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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花落下的季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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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怖襲擊 by 長安十年

 恐怖袭击
  作者:长安十年
 
  第一章
 
  林新披着浴袍下了床。
  在房间里转悠了一圈,一无所获,他有点烦躁,男人的共同点是,烦躁的时候总要抽烟,他不抽烟,也讨厌烟味,他现在很想抽人。
  所以很自然地,他忽略了自己为什么排除在大部分男人之外的重要议题。
  他在思考,然后发笑。
  他仔细回想了一番昨晚的盛况,但他喝了太多酒,不那么容易记起来。
  他不抽烟,但喝酒,而且酒量很好,所以不大相信昨天居然醉了,而且醉到人家床上去了。
  他又开始满屋子乱转,衣服不知所踪,他挨着角落慢慢找。
  床上的被子动了动,那人似乎醒了,轻轻拉下薄被,睡衣的腰带松了,渐渐地散开,露出大片莹白的肌理,光滑紧致,林新无暇顾及,他冲到卫生间,洗衣篮,橱柜,地上,甚至浴缸里,不落下一处。
  床上的人侧着身,用手撑着头,躺着看他进进出出。
  林新找累了,扒拉完了无功而返,回头看床上人慵懒悠哉地望着他,有点愤懑,立刻就快步走过去,扯着对方领口问:
  “我衣服呢?”
  一拉一扯间,丝质的绸被滑下去,一双漂亮紧实的长腿露出来,大腿内侧还残留几滴白浊的液体,林新的脸微微有些红了。
  “让人拿去洗了,我的衣服你应该也能穿,去找找,对面那排柜子里都是。”
  林新想毕竟是自己理亏,也没有多说,只是抓心挠肝地难受。
  他走过去,翻了几件衣服出来,脱了浴袍,下意识回过头,床上的人果然也翻过身,侧过来看他穿衣服,林新在心里暗骂了一句,向右跨了一小步,背对着床上的人。
  穿好衬衣,林新慢条斯理把袖扣解开,一道一道卷了上去,天有些微热,他估摸着还有2,3个小时就该午饭了,得回律师行一趟。
  走到卧室门口,那人把他叫住:
  “你昨天一直在念别人的名字。”
  林新回过头,愣住,他看看床上那人,混血的脸,轮廓特别深邃,面容少有的精致,眉眼耳鼻单独拎出来都是近乎完美的艺术品,拼在一起只会让人不敢多看。修长结实又漂亮的身形,长相体征都更偏向西方人,浑身散着一股英气。说实话,他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
  可再好的人,他也再难喜欢。
  林新出了房间,下楼,走到庭院里,发现这是一座极有特色的中式别墅,亭台楼阁,曲径通幽,还有小桥流水,假山碧树,边上一方小湖,杨柳依依的,这是在北京,不是南方,捣鼓这一套等于拿大把钞票打水漂玩儿,真奢侈。林新暗想,资本主义地界儿上来的就是不一样,想得开,世界各地去圈钱,然后来咱们社会主义烧钱,不错,为GDP做贡献了。
  一路出来,都有人对他弯腰行礼,林新注意到,门厅下,湖边的长廊里,甚至别墅中长长的过道,旋转楼梯旁的大面积墙壁上,都挂着许多画,中国山水画为主,辅有少量欧洲风格的油画,不用凑过去看也知道,都是珍品。
  难得,虽然是个半洋鬼子,但欣赏中国创造多过中国制造,恐怕中国人自己,都鲜有做到。
  林新站在别墅门口,回头望一眼,三楼的落地窗被厚实的帘幕遮住,层层叠叠的,大概人还在休息。再看看前方,这里很偏,绝对在五环之外,附近景色确实很好,但半天看不见个人,更别提出租车公交车了,直接绕道。
  他知道乔抑声两年前在北京买了不少地,那时候他还在中皇,对商界的一切都很关注。
  那些地现在的价格翻了倍的涨,大部分当然都已做商用,这一小块,大概是觉得清幽静逸,才收起来建了别墅。
  林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衣服丢了,幸好电话还在。
  “孙尉,开车来接我。”
  孙尉到的时候,林新正蹲在地上,快中午了,天很热,他离别墅几十米的距离,旁边一棵树,给他遮点太阳光,微眯着眼,袖口卷着,倚靠着树干,特别悠闲的样子。
  “要不要再睡一觉。”
  “开你的车吧,等了你2小时41分。”
  林新上车,孙尉摇头:
  “这地方太偏了,你真能折腾,你们律师行的客户?怎么跑到这里谈案子?”
  林新不说话,孙尉递给他一瓶水,专心开车。
  孙尉同林新是发小,他叔叔的娱乐公司在业界风生水起,一时风头无两。孙尉自己是留洋镀金学了导演回来的,前几年刚回来,他心高气傲,不肯靠叔叔的关系,非得自己一步步慢慢来,结果他皮相好,出去应酬总是难免,差点被潜规则。
  回来自然暴怒,导演也会有人潜?
  立刻收拾好碎了一地的玻璃心,回家找叔叔。
  后来就立志要潜遍娱乐圈。
  当然这种宏伟的目标很难实施,他只是偶尔恶趣味一下,导演过程中客串一把,几乎他导演的每部戏,都可以找到三五个扮相不同眉眼相似的路人甲,给剧组省下了不少便当。
  孙尉曾经根据自己的长相,把自己定义为偶像派,后来又根据自己的学位证书和学院派作风,定义为实力派,最后发现自己其实是打酱油领便当派,很是受挫。
  他不报复社会,他说,我要好好拍戏,全社会的知识分子都应该像我一样,有内涵有深度,跟着党的旗帜走,拍有利于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建设与和谐社会发展的好片子。
  有一回他拍一个公益宣传片,长达15分钟,最后几十秒,对着镜头,表情很沉重:
  “其实,这个社会,很多人是有能力的,我觉得,你们如果把养二奶的钱拿来多资助几个穷孩子,以后国家会多出很多精英,当然了,如果一边养二奶,一边往贫困山区捐钱,我也是能够接受的,毕竟人性都是复杂的嘛。”
  最后还干笑两声,当然这一段还没经过广电审批,就被毫不留情地剪了,出于自我安慰,他默默制作了完整版,带回家作为私家珍藏。
 
  第二章
 
  林新本打算去一趟律师行的,但眼见已经中午,只好同孙尉找间餐厅坐下了。
  孙尉在圈里不是顶级导演,毕竟才回国几年,片子都没拍几部,不过他家里资产雄厚,本身就是经营娱乐公司的,不需要天天混在圈子里,靠拉皮条来求赞助,拍的东西也比较随心,几年来在国内外也陆续得了不少奖,不过分量不重,纯粹点缀。
  林新以前问他,你拍的这都是什么,人物剧情都特别天马行空,除了笑点比较多之外,其他的很难理解。
  孙尉答他,你懂什么,这叫后现代主义。
  林新说,我以为你会拍文艺片。
  孙尉无言:你不知道文艺片都被钱强/奸了啊。
  林新指正:不,是和/奸。
  孙尉刚签了一部新戏,所以原先是同林新约好了,让他下午帮忙看一下合同。
  没想到一大早就接到他的电话,沿着北京城转悠了半天,中途加了一回油上了两趟厕所,近3小时的自驾游感觉很不错。
  孙尉带林新去看了合同,突然想起来:
  “晚上你有空不?萧逸,你应该听过吧,戛纳奥斯卡柏林全都收入囊中的那位,还是我刚入行时候的师傅呢,要息影了,今晚上是他封山之作的新闻发布会,我们公司负责的,叔叔让我代他去一趟。”
  “你是预料到了以后肯定有合约纠纷,让我去给你撑撑场子?”
  孙尉没理他:
  “主要是8点左右有个酒会,投资方也来,到时候如果谈合约,你不在,底气不足啊。
  这部片子投资太大,好几个亿,说实话,我怀疑追不回本。”
  林新冷笑一声,心想文艺片走了,商业片来了,这算是轮/奸吗?
  晚上林新快9点才到会场,孙尉已经坐在一边,听几位经济公司高层闲聊,自己捧了杯红酒,不说话。
  林新走过去,高层们一致朝他点点头,他问孙尉:
  “是我来的太晚还是你太悠闲?”
  “都不是,你猜中了过程但没猜中结局,事实上你来的还算早。
  大牌投资方还没到,来来来,喝杯红酒一起等,人家要做蚀本的生意,我们要捞钱,等等也是应该的。”
  林新想说那是你家的事,不过想想他每年接的几乎都是收益很低的案子,完全把事业当兴趣。在人家公司里挂个法律顾问的头衔,他出身高干,人脉极广,同时担着好几家大公司,这收益就足够律师行经营下去。
  大部分时间,他都在忙难度大,收益微的案子,这让他充实,能忘记许多事。
  孙尉带他去门外吹夜风,他说,在你来之前,我已经翻来覆去听了很多娱乐圈里的恶心事,高层们说的乐此不疲,你来的太晚,不然我不会听这么多,所以我有必要也恶心你一下。
  林新喝了一大口红酒,孙尉开始了:
  “你看那头,风姿绰约的影后,前阵子和她的小老公分手了,知道为什么吗?”
  “外头有人?”
  “不是,情敌是自己的小姑子,孩子都有了,流掉了。”
  “再看前面。”
  林新看过去,最近很红的一位男歌手正和一专拍二流电视剧的导演聊得起劲,言笑晏晏,偶尔举杯共饮。
  “他想拍戏,家里欠了一大笔钱,唱歌来钱慢。前阵子专辑很红,据说常常和制作人,还有一位公司高层一块儿开房,先吸大麻,吸得HIGH了,两个人再玩他。”
  林新点头,孙尉继续:
  “那位,才18岁就得了国际大奖的女演员?好几年前就被人变着法子玩儿,有一回早上,5,6个男的从她房里出来,当年照看她的实习小护士,都升成护士长了,她还天天往那跑呢。”
  林新有关法律的敏锐觉察力开始爆发,他说,好几年前,那得多小啊,那帮人足够抓进去关个几年了。
  孙尉摇头:圈里人,年龄往小了报是常事儿,再说,《红楼》没看过啊,贾宝玉那才多大不就御了花袭人嘛,女的那可比男的早熟多了。”
  林新若有所思:
  “宝玉真是艺高人胆大,硬件设施不完备的情况下也敢强行启动程序,不怕卡死啊。”
  孙尉说,只要不中毒就好,那些个丫头不都挺干净的嘛。
  现代医疗多发达,就像杀毒软件,可也不是每种毒都能杀,也不是每个人都买得起。送不起医院直奔殡仪馆的多了去了。
  当这两位从娱乐圈谈开去,讲到发人深省引人深思的社会福利制度时,林新幡然醒悟:
  “你是我见过最八卦的导演。”
  但是他再也讲不出第二句话,他看到了投资方的代表,那是HOC公司的高层,他以前同他们公司合作过。
  “不要告诉我,这部片子是乔抑声给你们投资的。”
  孙尉很高兴,他说,你脑子真是越来越好使了,就是他。
  林新淡定地把杯子里的红酒一饮而尽,孙尉又在他耳边唠叨:
  “这个乔抑声,我现在还没见过,厉害得很,在美国商界都算个人物,黑白均沾,不动声色。据说从小长在北京,中美混血的,15岁那年他爹不行了,远隔重洋把私生子弄到美国去,你想想,他还有4个同父异母的兄弟,都成年了。他那时候才多大,花了2年时间就一手掌控了家族内部,手腕不是一般人能想象的。”
  林新下意识又把杯子放到唇边,才发现酒没了,只好把孙尉那杯拿过来喝,将手里的空杯子塞给他。
  他觉得,这几句话比之前听到一切匪夷所思的事情更加惊悚,好像有人拿了一把小锤子,把他脑袋当核桃,一阵一阵地敲,还有嗡嗡地回响,枯燥单调又心悸。
 
  第三章
 
  那天晚上林新没睡好,他看着天花板,睁眼又闭眼,反反覆覆的,快黎明才昏沉沉睡过去。
  他一个人住在市中心的公寓里,方便上下班,一般周末才回家一趟。
  刚到律师行,助理就迎上来,林新虽然一晚上没睡好,但平时各类运动频繁,所以精神很好,他工作的时候绝对不会带有任何私人情绪,如果精神状况太差,宁愿回家休息,把工作交给其他人。
  律师行里人不算多,连保洁员在内,要有二十多个,不过由十多位精英组成的律师团队绝对是京城里的一流水平。精简人员,林新乐得不用费心管理,大家都专注在案子上,口碑怎么会不好。
  “小亚,前两天那个卡车司机肇事的案子准备的怎么样了,下午就要开庭,你待会把所有材料都送过来。”
  其实肇事一般都只是小案子,但这回比较特殊,卡车刹车失灵,司机为了躲避前方众多行人,寻着空地拐了个弯,谁知道一辆跑车超速开过来,卡车司机躲避不及,立即导致轿车内一人当场死亡。林新事后了解到,死者酷爱飚车,当时也在和另一位富家子大路上玩漂移,结果漂到天上去了。
  死者的亲属有些来头,因此有些不依不饶。
  被告是外地人,操着浓重的异乡口音,林新上回去见他的时候,好不容易才在工地上的小棚子里找到了人,一大群工友凑过来,三言两语地给他讲好话,言下之意是,大律师,他是个好人,一时失误,你得帮帮他。
  林新不知怎么的,就想起那个人。他过惯了优渥的生活,以前这些官司是不接的,和这些人也从来不会有任何交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慢慢变了。
  林新话很少,必要的时候问一下案情,其他时候都在听别人说。
  这次上庭,他尽量把赔偿金额压低一些,不过对方有些后台,似乎不止要赔偿这么简单。
  谁知道助理告诉他:
  “那个案子材料都准备好了,但有件事,恐怕非得您亲自去不可,时间很紧,同案子有冲突。”
  林新停下脚步,回过头:
  “不行,这案子都是我负责的,现在换别人接手根本来不及。这什么事儿,这么急?”
  “HOC公司要同我们合作,希望今天下午能签约。”
  林新的律师行以前一直在香港,这两年才搬回北京,人员调动很大,许多元老级的都留在香港另谋高就了。
  他前几年在香港的时候就和HOC合作过,搬来北京后双方就解约了。
  尽管只是担任对方分公司的法律顾问,但确实有些出乎林新意料之外,是很大的挑战,HOC的合作公司、负责项目太多,这就不像在孙尉叔叔公司里,基本上只担个闲职,拿现成的俸禄。
  同他们合作,在业界的地位也会更上一层,这样一来,打类似卡车司机肇事的案子,也就更得心应手,更有说服力一些。
  “上庭的事绝对不能耽误,他们公司也不能晾在那里,你找老黄和你一起,今天下午去一趟,能成当然好,不行再另说,我回来想办法。”
  结果下午上庭回来后,身心俱疲,幸好材料充沛,他据理力争,给卡车司机把赔偿金压在了他尚能承受的范围内。
  助理稍后也回来,却十分忐忑:
  “林先生,合约没签成。”
  林新倒也没太在意,他不想跟乔抑声这个人再有接触,但HOC不是他们律师行得罪的起的。
  他虽然出身极好,但工作上的事绝对不会和家里头牵扯起来,惹了麻烦也不想要家里帮着解决。现在人家主动放弃合作,正合了他的心意。
  林新心情极好,在心里高呼一声,就要打电话给孙尉,约出来吃饭庆祝,助理又补充:
  “不止是合约没签成,对方说以前同我们律师行合作过,还有几个历史遗留问题,现在才显现出来,要您给个说法。”
  林新拨电话的手顿住了,想了想,问她:
  “人呢?”
  “说是等您方便了再联系。”
  林新下楼的时候,12米的悍马开过来,他看看表,刚好5点。
  进了车,冷气很足,他忍不住打个寒战,随手关上车门,往对面扫一眼,对方正坐在沙发边,微倚着看笔记本。
  林新又看了一次表,5点零5分,他尽量用一刻钟把事情解决。
  “关于上次合作的遗留问题,我会尽快处理,我们的团队很专业,这点你放心。
  另外,这回的合作,实在是对不住了,下半年的业务太多,贵公司体系庞大,我们恐怕不能胜任。”
  乔抑声把笔记本移开,用手撑着头,靠在扶手上,身体随意伸展开,漫不经心听他讲。
  “讲完了?”
  林新觉得自己表达得十分言简意赅,略思索片刻,勉为其难补充:
  “我们这回给你解决上次的遗留问题,是不另外收费的,具体你可以咨询我们律师行的小董,他专门负责财务这一块,相信可以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
  “还有吗?”乔抑声起身从酒柜里取了一支红酒,他今天穿着很随意,纯手工的浅灰色开领毛衣,配上淡米色休闲裤,衣领、袖口都微微敞开,他肤色极好,衬得整个人既英挺又慵懒。
  把两只酒杯放在透明小几上,乔抑声提起瓶身,微微往高脚杯里倒酒,红色液体汩汩流进杯中,发出清泠的声响。
  林新无言,该说的他都讲明白了,他这个人比较随性,话多的时候特别多,话少的时候就算给他喂K粉摇头丸,他不想说话,就绝对不会多说一个字。
  他望望窗外,公司的人都一个个陆续离开了,心里念叨:惜字如金怎么了,说话就像例假,明明是日用卫生巾的流量,非要整个夜用卫生巾,那也逼不出来啊,翅膀变尾翼也没用,整成飞机坦克大炮都要保持沉默,要镇定,要镇定,敌人就在眼前,冲锋陷阵还是身先士卒,这是个问题。
  于是他保持沉默,但维持不到一分钟,因为他听到乔抑声对司机说:
  “开车,到市郊的别墅。”
  林新觉得他有点悲壮,最后回望的时候,他居然幻听,感觉到有阵阵鼓声,把他耳膜都震得厉害,背景是逆水河畔的小岸边,风有点凉,飕飕的,把他青灰色的袍子吹起又落下,相顾无言几回之后,旁白就响起:风萧萧兮易水寒……
  林新睁开眼,空调风往他身上使劲吹,他回神,微怒:尽管他第一回发现自己也有当导演的天赋,但被孙尉附身的感觉很不好!!!
  车很快开进了别墅,林新下车,站在一边不做声。
  乔抑声对司机吩咐了几句,回过头:
  “先吃饭吧。”
  晚饭很丰富,林新最近特别忙,虽然对自己的生活品质要求很高,但也难免受到拘束,常常将就,这时候旁若无人地大快朵颐,低垂了眼睛不去看边上的人。
  乔抑声也不说话,先陪着吃了一些,然后就放下筷子,手里端着酒杯,浅尝辄止,默默坐在对面,一刻不离地看着林新。
  上了甜点,林新把东西端过来,顺便开口:
  “你知道我是做律师的,做事讲求公平,上回的事,你要怎么补回来都可以。现在快7点,你得在11点前让我回去,我不喜欢睡别人的床,太晚了司机也未必能赶来接我。”
  晚上林新洗完了澡,坐在卧室的沙发上翻看财经杂志,听着浴室里传来的水声,半天也没把杂志翻过去一页。
  乔抑声穿着浴袍走出来,林新微抬了一下眼,他在用干毛巾擦头发,水还是不住地往下滴,随着下巴颈项的曲线滑下去,他腰带松松散散地系着,衣襟大开,白色的肌理上还微微带着水滴,略有湿意。
 
  第四章
 
  乔抑声过去,把林新手上的杂志丢开,侧坐在他旁边,他扳过对方的脸,轻捏着他的下巴,仔细打量他。
  看了许久,忽然将他一把拽起,按在墙边,窗还开着,夜风微微吹进来,带着楼下青草的芬芳,还有些隐约的凉意。
  乔抑声抚着他的脸说:
  “看着我。”
  林新就去看他,他的眼睛太漂亮,淡淡的琥珀色,很容易就把人卷进去,林新看了很久,居然看到自己也在里面,他禁不住,恍恍惚惚地笑了,这双眼这么美,他却只能想起小时候看过人家玩的弹珠,也是那样流光溢彩,让他很有动手击打蹂躏的冲动。
  乔抑声俯下头,从他的下巴开始吻起,手绕过他背后,覆在他的臀间,慢慢挤压揉捏,将他按向自己。
  吻到唇边的时候,他忽然一把推开乔抑声,自己走到床边,脱了鞋仰躺在床上,呈个大字状,没有看他:
  “你快一点,不要整那些了,瞎耽误功夫。”
  乔抑声随后也上了床,林新突然坐直了,跟他说:
  “只有这一次,我心甘情愿的,随你怎么弄都行,但是以后,咱们就两清了。”
  乔抑声不说话,林新又躺下去,尽量放松身体,他不想从这场性/事中获得快感,也不想太过痛苦,只求对方没有特殊癖好。
  林新忽然笑出声来,无情无爱,怎么做得下去?他不知道乔抑声那回是怎么忍受的,可能两个人都醉得太厉害,无暇顾及了。
  乔抑声低下头解自己的浴袍带子,本来就很松散,微微一扯,丝质的白袍顺着肩膀滑下去,露出白皙透明的肌肤,从锁骨到胸膛,然后是小腹,林新没有往下看,他隐约知道对方已经一/丝不/挂了。
  然后乔抑声就俯下来,用牙齿把他的睡衣一点点挑开,像猎豹一样审视自己的食物,并不急于品尝,只是慢慢享受过程。
  林新有点郁卒,他觉得这比直接冲进来把他做了要毁人得多,他也不明白乔抑声怎么会有那么多闲工夫,难道他对每一个床伴都这么细致体贴,林新觉得他很有可能会睡过去,被这个想法一激,他就知道,他今天恐怕没法回去了。
  正在他歪着脑袋七想八想的时候,乔抑声忽然开口:
  “你是不是那次之前,还没做过?”
  林新身上一凉,衣服被猛地扯下,他觉得对方的问题很可笑,他爱的人不爱他,他和谁去做?
  他没有回答,只是轻闭上了眼。
  乔抑声俯下头,低笑道:
  “它很可爱,很漂亮,而且看样子涉世未深。”
  林新没法回答他的话,好奇心作祟,居然下意识去看了一眼对方的,然后赶紧闭上了眼睛,他心里在想,自己真的亏了,当真是混血的,欧美血还混的多一些,型号都不一样,大一号,今天非死即伤了。
  乔抑声温热的气息拂在他的颈边,然后向上,毫无预示地吻上他的眼,原本还只是一点点浅吻,很快就唇舌交替,一遍遍舔舐,极轻地按压,林新忍受不了,慢慢睁开眼,眼睛微有些发红,听到他沉声说:
  “看着我。”
  林新想,他算得上是一个顾全大局的人,所以为了不前功尽弃,他还是可以勉强做到这一点的,所以他就把眼神定在了对方脸上。
  乔抑声似乎还算满意,没有再多说,继续专注地吻他的侧脸,一路向下,又来到唇边,他的手开始慢慢动作,轻轻地包裹着,偶尔用漂亮的指尖勾勒形状,转着圈或者像弹钢琴那样一个个指节逐一触碰,最后再合拢双手,慢慢按压抚弄。
  林新忍不住躬身,微微开口,乔抑声就追过去,贴住他的唇,灵巧的舌长驱直入,林新躲闪不及,只好抬起双手,试图将对方的头扳开,手才搭上去,乔抑声就停住了,同他分开些距离,问道:
  “怎么了?”
  “除了这个,你怎么弄都行。”林新微微喘息,但眼神坚定。
  “你觉得现在由得了你做主?”
  林新不说话,隐隐感觉不妙,乔抑声单手捏着他的下巴,迫使他开口,牙关被撬开,口腔、下颚被狠狠扫过,他加快手上的动作,然后手却慢慢滑向大腿内侧,轻轻地抚过去,引起林新的一阵颤栗。
  好不容易放过了他的唇,林新微松了一口气,对方又在埋首在他颈项间,亲吻他的下巴,然后是双肩,啃噬锁骨,不断地舔、弄,双手扣住他的腰,让他不能乱动。忽然,林新觉得全身血液都重归一处,那双手又重回腿间徘徊,同时,喉结被轻轻含住。
  乔抑声能感觉到对方血液的循环流动,喉结周围的动脉很活跃,这样美妙的生命体,就在他怀里,这让他很兴奋,他的手开始忽急忽缓忽轻忽重地撸动,小朋友在轻轻跳动,像刚刚苏醒、不安又胆怯的幼兽。
  他咬住林新的喉结,稍稍用力,林新觉得这真是一头野兽,他很有可能就在今天死了,尸骨无存,他不说话,安安静静地,连喘息声渐渐隐没,神经崩到一处,如果乔抑声咬下去,它立时就会断掉。
  对方却在这时候加重手上的力道,林新本来因为紧张恐惧不断紧绷的神经更加无所适从,他觉得自己濒临窒息。
  乔抑声终于松了口,唇舌沿着他的胸膛滑下去,来到小腹,林新松了口气,使劲呼吸。
  再次吸气的时候,却忍不住长久颤栗,对方来到他的双腿之间,埋下头,林新好像整个人被拆开,一点点融化了,血液都开始倒流。
  他把枕头抽出来蒙在头上,觉得还是把自己闷死了好一点。
  乔抑声的手很快就缠上来,与他十指紧扣,林新在意识快要断线的时候,紧紧扣住对方的手,指甲要陷到对方白皙紧致的肌肤里去。
  腿却在瞬间被抬起:
  “放松,太紧了,会伤到你。”
  林新深吸一口气,他估计这回比刚才要好熬一些,他自我感觉,还是很耐疼的,但超出自己掌控之外的东西就不那么容易忍受了。
 
  第五章
 
  乔抑声小心地托起林新的臀,顺着臀瓣流连,林新被炙热的温度烫到,身体拼命往后缩,却被他一把扣住腰,被迫一点点包容,不由双手攥着床单,指节发白,头偏到一边,大口深呼吸。
  乔抑声停下动作,把他扶起来,抱在怀里亲吻,林新只觉得疼,没有力气反抗,由着他亲,细细密密地,从额头到下巴,再到颈项,最后在唇边流连,轻而易举地攻陷,钻进去隐隐地挑逗,掀起狂风骤雨,电流一般在脊椎徘徊,渐渐地完全放松,意识迷离。乔抑声的双手从后背抚到腰际,再次扣住,重重砸进去,行进过半。林新的手下意识划过对方背后,白皙莹润的肌肤上立刻多了几道带血的印记,暴殄天物。他看得恍惚,你情我愿的事情,虽然他是抱着忍点疼以后会少许多麻烦的想法来的,但在过程中把人家抓伤也是始料未及的事情,鬼使神差地,居然又伸手去慢慢抚那几道伤痕,他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居然在想,家里好像还有两瓶跌打酒,可以送他,作为补偿。
  他的手刚覆上伤口,乔抑声就停下动作了,静静等他下一步,他的指尖慢慢沿着血痕游走,认真细致,乔抑声的呼吸忽然急促,莫名地兴奋欢愉。
  他轻轻扳开臀缝,两片分离,用力一顶,完完全全被包容,林新走到一半的指尖忽然急下,又生生划了一道血痕,同之前的比起来,更加触目惊心。
  乔抑声被激的最后一丝理智断线,开始缓缓移动,轻轻地抽出,再深深挺进。
  林新不敢再把手放在他背后,只好无力地垂下来,乔抑声捉过来,放在唇边轻轻地吻。
  乔抑声渐渐加快了速度,林新曲起的腿微微颤抖,林新像被倒入油锅里的鱼,垂死前忽地猛然挣了一下,身体前倾,头向后仰成了一个漂亮的弧度。
  他用双手蒙住眼睛,脑中思绪渐渐飘向远方。
  又见到小时候的他。
  闷热的夏天,他原本在楼上午睡,被佣人叫起来,爷爷的老部下来访,后面跟着他家愣愣的小孙子。
  那孩子胖的很可爱,衣服陈旧,还有隐在暗处的补丁,但整洁干净,一双眼好奇地四处打量,看见他,不由善意地笑起来,眉目弯弯。
  他刚睡醒,有些不耐,但还得顺着爷爷的意思,应酬一番。坐在钢琴前,弹巴赫的曲子,那时候太小,手指短短的,根本不灵活,谱子也记不住,可是那个人却满眼欢喜,凑过来看,讷讷地伸出手按一按琴键,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他怎么还能记的这么清楚,一点不差的。
  大概又是几年过去了,那个人已经出落得格外清秀出尘,只是明显,家逢变故,瘦削得不可思议。
  旧时光景,仿佛潺潺流水,时时在他脑海汩汩而过,他记得每回午后,耐心地等,终日呆在家里,他没有玩伴,以为那孩子以后每天都要来,那就等,等到烟冷月寒,时光倒错,等到这一回,彼此都上了高中,他却不记得自己。
  然后是无知的伤害,足以禁锢彼此一生,很多年后再遇,太多事情无可预知,原来早就物是人非。
  他不选自己是对的。
  自始至终林新都算不得失去,因为从来没有得到过。
  他现在很好,那么林新就很好。
  乔抑声单手扣住林新覆在脸上的双手,压在正上方,另一只手扳过他的下巴,同他接吻,身体用力往前一顶,破碎的声音被蓄意堵住,林新不由地睁大了眼,瞳孔紧缩,乔抑声也望到这双迷离的眼里去。
  一幅幅久远的画面重现,晦涩失帧。
  他忽然忆起小时候,繁杂的四合院里,人来人往,院子角落里零落地放着几辆破旧的自行车,阳光下,影子拉的特别长,直把静坐在门前小小的身影劈头盖脸遮了大半,车的前身还有大杠,色泽暗沉的漆已经斑斑驳驳稀落,有人推着经过他面前,车轮发出吱呀的声响,慢慢远去。并不刺耳,那车早没了踪迹,他耳边还有车轮碾过的声音,微微拖着腔,像许多人在他背后,戳他的脊梁骨,说看哪,漂亮的小杂种,他妈就是那个文工团跳舞的,跳着跳着,这杂种就从肚子里蹦出来了,还没法拉个人做现成的便宜爹,被洋鬼子糟践的下场!
  那么小的孩子,根本听不懂,就只字片语的问妈妈,什么是杂种,什么是洋鬼子,妈妈不说话,把他抱到镜子前,她说,你看。她抚他淡色的眼,英挺的鼻,白皙却轮廓分明的脸,还有漂亮的唇。
  后来他知道,妈妈精神不太好,常常一个人坐在屋里发呆,口里念别人的名字,望着墙角的蜘蛛网。他从照片里看到过妈妈从前的样子,一堆穿军装跳舞的姑娘,她在人群中格外出彩。
  他喜欢在冬天搬来小板凳坐在阳光下,靠在外公的腿边。外公是附近中学里的美术老师,他老了,早已经退休。偶尔有学生来看他,都是些中年人,不少开着车,有的比妈妈年纪还大。他隐约知道,外公从前在中央美院里呆过,教出来的学生不少都成了名。好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正值青年,但机遇有时候比青春流逝得还莫名,一场运动洗劫了所有。从他记事起,外公就不大画了,更多时间忙于生活琐事。每天起早去买菜,然后送乔抑声去上学,回头做饭,每回都要把饭盛好了,摸着他的头说,孩子,去喊妈妈出来吃饭。
  有一回他像往常那样,悄悄进屋,那大概是个夏天的傍晚,天阴沉沉的,闷到极点,人就要窒息,窗外的知了伏在树上,叫得欢快。蜘蛛网缠的丝挂在桌前,风携着股股热浪吹进来,那根丝线飘飘荡荡,好像随时就要断掉。
  妈妈枕在桌上,一动不动,乔抑声想大概是睡着了,犹豫着摇了摇她的肩膀,得不到回应。
  再转到她面前,看到她毫无生气的脸,血色尽失。
  乔抑声却很淡然,他将她头发上被风吹过来沾染上的蜘蛛丝掐断,替她理干净头发,然后转身关上窗,走出去告诉外公,乃至最后送她入土,皆是波澜不惊。
 
  第六章
 
  那时候院子里的孩子大多比他年长一些,只有对门一家,有个和他同龄的小姑娘,红扑扑的脸,扎了两个小辫子,一笑起来脸上的梨涡就深陷下去,很可爱。他还记得大家叫她小乐,特别招大人喜欢。
  有一回他和外公坐在自家门口晒太阳剥花生,外公看他低着头,伸出白白的小手使劲把花生壳剥开,从来也没个玩伴,就朝对面坐在小板凳上摆弄布娃娃的小乐招招手,小姑娘跑过来,一双眼睛圆溜溜的。外公说,你跟我们家小抑声一块玩,好不好?
  小抑声常常和她呆一块儿,揣上外公给的几角钱,绕几条小巷去前门楼子买少见的奶油棒冰,或者是街边红得泛着光亮的冰糖葫芦,新买了小人书,总是先给她看,在一边瞧她用五彩的蜡笔一点点把书上的小人涂成凌乱的彩色。
  后来渐渐入了学,他很少说话,两个人还是一路来回。
  二年级那时候,期末考试前一天,他做完了作业,想起自己的一本课外辅导还在她那里,冬天的晚上,庭院里很深的积雪,又没有灯,他挨着人家窗台,借着星星点点的灯光,慢慢摸过去。脚下踩着雪,发出“嗤嗤”的声响,鞋里有些湿了,冰凉凉的很不舒服,冷意慢慢渗上来,北方的冬夜,风像刀子一样刮得人脸生疼。
  他终于靠到小乐家窗台下,那时候太小,脑袋离窗台一大段距离,他伸出手,想敲他们家玻璃,让她把书从窗户缝里递出来就行。
  屋子里应当很暖和,所以窗玻璃上一片雾气,朦朦胧胧的看不清屋里的光景,但声音却很近,穿墙而过,清清楚楚地传到他耳朵里。
  “小乐,以后别和隔壁屋的小杂种一块上学放学了,那么多同学,跟谁一块不好,听到没有。”屋里电视的声响随着“啪”一声电源切断戛然而止,尖锐的女音分外刺耳,他认得这个声音,是小乐的妈妈。
  “小孩子家,来回路上做个伴,你烦什么。”小乐爸爸这时候开了口,伴着清脆的杯盖落展声,窗外头的风越刮越厉害,小抑声快要站不稳。
  “你这话什么意思,护着那个小杂种?他是你什么人,啊?也难怪,他妈那股子狐媚劲儿,哪个男的不直勾勾地看哪!你当初只怕都要把那贱货看出个洞来了吧?”
  小乐父亲不再言语,径自走出里屋,去了客厅。小乐妈妈继续跟小乐说:
  “妈妈讲的你记住没有,不准跟他在一块玩儿了,他外公最近三天两头跑医院,谁知道老头子得了什么病啊,传染回来不得了。”
  小乐不懂,只是说:
  “妈妈,不和他玩就没人给我看小人书了。”
  “妈给你买,明天就带你去。”
  “真的吗,太好了。他在我们班不爱说话,同学也不愿意和他玩。他们还问我怎么他长得这么怪,尤其是眼睛,颜色也不一样。我告诉他们,我妈妈说了,他叫做,叫做杂种!”
  小抑声转身,一步步照着来时路慢慢往回走,雪还飘着,偶尔落在他的头发眉睫上,都被他轻轻擦了。回到家,他自己往盆里倒了热水,却不兑冷水,只是在一边慢慢等,等到白雾渐渐四散开,才把冻得紫红的一双小脚放进去,扑腾了两下,不动了,静静温着脚。
  再上学,小乐说要等妈妈来接她,叫他先走。
  他把外公给的零用钱一分分聚着,许多天后,到商场里买了用精致锡纸包裹的巧克力,还有西街排上好久的队才能等到的奶酪和鸡油烧饼,他看到小乐的时候,像以前那样微笑,问她:
  “你要吗?”
  结果小乐又和他一块儿上学放学,小抑声很少说话,大多数时候都静静地走着。
  那时候快到夏天,他们每天放学路上都去买冰棍。
  那天走到路口小店的时候,他说,你等着,我去买冷饮。
  他去了很长时间,附近是一个建筑工地,他知道每天下午这个时候,大卡车司机都会来倒沙,小乐站的地方,背后是一座由黄沙堆起的小山,太高了,没人会在意是不是有个孩子在后头。
  卡车从反方向过来的时候,他站在店里,回头望着小乐笑了笑。车停稳了,隔着一堆黄沙,随后是震天的沙粒倾泻而下的声响。
  他想起一个多月前,外公翻报纸,他也凑过去看,结果看到了那则新闻,卡车同轿车相碰,卡车上的黄沙发生侧翻,将汽车淹没,车身被压得塌陷,里头的人也受了重伤。
  坚硬的钢铁外壳都会被压得变形,更何况是血肉之躯的小孩子?
  后来他回了家,直到暑假结束小乐才从医院里搬回来。据说发现的早,偏僻的路口,路人看见的时候整个肩膀都被黄沙埋了,扒拉出来的时候,一身的血,及时送了医院,医生还关照父母好好照看孩子,不要因为工作忙就疏忽了,尤其是暑期,最容易出事。
  听说卡车司机赔了不少钱,但小乐妈妈不满足,女儿的脚伤到骨头,走起来一跛一跛的,她只能在家里拿老公出气,骂他没用,要求赔偿的时候也不吱声,说好了让他一起唱双簧,他却要在一边看她说单口相声。
 
  第七章
 
  后来他略大一些,周末常常去离家很远的文化馆学画画,外公在家教他国画,但身体越发不好,讲一点内容,就要休息很久再继续,他有个相熟的退休老师,研究油画的,国画也不错,闲来无事,在文化馆里开了个培训班,教孩子画画。他就同人家联系,老同事倒也热心,很多年的交情,就定了下来,周末两个半天,让乔抑声呆在馆里跟他学画。
  乔抑声更喜欢中国山水画,常常坐在家里的小桌上,不声不响,一画就是一个上午,小小年纪定力特别好,很难被外界干扰动容。
  文化馆里的孩子他几乎不认识,来自这个城市的各个角落,大部分时间孩子们都在安心学画,不像在学校,大家早已经知根知底,总能发现有人在他背后指指点点,甚至指桑骂槐言辞侮辱。
  画室在三楼,老先生讲课很慢,不仅讲绘画技巧,有时候高兴了,画界名人们的奇闻异事也要拿出来说一说。乔抑声听得很认真,经常拿了小本子出来记一记,画到周围人都走光了才回家。
  老先生看他勤恳,又同他外公是故交,很喜欢他,指导的时候也更细致一些。
  有时候会让他到楼上去取些画具带回家用,都是外面难买到的好东西。
  有一回经过四楼,天已经差不多黑了,人也都散了,他把画稿送上去,看看时间,怕外公久等着急,刚打算下楼,听到一阵器乐声,断断续续隐隐约约,他却忍不住循着声音追过去。
  寻到走廊的尽头,室内灯亮着,朱红色的大门也敞开,他犹豫了一下,站在门口朝里看,琴房里只有一个小孩,坐在钢琴后头,脸被遮住,从他这个方向望过去,只能看到琴键依次沦陷,又迅速恢复。
  他在门口站了不知多久,直到那孩子一曲结束,倏地合上琴盖,手撑在上面微微喘息,他才惊觉,转身离开。
  后来很多回,他常常经过这里,下意识朝门内看过去,他觉得那些从这间房里流淌出去的曲子很好听,他第一回见识到钢琴,浑厚清亮的声音也足够震撼,还有那个认真练琴,偶尔也会合起琴盖偷偷趴在上面小睡片刻的孩子,都让他流连。
  那天下午,他从楼上拿了画具,走到四楼走廊边上,还没站定,就看到学校隔壁班一个爱闹事的大个头,这几周刚来文化馆,学的书法,隔着几米的距离定定看着他,眼神不善。
  那种神情他已经领略过太多,只得捧好手上的画具,转身打算离开。
  大个头却快他一步,绕到他面前,拦住了:
  “诶,你等等,这是要上哪去呢,走得这么急。真是好学生,周末还来陶冶情操学画画啊。”
  乔抑声不理他,他又道:
  “这不是馆里的东西吗,好啊,被我逮着了吧,把东西偷回家,省那点儿钱,杂种都这么手贱吗?你这样的人,怎么周一还能在升旗仪式上露脸呢,成绩好算啥,你就是个杂种,纯种的中国人都不是,也配去当小旗手?”
  “啪”地一声,乔抑声手里的画具被抢过来摔的粉碎,手臂也被他尖锐的指甲划到,破了个大口子,大个子左一句“杂种”,右一句“野货”,没完没了。
  突然琴房里爆发出“砰”的一声,万马齐喑一般,震了一震,是琴键被大面积用力按压产生的,接着就是琴盖瞬间被猛地合上,脚步声靠近,一张孩子的脸渐渐露出来:
  “什么事?”
  大个子不说话了,他认得这孩子,家里似乎条件特别好,每回上下课都有司机开车接送,也不怎么和周围人亲近。
  “刚才叫嚷的是你吧?你怎么乱骂人?”大个子不说话了,瞪了乔抑声一眼,悻悻走了。
  那孩子望了望乔抑声的手臂,把门又敞开了些:
  “进来吧,你手伤到了。”
  是他看了好多回的人。乔抑声忽然有些难受,从来没有过的。
  他从前看着母亲每天痛苦浑噩,直到她死,他也伤心,但觉得相对死亡,她终于解脱,不必再煎熬受苦,也有安慰。
  他被人指指点点,被小乐一家随意糟践谩骂,他只觉得愤怒,隐隐有股恨意,并没有一丁点难过。
  但是现在,他却因为一个不熟悉的孩子,听了别人骂他的话,不知道怎么看自己而难受。
  乔抑声跟着他进了琴房,那孩子给他倒了杯水,让他坐下。
  “我这里只有纸巾,先给你止止血,你记着回去之后把伤口好好清洗一下,我妈在医院工作,天天念叨,伤口流血不消毒很容易发炎的。”
  乔抑声望着他,不说话。
  “对了,待会儿你爸妈会来接你吗?你得把这事告诉他们,看以后大块头还敢不敢欺负人。”
  乔抑声摇摇头:
  “我自己会解决的,谢谢你。”
  “你真好看。”那孩子忽然坐下,凑近他的脸仔细打量。
  乔抑声疑惑地看着他。
  “不,不,你别误会,我不是说你像女孩子,总之就是,就是特别好看。你别听刚才那个大块头胡说,什么杂种,才不是呢。我以前跟爷爷到大使馆去,看到很多洋人呢,你是混血吧,混血的孩子又聪明又漂亮,我妈妈说,有利于,有利于那个什么基因的。”
  乔抑声以前从来没有听过这种说法,他见识过的,只有明里背地的谩骂侮辱,有时候也觉得自己真是异于常人的,他已经不渴求别人的尊重,似乎骨子里的血早就冷透了,心也给冰镇冷藏起来不见天日。
  那孩子抬起他的手,把纸巾慢慢覆上去,暗红的血很快渲染开来,他皱了皱眉,把纸巾扔掉,又抽出一张,一点点把血轻轻擦干净。
  从乔抑声这个角度,恰好可以看到他脖子里的红线,细细的缠了一圈,轻巧地坠下去,他站起来,俯下头用纸巾最后给他把伤口处理干净。
  红线从领口跳出来,乔抑声感觉手上微凉,垂下眼去看,是一块碧绿的玉,边角处有一个月牙状的小缺口,可能是不小心跌破了,玉上的图案也很特别,不是生肖,也不是观音佛祖,只是一颗青菜和一根萝卜,雕刻的极其精致,配了上等的玉料,更加栩栩如生,可爱得很。
  玉的质感很好,同他手臂接触了很长时间,夏天高温,依旧微凉,贴在手上很舒服。
  那孩子缓一口气,站直了身体,注意到露出来的玉,笑了一下,伸手把它扔进衣领里,拿过桌上刚给乔抑声倒的水,问他:
  “你怎么不喝?那我喝了,这天好热。”
  喝完又去倒了一杯,很快仰头灌下了。
  “你也是周末来上课的吧?以后常上来玩,我要回去了,一起走?”
  乔抑声同他走到文化馆门口,看他上了车,朝他挥挥手。
  后来那个大个子在期末考试中作弊被抓,记过处分,又因为数次偷窃被发现,名声渐渐很坏。
  但乔抑声再没去过文化馆,再没听过四楼的琴声,也再没见过那个人。
  秋天的时候,外公病重,他每天守在床头,没过多久,父亲那头就派人过来,要接他走。他一再坚持,终于又熬了一年多,一直陪外公走完最后一程,才离开中国。在隆隆的飞机声中,回望故土,一片是非。
  前方是美国。
 
  第八章
 
  乔抑声到了美国,十多年,过得同十多天一样快。
  那年冬天,并没有往常那样冷,户外阳光大好,斜斜洒在田间。他要同英国的BILL家族谈合作事宜,一行人去了郊外的农庄。因为和他们相识多年,彼此往来很多,所以谈生意也很随意。
  快中饭的时候,助理走过来,告诉他那个中国人又来了,他微微皱了眉。
  这些天他一直在忙手上这宗生意,并没有回加利福尼亚,但是听说,中皇集团的总监一直在公司等他,希望他能同意电力合作的议案。
  他看过对方拟定的议案,并不满意。所以不想再浪费时间。
  “告诉他,不要再等了,叫他回去。”
  但是一连几天,对方依旧每天都来,非要见到他才罢休。
  乔抑声这头刚忙完了同英国人合作的议案,那头家族里还有事情要处理,中皇的电力合作在他看来很没有价值,虽然短期来看,他的赢面比较大,但实际上,站在长远的角度看,有些遏制发展了。
  喝了一口咖啡,他转头对助理说:
  “既然他要来,那就随他。”
  林新来到加利福尼亚十多天,觉得非常挫败,今天又听说爷爷腿疾犯了,更加郁闷。
  进了酒店,就开始拨电话,占线好几回才拨通了,转身进了电梯,电话那头一顿叫骂,林新把电话拿远一些,还能清楚地听到里头一字一句,下意识看了看电梯里的人,都是清一色的洋人,只有最边上一位,隐约有些东方人的特质,大概是个混血。不过也不大可能听得懂孙尉在那头拿腔拿调的京骂。
  看他骂得差不多了,林新才开口:
  “你骂完了吧,大冷天的,怎么火气那么大?”
  “出外景呢,一幕戏快成了,你这电话跟催命一样,我能不接吗?全组的演员就穿了夏天的衣衫,我倒是穿了厚棉袄,忙的浑身都湿透了,马上就能结成冰你信不信。你这一通电话倒好,2小时的戏,重来。这还是国际长途,我怎么着你了啊,这么害我。”
  林新想起他夏天那时候出去导戏也常抱怨,说是电风扇都成了电吹风,这人生还有什么意义,低笑一下,才说:
  “回去请你吃饭吧,到时候你爱讲多少名人隐私我都听着,你爱怎么讲都行,不拦你。”
  那边又骂了一句,语气倒有些和缓:
  “快说吧,什么事这么急?”
  “王景你记得吧,军区医院的,你们俩以前关系不错。”
  “现在还有往来呢。”
  “那更好。我爷爷病了,爸妈都不在北京,你跟他打个招呼,让他照应一下。”
  “行,包我身上了。老爷子没大碍吧?要不要跟叔叔说一声?”
  “不要了,就是以前腿上中过枪,旧疾犯了。”
  林新收了线,轻舒口气,不禁往角落里望了望,又看到那个混血的,周围是几个黑人,膀大腰圆的,站在一起对比明显。
  那人也向这边看了看,两个人目光交错在一起,林新突然回头,看电梯上显示的楼层,才想起进来后直忙着讲电话,错过了自己那一层,现在只好静等着这一趟上去,再往下,一来一回再加上中途陆续停靠,很浪费时间。
  快到顶层的时候,电梯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就剩下那个混血的,还有身边几个黑人。他听到他们用英语交谈,混血的问他们是否安排妥当,他们再三申明没问题。
  倒数第二层,电梯忽然停了,林新以为他们要出去,就侧身靠着电梯右面,让他们走,没想到那人吩咐一声,他立刻就被其中一个黑人推出去。
  林新回头:
  “你们怎么回事?怎么……”
  话还没说完,另一个黑人将他掉在地上的文件扔出去:
  “你不能上顶层,为了你自己,最好想清楚。”
  林新不说话了。他虽然不是美国人,毕竟在国外呆过很长一段时间,又是律师,很多事情还是知道一些的。
  看这架势,大概是要处理帮派或者家族内务,他可以想象,现在酒店顶层上恐怕早已经严阵以待了。
  林新微恼,看着电梯门渐渐合上,只能把地上的文件捡起,整理好,按了另一部电梯,下去了。
  回到酒店套房,时间还早,点了午餐,却不太有胃口,只能将就着吃一点。今天去谈电力合作的案子,结果又被挡出来了。他也明白议案虽然乍看来有利于对方,但长久还是自己公司获利更多一些。最后他只能表示,只要对方答应签约,一切细节都可以再商量,但丝毫不起作用。他很后悔,应该一开始就显出诚意,对方也不会这么决绝了,一时疏忽,这合作看来是很难拿下了。
  更难堪的是,他去了HOC总部不下10次,接待他的都是助理之流,可见对方对这项合作兴趣全无,如果他再去纠缠,引起人家的反感,恐怕以后中皇的其他案子,也难办了。
  林新现在是进退维谷,只好休息放松。吃了饭,冲个澡就开始午睡了。
  等他醒来的时候,一整个下午都过去了,就换了衣服,打算出去。他有个朋友,大学里认识的,在加州做律师,他虽然要跟HOC合作,对方公司的经济状况他也了解,但毕竟控制它的家族太庞大,又似乎十分神秘。林新想想还是先打听一番,再另作打算。
  出了酒店,天大黑,周围灯光微薄,林新手里拿了车钥匙,手机上来了一条新短信,他忙着去看,手一挥,车钥匙掉到了人家的车肚里。
  林新在心里骂了一声,就去看短信,果然是孙尉的,告诉他一切安排妥当,另外有事短信,千王别再打国际长途给他了,太浪费。
  他只好蹲下去,借着手机上的光,来回照着兰博基尼下面的那块地儿,隐隐看到钥匙在车正中呆着,真是好位置,林新心里抱怨,只得凑近了,大半个身子都钻进车底,手臂伸直了够钥匙。
  就差一点,后面突然有人拍拍他,他不理:
  “等一下啊,快好了。”
  结果人家也没理他,一把将他拽出来,林新一看,就是电梯上遇到的黑人。
 
  第九章
 
  林新快要发作,再看看旁边,4、5个人站着,那个混血的就在不远处望着他,身姿挺拔,面容精致。他的瞳孔颜色很浅,眼神也冷淡,深潭一样毫无波澜,却叫人惊心动魄,仿佛要被卷进去。
  两次都被这帮人拦着,林新极力压住心头火。
  他有段时间特地去学过柔道,身手很好。看得出来那些黑人都是保镖,一两个他还能应付,但这么多,又是在人家地界上。林新微笑,站直了将袖口重新抹平。
  “怎么又是你?”黑人离他很近,借着车灯打量他。
  “我的车钥匙滑到那部车下面去了,是你们的车?”
  黑人点头。林新说:
  “那更好。麻烦把车移个位,谢谢。”
  黑人还没答话,旁边过来个白人,三十岁左右的年纪,十分干练。他在车底座和四周仔细摸索,然后顺手拿起地上的钥匙,隔空抛给林新。
  林新接了钥匙,口里道了谢,就转身去开车。
  白人示意司机开车,然后走向车后方:
  “先生,车没有被动过手脚。”
  乔抑声点头:
  “最近事情很多,不要大意,另外,跟紧那个人,两次都遇见,是巧合最好,如果不是,你看着办。”
  林新去了附近一间酒吧,他那位朋友早就到了。
  他上前,点了一杯啤酒,然后坐下:
  “不好意思,遇到点事,耽搁些时间了。”
  朋友叫苏远,小时候就移民来了加州,做律师也有好几年了,林新觉得他多少对Williams家族有些了解,也就不再多做寒暄,开门见山就问他。
  苏远并不吃惊,喝了一口酒,笑道:
  “怎么,你要跟HOC公司合作?”
  林新点头,大致讲了一下自己的想法,苏远摇头:
  “他不会跟你合作的,据我所知,他正和英国人谈这个案子,他们合作好多年了,williams在合作里占绝对的主导地位,没有必要冒风险和你们签约。
  林新想想也是,决定明天最后再去一趟,不行就走了。
  结果第二天,带了两位助理过去,在小会议室里呆了半天,被告知不可能有合作机会了,对方已经同其他公司签了约,并对此感到非常遗憾抱歉。
  林新心想,还真是给苏远说上话了,出了人家公司就打电话给他,表示不该白耗这么长时间,早点找他算一卦就好了。
  苏远笑,说williams家族你惹不起,如果没有合作机会,还是尽早抽身吧。
  乔抑声坐在办公室里,正前方一面墙上的投影幕布,里头的人静静坐在一边,偶尔同身边两人低语。直到助理过去,告诉他不能合作了,也不见他有明显的失望,完全是意料之中的模样,点头握手,然后说期待下次有机会合作。
  “先生,这是我们上回在希尔顿遇到的那位,我刚查过,除了是中皇的总监之外,他自己还经营了一家律师行。”
  “继续跟着他。”
  林新回到酒店,时间尚早,收拾了行李,打算隔天就离开,去法国。他以前在那里留学,人脉更广一些,也有不少合作公司在那边,虽然不是最理想的选择,但成功的把握却很大。
  打电话给助理,都出去了,他看了看表,挺晚了。想起家里老爷子上回说看到几幅山水画,意境开阔,相当不错,他知道自己爷爷的喜好,这回他腿疾犯了,又没人呆在身边,就打算物色一两幅精品带回去赔罪。
  他知道加州有几家画馆,里头的画很不错,都是从各地收购来的,中国画也多,但他自己是个大外行,也不太懂得分好坏,身边更没什么人懂这个,想着这事,房间里电视也开着,他却睡着了。
  醒来后已经是半夜,腹内空空,只得起来找些吃的充饥,又去洗澡,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好不容易到了第二天,去了几间画馆,始终不见满意的画,想想还是回去后再说,一时匆忙,找不到好东西很正常。
  就沿着街边慢走,不时进两旁的小店四处看看,这条街很有特色,大多都是经营艺术品的小店,东西不贵但很精致,仿中世纪的盔甲,古老的羽毛笔,埃及风情的面具,目不暇接。
  林新走了一段路,被一家小店的布置吸引,不由得停了脚步,站在一边细细地看。
  店上头一块横匾,写着“古意轩”,墙面是乌青色的砖块堆砌的,可能年代久远,墙身微有些斑驳,店门是现在已经少见的两扇对开式,古旧的木门,下面是一方横槛,踩踏的多了,中间微微凹陷,可见生意是极好的。
  林新进去,正有几个游客,走马观花地看,店面不大,里头还有一间小屋,老板果然是个中国人,60多岁的年纪,柜台上还放了一把大算盘,周边似乎要脱落了,用细绳绑着,固定得很好。
  林新先四处看看,很快锁定了几幅,走近了。
  “先生,您要画?”
  “我先看看,您这里都是正品吗?”
  “倒也没有什么正品不正品,店小,没有资本经营大家的画,只是我有几位相熟的朋友,算得上名家,送了几幅画在店里挂着,不卖的,压压场面。另外就收一些自己喜欢的,放在店里谋个营生。”
  林新点头,继续看。
  忽然就看到角落里,一幅画被遮了大半,压在其他作品下头,只依稀看到个日头,红艳艳的,十分耀眼。
  林新像被人牵引着,立刻就走过去,翻开了上头的画,仔细打量。
  国画一般都清新悠远,很少见到这样强烈的色彩,不知道作者什么想法。
  直到揭开了另一半,整幅画呈现在面前,情绪立刻又被引着转了个弯,好像那么明艳的日头就是个假象,四周分明一片沉寂深幽,杳无尽头的潭,碧绿的水慢慢延伸,边上只有一户人家,几株翠竹。
  虽然对比强烈,但过渡得非常好,丝毫没有突兀凌乱的感觉。
  林新把画抽出来,慢慢抚平:
  “师傅,我想要这张。”
  店主把老花镜戴好,缓缓走过来,稍看了片刻,就摇头:
  “这张不行,先生请另选吧。”
  林新沉默一下,还是坚持:
  “但我真的很喜欢,您再考虑考虑。”
  “这张是人家暂放在我这的,以后有空了他还要亲自裱起来。不过你等等,他在里屋裱另一张画呢,我替你问问。”
  林新点头。
  店主走到里屋门口,问道:
  “乔,有人想买你的画。”
 
  第十章
 
  林新听闻那画者居然也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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