子殿下视线的压力,散漫地靠在墙壁上喝他的茶。
「我还记得八年前的事。」希林冷冷地开口。
「我真是太感动了,美人,我自己都不大记得了呢。」夏兰轻声说。
希林吸了口气。「这没什么好感动的,夏兰,你该知道,我们的见面都没有什么特别值得高兴的回忆。」
「是吗?」对方挑了一下眉毛,「我觉得很不错呀,每次看到你都是水灵灵的小美人,既热情又活泼,我们不是谈得很高兴吗?」
「我们一点也没有谈得很高兴!」希林咬牙切齿地说。「我们一直在争吵,夏兰,你没有任何的责任感和荣誉心,我也从不要求一个流浪者懂得那些东西,但是你为什么要去招惹辛格尔,又理所当然地离开!」
夏兰喝了口茶,这次意外地沉默了一下。
「我也觉得奇怪。」他看着茶杯,「这是我这辈子犯下的最大错误之一,不够谨慎一向是我的缺点,这辈子恐怕都改不了了。」
「错误!?」希林提高声音,身体紧绷着,「你凭什么这么说!他是菲斯的皇帝,比你不知道优秀出色了多少倍,是你这个白痴在他最脆弱的时候跑去招惹他,然后却离开——」
希林停下一下,感到呼吸有些急促,他努力平定下来,他可不想在这个混蛋面前失态。
「你在他最困难的时候,拍屁股走人!你知道你走后,他要独自面对的都是什么吗?多少的灾难和指责吗?」他咬牙切齿地说:「我从没有喜欢过你,夏兰,你散漫又没有责任感,一点也不适合他,但是……但是他认为你是好的,虽然我不能理解,但我曾感谢你在那里。可是你却在他最需要你的时候离开了!」
夏兰拧了下眉毛,「是他要我走的。」他说。
「所以你就走了?」希林嘲讽地提高声音,「夏兰,我可是第一次知道你是个这么听话的家伙呢!」
「我也觉得奇怪。」夏兰眯起眼睛,轻轻笑起来,微微有些苦涩。「那时我就是特别听他的话。他跟我说,『你必须走,夏兰,如果我这辈子什么都做不了的话,那么我至少得知道我让你自由了』。然后我就还真听了,真走了。」他喃喃地说。
希林拧起眉毛,虽然不大理解,但可半点也不认为夏兰会说出好话。
「什么都做不了?」他用略有些沉重的语调说:「菲斯还有比辛格尔?兰顿更伟大的皇帝吗?他已经做了……太多太多了……整个菲斯都该感激他做的那一切,虽然他们没有,他们从不知道那个自愿退位的人,用自己的一切荫庇了整个王国!」
「对我来说,辛格尔说什么,那么什么才是真的。」夏兰说:「希林美人,人的自我价值在哪里,永远要根据的是当事人自己的判定,任何人帮忙做总结,都是无聊的伪造品。」
「没有任何人该忘记他做的那一切,他的伟大毫无疑问。」希林冷冷地说,他从不赞同这个人的观点。
「唔,他做得很不错,除了有点傻。」夏兰漫不经心地说,不大想再讨论这个问题,他喝了口茶,转头去看帕伦,「茶怎么样?」
后者怔了一下,「非常好,是在哪里买的……」后面的话在希林的一瞪下噤声。
「是在莫兰廷买的,可怜的国家,现在已经连影子都没了。」夏兰说:「龙翼联邦下手有点狠,不是吗?那里的古董和茶叶都很不错。」
「战争就是这样。」帕伦说。
希林正准备打断夏兰的话,说一句「你有什么资格批评辛格尔」,这时,夏兰冒 出了下面一句话。
他的声音依然是云淡风轻的,带着点轻佻,他说:「可怜的辛格尔,你们真该给他带一点去,他待的那破地方肯定什么都没有。」
那一秒钟,帕伦觉得空气凝固了。
夏兰全无所觉地喝光了他的茶,然后走过去倒另一杯。然后,听到希林不可置信的声音,带着某种小心翼翼的轻柔,好像生怕破坏什么。
「你是说……你知道……辛格尔在哪里?」
夏兰喝着茶转过身,帕伦发誓自己看到他那水蒸气后,蓝眸中的惊讶过后,一闪而过的坏笑。
「当然,你是说你不知道他在哪?」他问。
「他……在什么地方?」希林用颤抖的声音问,他这些年从没放弃过寻找这个人,他的踪迹全无曾几乎让他发疯。
夏兰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哎呀,还是这种表情比较可爱的,小美人,总杀气腾腾的可是有伤身体哦。」
希林快速上前一步,他的眼中有着希翼和脆弱,但又杀气腾腾。「他在哪里?」
夏兰慢吞吞喝着他的茶,好像这是个特别需要思考的问题。
「这可不好说啊,亲爱的,既然辛格尔没告诉你,那他肯定就是不希望你知道。身为他的朋友,我怎么能出卖他呢?」他笑眯眯地说,脸上却既没有严肃也没有认真,只有一脸邪气和调侃。
「他在哪!」希林问,声音硬邦邦的。
夏兰看着他的茶杯,好像突然对这套茶具很有兴趣。「你们似乎是从小行星带后面冒出来的。」他突然变得对希林的航行线路很感兴趣,「你是菲斯的首席飞行员之一吗?希林美人好像快登基了吧,这会儿跑来这种地方合适吗?」他聊家常一般问帕伦。
帕伦觉得如果回答了他的问题,希林也许真的会掐死他,所以他努力忍住了没有说话,只是耸耸肩。
希林吸了口气,闭上眼睛,然后张开。「我问你,他在哪里?」他再次问。
「亲我一下就告诉你。」夏兰笑眯眯地说。
希林冷森森地看着他,如果早个七、八年,他早冲上去把 这个人掐死了,但现在看来,辛格尔的措施还是有效果的,他只是这么看着他,然后点点头。
「没问题。」他说,径自走到他身边,准备完成他的要求。
虽然那张轻佻的脸看着就窝火,但辛格尔的消息可比这个重要。
航舰猛地震动一下,希林转过头,「怎么了?」
「外头,一块石头撞到了另一块石头。」夏兰说。
「我们得快点走。」帕伦紧张地说。
「等我把这件事处理完。」希林说。
夏兰看看他,再看看帕伦。「我改主意了,还是换你的朋友来吧。」他说,盯着那位飞行员。
「不行。」希林迅速说。
夏兰笑起来,像只阴谋得逞的狐狸,「这只是个很小的要求,帝国军人为未来的皇帝办点事也是应该的嘛。」
这次,希林确定他很想掐死他了。
「没时间了。」帕伦紧张地说,快步走到夏兰跟前,迅速在他脸上亲了一下,「请告诉我们辛格尔?兰顿在哪里,费尔一直在找他。」
夏兰没说话,忖思着这个人是故意装傻还是天生纯洁,他给他来一个义大利式的见面礼是想干嘛呢。
希林皱起眉头。虽然身为一个王子、政治上的专家,他知道帕伦这个行为是他目前最正确的选择,可是那个动作让他感到浑身不舒服,他一把把帕伦拽到身后,准备夏兰一说出辛格尔在哪里,他就冲上去掐死他。
另一个人正得意地看着希林愤怒的表情,虽然没真占到什么便宜,但还是为自己终于成功地捉弄了别人而心情愉快。
「他在魔鬼七星,我可说不准他为什么不告诉你。」夏兰说,捉弄了人后意外的爽快,「所以如果你去,最好小心点,不过有这位首席飞行员给你保驾,应该差不到哪里去。」
「魔鬼七星是什么地方?」希林皱起眉头,这名字听上去很可怕。
「是龙翼联邦的孤立监狱。」帕伦说。
「辛格尔在监狱里!?」希林提高声音,简直像在大叫了。
夏兰摆摆手,「没那么糟,虽然名声上是监狱,不过那有点像个世外桃源什么的,住的全是些给联邦捅了漏子的大牌人物,其中也有些政治避难者。」
「可那是一个监狱!」希林坚持。
「因为恶魔七星是完全孤立的,几乎没有道路可以通往那里,自然里头的人也不能出来。」帕伦说。
不过希林并没有听到他的话,「他为什么会到哪里去?」他拧着眉头自语,低着头的样子更忧郁了,声线里带着浓浓的痛苦。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他离开菲斯后你父亲一直在追杀他——他可不准备就这么放走一个在国内拥有如此民心的皇族,那班人现在还闹着要跟辛格尔同生共死吧,也不想想他是为谁这么干的。」夏兰嘀咕。
「龙翼是为数不多有能力和菲斯抗衡的国家,他们允许了他政治庇护的请求,像他那种麻烦人物,也只能到魔鬼七星去,那里头连只蚊子都飞不进去。好了——」他拖长声音,「那么再见,两位,不管辛格尔看到你高不高兴,但既然你付了好处。」他得意地拍拍帕伦的肩膀,看到希林正恶狠狠地看着自己,得意地向他抛了个飞吻。
「这么说,这么多年你一直知道他在哪里,却没有去找过他?」王子忍不住问出最后一个疑惑。
「你亲爱的皇帝陛下是个独裁者,美人儿,我承认他让我离开菲斯时,有那么段时间我是有点郁闷,但并不表示那种生活是不适合我的。现在嘛,我确定了我还是更喜欢自由地流浪。」夏兰笑嘻嘻地说,向停靠舱走去,航舰震动得很厉害,他并不是太担心,但身边两个普通人类可就不同了。
「你是说,你不愿意回到他身边,你认为稳定或同行的生活根本不适合你?」希林用一副奇异的语调说,两眼同样闪耀着算计的光芒。
「我想是的,荒唐嘛,偶尔来一次就行了,大部分时候下人总是要清醒的。」夏兰说。
他没有看到后面,帕伦正用一副惊异的表情看着希林,后者熟练地拿起桌上一个南星标志的烛台,向着他的后脑打下去。
希林知道夏兰的身手并不能说很好,而且从不至于构成危险,他不知道他为什么能在宇宙空间里生存,但他知道小时候有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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