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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花落下的季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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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嵐 by 紅燒小排骨



青岚 by 红烧小排骨
 
 
1
 
1、玉玦 ... 
 
 
  青岚张开眼睛的时候,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自己像是在虚无中产生,连存在本身的意义都无法说个清楚。然而渐渐地,一股温暖的力量自胸口绵延不断地传来,周遭的一切似乎都开始有了色彩,他甚至还想起了过去的一些事情。
  但是,自己的记忆仍如茫茫大海中的几个孤岛般各自独立地存在着,仅仅只是几个片段,而且片段的开始和结束都如同被利刃切断一般的突然,除了自己的名字叫“青岚”之外,其他所有事情都是不能确定的。
  “青岚。”
  忽然他听见有人叫他的名字,便循声望去,而这时他才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简单的木板床上。
  “你要感谢我,是我让你活过来的。”
  说话的人态度有些傲慢,一身刺眼的白衣,长得俊逸非凡,他的剑眉星目甚至让他的傲慢也变得没那么惹人讨厌了,嘴角的那一弯弧度更是平添了几分魅力。按理来说,这样的气质和长相总是会让人不自觉地心驰神往充满好感,偏偏他看了就只觉得不悦。
  “又不是我拜托你的。”至少他不晓得有这回事,那么他就有权利当它不存在。
  “……你记得?”那人闻言皱起了眉头,问道。
  “不记得。”青岚老实回答。
  “你的性格跟之前一样惹人讨厌,”那人眉毛皱得更深,半晌后才又道,“我叫天权。”
  “我叫青岚。”青岚坐起身子,语气淡淡地说道,“其实没必要告诉我你的名字,因为我不是很想知道。”
  “你真的忘记了一切?”
  “也没有,只记得一点点。”青岚顿了顿,又问他道,“你知道我变成这样的原因吗?”
  “你想知道?”天权挑挑眉头。
  “恩。”
  “可是我这人从不做亏本的买卖,我凭什么告诉你?”
  “那得看我有什么你想要的了。”
  “聪明的回答,你当然有我想要的东西,”天权说着再次露出了笑容,那笑容真诚而灿烂,而嘴上却说出一句极其粗鲁的话来,“回答你的一个问题,我就干你一次,如何?”
  青岚皱起形状好看的眉,脑中的某段记忆一下子翻涌上来,这段记忆让他清楚地知道天权口中的“干”是什么意思,他直觉地想要抗拒,心想自己过去难道跟眼前这人有着比想象中更深的关系和纠缠?
  天权见青岚不说话倒也不催,只是安静的等待,半晌之后他果然听见青岚平静的点头:
  “好。”
  “那么,你问吧。”明明是天权自己提出的要求,而青岚这么轻易就答应他却忽然莫名火大。
  “我怎么会变成这样?”
  “你被武曲星君杀死,而我从他那里取回你的内丹。你似乎在死的时候将自己的一部分灵魂注入内丹保存了下来,所以我为你重塑了一个肉体并将内丹融了进去,然后,现在的你就诞生了。”天权早料到青岚会问这个,连想都没想就回答说。
  “原来如此,所以我的记忆才断断续续,甚至大部分都忘记了。”按照天权的说法,他丢失的那部分记忆跟他被杀死的那部分灵魂一样,大概永远也找不回来了。可是他却并没有觉得失望,反而有些松了口气的感觉。
  “你还有什么要问的么?”天权脸上又挂上笑,问道。
  “暂时没有了。”事实上他还有很多想问的东西,可是想起自己将要为此付出的代价,那些问题就变得不问也罢了。
  “真是可惜,”天权撇撇嘴,“记住你欠我一次,优惠新主顾我可以再告诉你一件事——我是文曲星君天权,杀死你的武曲星君开阳是我的双生弟弟……”
  青岚错愕,而天权已经起身向外走去。
  “这地方你先住着吧。你的新身体用着应该还不怎么灵便,于是这一次就先欠着,我们以后有得是时间慢慢算……”话音已落,天权人也出了房间。
  青岚发了会愣,然后才开始打量房间里的摆设,跟他躺着的这张木板床一样,简单而破旧,一张断了腿又重新接好的木桌,四把木椅,再加上这张木床,就是全部的家具了。青岚嗤笑一声,亏天权的口气好像施舍一样让他先住在这里,谁稀罕……
  青岚动动手脚,发现虽然有些沉重,不过还能活动。
  此时他仅着中衣,扫视一圈发现床头摆放着一件青色的外衫,他想也没想地就拿起披上,却发现正合身,而颜色也是越看越顺眼,于是他停止对天权的腹诽,下了床来。
  等到走得近些,他才发现那破旧的木桌上还有三两个缺口的茶碗和半块玉玦,那环状玉玦的一边好像被生生掰断,边缘并不整齐,但通体碧绿篆刻着细致的蟠螭纹,半丝瑕斑也没有。
  青岚觉得自己似乎认得这玉玦,确切的说这块玉玦长久以来好像并不是系在谁的衣带上而令他熟识,而是联系着他的命运。他忘了这块玉玦,便也忘记了自己的命运。
  青岚伸手轻抚玉玦上的花纹,然后小心将它拿起。阳光穿透玉玦射入他的眸子,跟呼吸一样熟悉的东西,却偏偏无论怎么想,也无法在记忆中寻找到它的痕迹。
  其实,天权出了房间并没有走远,他清楚地看见青岚起身穿上他为他准备好的外衫,看见他注意到桌上的那半块玉玦,看见阳光透过那抹碧绿在他脸上投下扭曲的暗影。天权下意识地攥紧右手,里面握着的正是另外半块玉玦,自手心蔓延开一片凉意。
  很多很多年前,天权已经不记得具体是什么时候,只记得自己那时还是个十几岁的少年模样,因身为星君,仙界众神都高看他一眼,再加上他自小便较他人聪颖,读过的书从来都是过目不忘,玉帝王母亦对他喜爱有加。
  那日三月初三,西王母的蟠桃会在昆仑瑶池举行,邀请了众多仙家,少年天权亦在应邀之列。赴宴时他特意择了一件绣着金丝暗纹的白色长衫,腰上数着条素色鞶革,长发用金冠高高束起,胸前缀着一个刻有蟠螭纹的玉玦,更显得俊俏飘逸,虽是个少年模样,却甚是英挺不凡。甚至西王母见了他都笑弯了眉眼,随手便下赐了一颗六千年蟠桃,传说常人食之可白日飞升,长生不老。
  然而实际上天权对这蟠桃会并没有什么兴趣,这时间他宁愿回文曲殿去研究他的五行八卦阵法,而且手中的蟠桃更是毫无用处,他生来就是星君,自可长生不老,根本不需这小小桃子的力量。
  他信步在瑶池附近闲逛,不觉便远离了人群。
  瑶池中荷花颦颦婷婷,在袅袅仙气中绽放,散发着沁人心脾的幽香。池中金红色的鱼儿自在嬉戏,不知捉它们吃了是否也能长生不老,天权想到这里忽然有些好笑,刚想收回漫不经心的视线,却见一条细细的青色在瑶池中迅速地游过,然后钻入一片荷叶下不见了踪迹。天权凝神望去,却见那东西原来并没有跑掉,而是藏在了那叶子后面,因为同是青绿的颜色,乍眼一看竟难以分辨。
  那小东西是条青绿色的水蛇,生长在瑶池之中自是灵气非凡,颇有仙缘,而此时他正怯怯地向天权张望着。
  “你过来,”天权玩心大起,心道这可比与众仙互捧寒暄有趣得多,“我不会伤害你。”
  那小蛇已懂人言,虽然看似犹豫,却还是慢慢游了过来,但在距离天权一步的时候停了下来,戒备地缩在水里。
  天权露齿一笑,问:
  “你还未修得人形?”说到这里似乎忽然想起了什么,他将手中的蟠桃伸手递了过去,“送你了,吃了它可是相当于得到千年道行。”
  小蛇似乎很是惊讶,一时间不敢上前,反而向后退去。
  “你放心,我这人从不干亏本的事,别以为这便宜事让你白占的,我给你蟠桃,你就……对了,你作我的小奴三百年如何?我不用你做别的,只是每日给我磨墨挑帘、整理书房,简单得很……”天权越说越高兴,居然穿着云靴直接踩进池中走到错愕的青蛇面前,“你记住了,我是文曲星君天权。”
  那青蛇呆愣地看了自说自话的天权半晌,然后又将头沉入水里,似乎在思考是答应他还是转身逃离,而最终他还是再次钻出水面,毅然向天权的方向迎了上去。
  天权知道他已答应,俊俏的眉眼不自觉地弯成了好看的弧度,接着又道:
  “还有,因为你是蛇精,即使吃了蟠桃也不能彻底脱了妖气,我助你摆脱蛇身,然后让你附在别的东西上,如何?”天权说到这里四处望了望,然后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忽然一把扯下胸前的玉玦,笑道,“就它了,跟你一样的颜色。”
  那时候,他不过是一时兴起,做了一件对自己没有损失只有益处的事情,他觉得自己以后的生活会因为这条期盼成仙的蛇精而变得有趣。那时的他如此狂傲,以为整个世界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却不成想在很久很久以后,当这条小蛇为挣脱他的束缚不惜付出生命的时候,他才知道自己错得有多么离谱。
 
 
 
 
2
 
2、韶华 ... 
 
 
  青岚将那半块玉玦收好,出了房门。
  他身体沉重,只能缓慢地在附近走动。
  他发现这座小屋竟是建在一片广袤的原野上,它的存在很突兀,因为这里放眼望去再不见任何人烟,四周是齐膝的杂草,甚至远点地方的草有些长有一人多高。小屋不远处还有一条溪流,水清澈见底,只有脚踝深浅,溪边的芦苇一丛丛的迎风摆动,显出几分凄凉。
  青岚四处张望了下,果然看不见天权的影子,想那家伙既然是个星君,自然是来去自如,倒是现在的自己,除非是活腻了想再死一次才会贸然穿越这样的草原离开。
  了解了四周的状况,青岚在溪边找了一块石头坐下。心道反正天气不错,晒晒太阳也好,他也趁机开始努力搜寻记忆中的碎片,希望能够拼凑出什么,毕竟想不起过往,甚至连自己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实在说不上好受。
  可惜任他在石头上呆坐了一个下午,一直想到日头西斜红霞满天,想起来的还是那几个片段和几个画面,最鲜明的是一个布置得还算舒适的山洞,其次就是一个因背光而看不清脸的黑衣男子手持长剑罗刹般的出现,但任凭青岚想破脑袋也没想起关于天权的任何事情,哪怕是一星半点甚至是一片衣角都没有,唯一的一点印象便是他和一个人身处在黑暗之中,二人在床铺上热烈的亲吻和纠缠,他不知道对方是谁,可是那个气息他却熟悉,似乎确实是这个天权。
  他和天权到底是何关系?为什么他最后会被天权的弟弟杀死?还有……他到底是什么?是魔?是仙?是人?是妖?
  青岚长叹一声,有些挫败还有些不甘,看来即使要付出让人厌恶的所谓“代价”,有些问题他还是要弄清楚才好。
  坐得太久,青岚觉得四肢有些酸痛,看来他果然还无法将这个重塑的肉体灵活使用,于是他像个七老八十的老头儿一样艰难地站起,活动了一下手脚待觉得好些了才向屋里走去。
  他刚一开门,便是一愣,天权居然不知什么时候来了,正坐在桌边喝茶。按理说这小屋就一个门,他进来的话自己不可能不知道才是,可他又一想这人是个什么星君的自然神通广大,于是释然地说了一句废话:
  “你来了。”
  天权似乎对他主动打招呼有些惊讶,挑了挑眉毛,接着不咸不淡地“恩”了一声。
  “刚好我有问题想问问你。”
  “你可想好,”天权说道,“问完了你就欠我两次了。”
  “想好了。”青岚点点头。
  “问吧。”
  “我是什么?”
  “这是什么烂问题。”天权皱了皱眉。
  “我是仙是魔是妖还是人?”
  “……这回答起来还真是有些复杂,”天权放下手中的茶盏,青岚注意道木桌上缺口的几个茶杯原封不动地被扔在一边,而他喝茶的那个茶盅花纹繁复很是豪华,明显不是这屋子里的东西,“你最一开始是妖,后来变成了仙,接着又堕入魔道,而现在……你什么都不是。”
  青岚闻言有些呆愣,看来他之前的一生还真是有够精彩。不过这个答案还真是知不知道没有任何区别,让他白白浪费了一个问题。
  “这次你不再优惠了?或者……买一赠一什么的?”
  “不了。”天权回答得干脆,丝毫不在意青岚有些僵掉的脸,继续道,“而且我这人从不赊账,上一次欠着的先还来吧,或者一次付清也好。”
  青岚见天权竟真的站起身向他靠过来,便道:
  “我现在四肢僵硬,恐不能让您尽兴。”
  “没关系,我不僵硬就好。”天权笑道。
  青岚飞快的转动脑子,想再找出个万无一失的借口来阻止即将发生的事情。
  “天权大人,虽然你觉得跟我已经够熟悉了,可是你之于我还是个陌生人,这样发展似乎太快了些。”
  “可据我所知,办这事即使不熟悉也是一样的,要不然人间那些个青楼男馆就开不起来了。”
  “原来是这样,”青岚闻言微微眯起眼睛,手在袖中下意识的攥紧,一股莫名的情绪扰得他心神不宁,胸口的闷气无处发泄便只得困难地压抑回去,他表面上不露声色,嘴边反而扬起了浅笑,俊美的脸上竟平添了抹魅惑的味道,“那我只好悉听尊便。”
  天权一直看着青岚,他脸上熟悉的表情让他心里莫名一颤,开始疼痛起来,他想起许多年前他也曾这样笑着,说着同样的话……
  于是天权停下了脚步,呆站了半晌,然后才阴沉地说道:
  “算了,这次先放过你,以后加上利息一起算。”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青岚看着这个来也莫名其妙走也莫名其妙的星君的背影,暗自松了口气。
  天权记得,那时青岚还是他的小奴,他们两人遵守当初在瑶池边的诺言,他给他千年道行并助他摆脱蛇身,他则要花上三百年的时间服侍他作为回报。
  刚刚化成人形的青岚亦是十几岁的少年模样,天权对他的样貌颇为满意,毕竟如果自己折腾这么久却捡了了丑陋的东西作小奴,那还不如不要。
  青岚对他很是恭敬,往往说一不二,总是低眉顺目地跟在他身边,从不多话,却也不卑不亢。
  天权一直记得他吃了蟠桃后第一次化成人形的模样,全身湿漉漉地自瑶池中缓缓站起,身上的青衫尽湿贴在身上,白皙的脸在黑发间露出一半,水珠一滴滴滑落,一时间竟让他看得失了神去。然后这湿漉漉却不显狼狈的少年单膝跪在他面前,开口道:
  “多谢主人相助。”竟是个微微偏高却无比好听的嗓音,而这嗓音随着时间的流逝在后来慢慢低沉下来,变成了一杯醇酒,温润而充满吸引力。
  后来,天权的书房从不让别人进去,除了青岚;天权非常讨厌一堆天奴跟前跟后,除了青岚;天权泼墨的时候从不许外人打扰,除了青岚……天权在不知不觉中给了青岚很多的特权,但他仍然只是把他当成自己的小奴,很少多看一眼。
  高傲的文曲星君从不把自己的注意力放在不相干的人身上,而对他捡回来的这条小蛇也渐渐失去了兴趣,毕竟他跟其他所有奴才一样,对自己惟命是从,亦步亦趋,就连一开始的那抹惊艳也慢慢消失了。
  天权意识到青岚不过是履行义务而已,只是为了报答那一千年道行的恩情才来到他身边的,说穿了他不过亦是个贪婪之人,一千年的刻苦修炼只要用作三百年的奴才来换,果然值得要命。
  想到这里,天权对青岚不自觉地就多了那么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嫌恶。
  天权喜欢整日把时间耗在书房,说是书房,其实是一座藏书楼,他嗜书如命,有时读着读着就会忘记了时间,待回过神来,早已不知是几日过去。
  那日他有些倦,便在书房里打了个盹,不料醒过来时已经是半夜。他觉得这一觉竟睡得暖和舒适,起身时一条毛毯悄然自肩膀上滑落,而桌上不知何时已经摆好了几盘点心和水果。天权知道这些是谁做的,可是视线扫过却没有发现他的影子,不觉皱起了眉头。他凝神细听,这才在一列书架后面听见了细细的呼吸。
  天权举步向那处走去,发现他的小奴正窝在那书架后面睡着了,手边放着的是翻看了一半的书。因为是睡在书架的间隙,所以姿势有些扭曲,长长地睫毛在脸上投下暗影,呼吸平稳而绵长。天权弯腰捡起那本书看了看,竟是一本武学方面的书籍,心道难道他是想学武么?他把书放回书架,手中的毛毯很自然地就想披在睡着的青岚身上,却猛然回过神来,望着自己拿着毛毯的手有些发愣,紧接着心里升起一股懊恼,于是他收回手,伸脚踢了踢地上睡着的人,道:
  “起来,回去了!”
  青岚猛地一颤并惊醒,抬头看着天权不悦的脸马上低下头去,道:
  “是,星君大人。”
  天权忽然对他一直以来的淡然说不出的厌烦,便道:
  “到底你是奴才还是我是奴才,竟然还要主子过去叫醒你。”
  “对不起,星君大人,请大人责罚。”虽然愧疚很真诚,可仍是淡淡的语气。
  天权冷哼一声,转身离去,青岚马上起身跟上,可是因为刚才的睡姿把腿压麻了,便一个踉跄撞到了天权的背上,他又马上直起身,语气难得有一丝慌乱地又道了声“对不起”。
  “你识字?”天权不理他的道歉继续向前走,忽然问了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是。”
  “什么时候学会的?”
  “回星君,是私下里跟别的天奴学的。”
  “……你想学武?”
  青岚听见这个问题一愣,然后如实回答道:
  “是.。”
  “也对,毕竟你又不可能一直在我这当个奴才,学武确实是早日立功成仙的好方式。”天权讽刺道。
  青岚并没有答话,于是两个人就这样一路沉默地向寝殿走去。
  又是一年蟠桃会将要举行的时候,天权自然是和往年一样收到了请柬,他把那张散着荷花香气的小笺不在意地随手丢到一旁,忽然注意到给他研磨的人竟望着那小笺发愣。
  “想去?”天权挑挑眉毛。
  “青岚不敢。”青岚闻言回神,继续研磨。
  “想再要个蟠桃尝尝?”天权嘴角挂上了讽笑,问道。
  青岚研磨的手一颤,脸色瞬间苍白了下来:
  “星君误会了,那里是奴才诞生的地方,所以只是有些怀念。”
  “那我就带你去好了,”天权脸上讽刺的笑容不变,“不管你是因为什么想去都与我无关……”
  “……多谢星君。”
 
 
 
 
3
 
3、厌恶 ... 
 
 
  西王母的蟠桃会年年办,年年都是一个样,天权在瑶池遇到青岚已是百年前的事,这百年间的所有蟠桃会,他不是婉拒不参加就是独自前来然后匆匆离去,这还是他第一次带了人一起过来。然而跟上次不同,天权早已不再是青涩的少年模样,他已经长大,身材修长,挺拔俊朗。
  天权回头看了看低头默默跟在身后的青岚,忽然发现他的身体竟也在不知不觉间抽高了不少,也不再是当初少年的模样了。蓦然想起三百年的约期竟已过半,他心下一惊继而莫名觉得烦躁。
  总觉得将青岚带出瑶池似乎还是昨天的事,如今一晃却是百年时光。
  二人沉默着进了王母大殿,天权入座后,青岚就安静的站在一边。
  按照规矩,各个来宾都会在门口报上姓名仙号,负责接待的天奴按仙号大声唱名,声音与殿内的喧闹辉映,显出一翻热闹非凡的景象。
  “东海龙宫三公主到~!”随着这一嗓子响起,殿内顿时静了片刻,不为别的,只因这东海龙王的三女儿号称三界第一美人,乃是仙姿玉色的金枝玉叶,其花颜月貌般般入画,艳若桃李,天香国色。
  天权习惯性的挑眉,对门口的骚动不以为意,他倒了一杯仙酿入口,想了想又取了个杯子倒满,回手想递给青岚,可是他举了好一会也没人来接,这才皱眉回头去看,却发现青岚正一脸呆呆地立在那里,视线盯着一处不放,天权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待看清他盯着的是什么时,一股子邪火便翻涌上来。
  青岚看的不是别的,正是那龙宫三公主。
  那女子云鬓花颜金步摇,身穿碧紫相映琉仙裙,微施粉泽,点额寿阳,真真是顾盼生辉,撩人心怀。她垂眸自门口向大殿内走去,步履轻盈,衣袂飘飘罗袜生尘,不食人间烟火的清高。
  “看什么呢?”天权阴沉着脸明知故问,果然看见青岚马上收回视线低下头去。
  “没什么……”
  “觉得那女人很漂亮?”
  “……是。”
  天权闻言嘴角扯出一个弧度,冷哼一声仰头把手中原本想给青岚的那杯酒一饮而尽。
  宴席过半,许多宾客三三两两的出去散步闲聊,天权却仍然坐在自己的桌边一杯杯的饮酒,忽然想起此行带青岚前来的目的,这才打破了二人之间一直以来的沉默,冷声道:
  “你不是想去瑶池看看吗?去吧。”
  “谢星君。”青岚躬身行礼,这才略显急切的出了大殿。天权看着他的背影顿时五味陈杂,心道走那么快做什么,自己又不能吃了他。
  待又喝了一会,天权觉得身子开始有些轻飘飘的了,虽然这仙果酿并不醉人,但也架不住他这么个喝法,便决定起身出去吹吹风清醒一下。等他独自走到了殿外,竟有些茫然,总觉得身后空落落的说不出的不适应,于是抬脚向瑶池走去,想寻回那个可以让他身后不再空落落的人。
  他和青岚第一次相遇的那处仍和之前一样冷清,在附近路过走动的人很少,可天权走得进了,却听见有人说话的声音。
  “我寻了许久没想到是掉在这里……”属于女子的声音温婉动听,天权转过转角循声望去,发现说话的竟是那个三公主,而对面站着的人正是青岚。
  “我只是刚巧捡到。”说着青岚递上一方丝绸手帕,乃是女子随身之物。
  “我刚刚觉得人多心烦,所以来这边闲逛,不想竟丢了大姐为我绣的手帕,还真是多谢你了。”三公主接过帕子竟福了一福,青岚有些受宠若惊,毕竟对方是东海龙宫的金枝玉叶,而他只是个小小天奴。
  “公主实在是太过客气,能帮到您是我的荣幸。”青岚说到这里,脸上漾开了一抹微笑,躬身行礼。
  二人又说了几句,公主才款款离去,青岚愣愣地望着她的背影,半晌没回过神来。
  忽然,不知哪里来的一股劲风,待青岚察觉不好已经晚了,他顿时被扫入了瑶池之中摔了个结实,身上衣衫尽湿,一边领口更从肩上滑开,狼狈不堪。
  耳边忽然传来几声细细的嘲笑,原来是几个侍女路过刚好将他的糗样看个正着,青岚忙站起身整理,眼前的池面却忽然多了一个倒影。
  天权冷冷地看着站在池水中浑身湿透的青岚,莫名的怒火夹着酒气几乎让他失控。
  “不知青岚又有哪里做得不对惹得星君降怒责罚?”青岚低头波澜不兴的问道,可天权还是从他的语气中读出了潜藏的不满。
  “怎么?觉得委屈了?”
  “青岚不敢,”他将滑开的衣襟拉好,“毕竟我曾经在这里跟你约定作你三百年的奴仆,因此这三百年间小的自然是任劳任怨,岂敢有所不满。”
  “任劳任怨?”天权冷冷反问。
  “对。”
  “那你现在就……”话说一半,天权却生生煞住,他蓦地愣住了,半晌之后才再次回过神来,面对青岚带着疑问的目光说道,“我喝多了,咱们回吧。”
  天权说罢不管青岚有没有跟上便转身离开,头上隐隐却出了层细汗,因为他发现自己吞下去的四个字竟是——“笑给我看”。
  他居然希望他能笑给他看。
  从二人相识以来,天权从没见青岚笑过,哪怕是冷笑谄笑皮笑肉不笑……
  青岚面对他的时候永远是淡淡的表情,好像恭顺却透着骨子里的不在乎,他以为他对谁都是这样,却发现自己错了。原来他也是会笑的,他对那个什么公主所展露的和煦微笑竟然如一根芒刺瞬间扎进了他的心里,心中的无名火刹那间被酒气燎得更旺,于是待他回神时分,自己已经将他打入了池中。
  直到此时,天权终于意识到自己竟把青岚放置在了一个不该放置的位置,而能终结这种情况的办法只有两个——扔掉他,或者得到他。
  天权几日来都有些心不在焉,他在书房里拿了本闲书翻看,思绪却早已不知道跑到哪里。而青岚一如往常的侍候在身侧,不说话却事事细心。
  “青岚。”
  “在。”
  “你不是想学武么?”天权说道,“我这藏书楼的武学书籍非常之多,若都能融会贯通,即使毫无根底的人也能成为绝顶高手。”
  “青岚知道。”
  “可我这人一直以来对武学没什么兴趣,那些书也就一直闲着,”天权说到这里转头正视青岚,望入他的眼睛,问道,“你想看么?”
  “我……可以么?”青岚吃了一惊,语气里却不自觉地透出了渴望。
  “我的书房你可以自由使用,不用你侍候的时候想来就可以来,想走就可以走。可是,就像蟠桃不能轻易得到一样,这一次你又要付给我什么作为代价呢?”
  “……不知青岚有何星君想要的东西。”青岚闻言低下头问道,令人看不见他的表情。
  天权没有马上回答,他想起青岚在书架间睡着的样子、从瑶池中化成少年的样子、衣衫尽湿衣领滑开的样子、对着别的女人绽开微笑的样子……
  “我要你的身体。”
  青岚瞪大双眼,不敢相信地看向天权。
  “你没有理解错,我就是那个意思。”
  “为什么……?”
  “方便。而且你长得不错。”
  “原来是这样,”青岚闻言微微眯起眼睛,嘴边扬起了浅笑,俊美的脸上竟平添了魅惑,“那我只好悉听尊便。”
  天权注意到青岚虽然笑着,可是从袖口中露出的半个手攥得死紧,微微发着抖。
  这次,他终于如愿的看见了青岚的笑,可是心中却丝毫没有如愿的感觉。
  这第二次所谓的交易,到底是成全了他,还是成全了自己……
  天权再次出现在青岚草原上的小屋已是在三日之后,那天他仍然是在断腿的木桌边用自备的茶杯品茶,看见从外面回来的青岚便问道:
  “有没有问题要问?”
  “如果是不需付出代价的那种,有。”青岚也在木桌前坐下,伸手去拿桌上缺口的杯子倒了杯水。
  “那就算了。”天权回答得干脆。
  青岚耸耸肩,没有搭话。
  “你身体恢复的如何?”天权又问。
  “我告诉你的话,你又要怎么回报我?”青岚淡淡的道。天权一愣,没想到对方会这么说,竟一时间没说出话来。于是青岚继续道:“没道理只你回答问题要索取代价吧。”
  “你不肯说也没关系,我可以直接到床上去帮你仔细检查看看。”天权眯起了眼睛。
  “还是不必了。”青岚敬谢不敏,“我好多了,但是做那事还不行。”
  “……”天权并没有戳穿他,他注意到青岚正在用缺口的杯子喝凉水,手中一握就多了杯热茶,转手递了过去。
  “谢谢,”青岚道谢,接过热茶却没有就口,只是再次开口道,“我很讨厌你。”
  “我知道。”
  “你并没有从实质上做过什么令我特别讨厌的事,至少自我醒来之后没有,但我就是很讨厌你,”青岚说着不自觉地抬手摸了摸心口,“我想讨厌你的大概是我的灵魂吧……”
  “……我知道。”天权用杯盖将茶叶拨开,垂眸啜饮一口咽下,滚烫的茶水一路灼烧,直疼到胸腔深处。
 
 
 
 
4
 
4、淡然 ... 
 
 
  天权虽然总是隔几天就出现,但每次都来得毫无预兆神出鬼没,渐渐地青岚对他的突然来袭也不在意了。
  他还是一样喜欢坐在小屋边的溪边打盹或发呆,又或者在原野里散散步好让自己的身体更加灵活,对于回到屋子里时那个偶尔会在桌边出现的身影他已经完全可以毫不惊讶熟视无睹了,当然,对方每次也都不会让这“熟视无睹”持续很长时间。
  这日青岚在草地上的下午觉睡得太久了一些,睁开眼时只觉得身下潮气很浓,竟然已是月上中天。入眼的是黑蓝色的天空还有一轮亮到刺眼的满月,青岚一时间没回过神,不自觉地找了下那七颗排成勺子状的星星,结果月亮的光华胜过了一切,他什么也没找到。
  此时天气已经有些凉了,入夜后的寒风吹过,青岚打了个喷嚏,他缓慢地坐起身体,以天为盖地为庐虽然听起来惬意,但是往往要付出浑身酸痛的代价,特别是他还一睡就睡了几个时辰。
  “睡得可好?”身后突兀地想起一个低沉的声音,青岚停顿了下,然后暗叹了口气。
  “还好……”
  “八月节愉快。”
  青岚一愣,再看了看天空上的圆月,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今日是三秋之正中的八月十五。
  “……我还以为只有人间才过中秋节。”
  “也不是,”天权说着也坐了下来,“有很多神仙也会在今日与家人团圆。”
  “如果我没记错你不是也有兄弟么?”
  “我们百十年也说不上一句话,实在算不上什么兄弟。”天权注意到青岚又要打喷嚏,知道他觉得冷,想也没想地抓住他的手在自己手心里捂着,青岚挣了几下没挣出来,也就由得他去了,反正确实是很暖和。
  “那你之前怎么过中秋?”
  “自己一个人,不过之间曾有三百年有你陪我……”
  青岚觉得有些奇怪,自己问的这几个问题虽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但天权竟然没有抓住机会再跟他讨论什么问题代价的事情,难道是自己前几天说的话太直接太狠毒了的关系?那看来以后他应该更狠毒一点才行。
  天权看青岚在一旁沉默不语,想了想自袖中掏出一张薄薄的纸,青岚这才转过头来看他想做什么,他便冲他一笑,手中的纸竟然瞬间点燃,蓝白色的烟袅袅升起,慢慢变成一只兔子形状,只见那只青烟做成的兔子一路奔跑,越过小溪,最终淡化消失在草丛之间。
  “这是什么?”
  “玉兔。”天权回答,然后问,“不喜欢?”
  “如果你用这招来逗小孩和女人大概会更管用……”青岚如实回答。
  “这样。”天权点了点头,然后又拿出一张薄纸,这次烟雾聚成了一个小小的仙女,长袖轻摆,衣带飘飘,然后慢慢升起,最终融入月亮消失了。
  “这又是什么?”
  “嫦娥奔月。”
  “和刚刚的玉兔有什么本质上的差别么?”
  “小孩和女人喜欢兔子,美女就是男人会喜欢的了吧……”
  “…………”青岚堪称呆傻地看了天权半晌,最终长叹了口气。
  “还不懂么?”天权忽然转过头盯住他,“我在试图逗你开心。”
  “如果你取消那个什么代价的话我会比较开心。”青岚实话实说。
  “那就取消吧。”
  “嗯——?”青岚没想到他会答应得如此干脆。
  “不过,我要换别的代价。”天权说完不再给青岚开口的机会,一把将他扯了过来,吻上了他的嘴唇。
  这个吻缠绵而漫长,天权先是轻吮青岚的嘴唇,用舌尖一下下耐心的TIAN弄,然后才不紧不慢地撬开他的牙关长驱直入,他逗弄着里面躲藏着的温软,时而与之嬉戏,时而轻触上颚,直到青岚整个瘫软才结束了这个吻。
  “你……”青岚被吻得无法回神,嘴唇湿润红肿,喘着粗气。
  “啊,对了,你是欠我两次来的。”天权说着脸上的笑意更深,直接低头再次袭上了青岚的嘴唇……
  事实上,这当然不是青岚和天权之间的第一个吻,之前三百年间的无数次亲吻全部都在天权的卧榻上,而他们之间做的自然不是接吻这么单纯。
  天权一下一下地在青岚的身上挺动,越来越快,也越来越用力,青岚咬住嘴唇死命地压抑住喉头的惊叫,但是仍然让呻吟泄露出来,随着天权的动作他的呻吟也越来越高,最终在身上之人的低吼声中蓦然断线。
  待青岚缓过神,他便起身下了床去,脸上除了因□而残留的嫣红之外再看不出其它痕迹,他穿上只有天奴才穿的棉布青衣,然后回头看向床上的天权,一脸漠然地道:
  “星君大人,青岚告退。”
  “……恩。”天权应了声。
  青岚这才有些腿脚发软的退了出去,不过掩饰得很好,他用淡然保护起自己的自尊和骄傲,毅然的出了天权的卧房。
  不管多累,即使折腾到天亮甚至昏倒,只要醒来,他也不允许自己睡在天权身旁。
  屋内的天权伸手摸了摸床上青岚残留的温度,然后陷入思考。他明白青岚在想什么,只不过这个先是为了千年道行放弃了自由又为了学武野心放弃了身体的人,现下那小到不能再小的坚持未免显得太过可笑。
  天权哼了声,暗道了声“谁稀罕”,然后转身沉入梦乡。
  第二日一早,天权便起身向藏书楼走去,果然又在书架之间找到了睡着的青岚,他的手边仍然是一本看了一半的武学书籍。他抬脚想将人踢醒,可是最终却慢慢蹲□来,愣愣地望着青岚的脸出神。
  他长大了……这张脸早已不像刚开始相遇时候那样清秀可人,而是渐渐变得棱角分明,英俊倜傥起来。这张脸,大概会引得一干仙女们尖叫吧,可是就是这张英气十足的脸居然会在他的床上露出那样妩媚的表情,却又毫不突兀,英气与妩媚结合成一种惊心动魄的美,总是让他欲罢不能。
  天权不自觉地叹了口气,却发现眼前的人竟猛地张开了眼,一瞬间双眸中散发出惊人的寒气和戒备,但在看清眼前的人是天权时所有的情绪都变成了恭顺和压抑,他调整好姿势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随便,才行礼道:
  “星君。”
  天权被他的表情变化弄得颇为不悦。又想起自己几乎无声的叹口气就能让他自熟睡中惊醒,想来这些日子他倒是进步了很多,有必要这么着急么?
  天权冷着脸起身,转身欲走。青岚忙把看了一半的书放回原位,作势要跟上,不料却听见天权说道:
  “不用跟了,我有要事要办你在不方便。”
  语闭,人已转过书房的转角不见了踪影。
  天权所谓的要事就是去见见前来拜访的东海使者,事实上见这些个兵蟹将实在是称不上什么要事,但是他当时就是鬼使神差地这么说了,原因连他自己也弄不明白。
  东海使者先是送了他几份礼物,什么翡翠珊瑚如意玉佩,当真是财大气粗,然后那使者又递上一封信,说是东海龙王亲笔,又道几日后他会再来取天权的回信。
  待送走了这群虾兵蟹将,天权打开了信,才看了个开头就已经明白了大意。
  说起来派人来与他说亲的人不少,其中也不乏地位显贵的,不过他一向都是毫不犹豫的拒绝,他向来讨厌束手束脚的生活,因几千年来独自一人惯了,若突然多出个女人来管东管西,实在是无法适应。更何况,他历来不把“成亲”当成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反正他一时半会死不了老不掉,什么时候想成亲什么时候再找就好了,于是他顺手就要将信折起丢在一旁,但他却忽然愣住了。
  他定定地看着信纸,他这才注意到老龙王说亲予他的不是别人,而是那三公主……
  那女人什么模样他早已经不记得了,可是青岚对她温柔微笑的那一幕却已是刻印在心头,偶尔想起就惹得他一整日心情抑郁,他皱眉盯着信上“三女儿龙素娴”几个字出神,彻底陷入了沉思。
  为了一个暖床的天奴决定自己的所谓终身大事是件很疯狂的事,更何况当初蟠桃会上之事也多半是他捕风捉影的结果,天权知道,可是理智上跟情感上是两回事。
  “以后你白天不必跟在我身边了,最近一段时间文曲殿可能有很多事要忙,你也去帮忙吧,晚上再到我房里侍候就好。”天权对正帮他研磨的青岚说道。
  “是。”
  于是天权也不再多言,笔尖沾了墨开始写起回信,字数不多,一目了然。待写完了便端端正正的折好收起,接着稍微抬眼就看见青岚从袖中露出的一截手腕,随着研磨的动作一摇一摇……
  “我要成亲了,跟东海龙王的三公主。”
  那手腕的动作顿了顿,然后又左右晃动起来。
  “……恭喜星君。”
  “恩,你下去吧。”
  “是。”青岚说完转身离开,可是在即将走出门槛的时候身影一个踉跄,堪堪扶住门框才没有软倒,然后才一转身消失了踪影。
  天权见了这幕不自觉地握紧拳头,用力到关节泛白,然后他猛地捶向桌案,硬木的桌面应声而裂,尖锐的木刺划伤了手,鲜血涌了出来。
  居然打击到连淡然都装不下去了?他,怎么敢……!
 
 
 
 
5
 
5、生离 ... 
 
 
  天权啜了口手中白瓷小杯中的桂花酿,青岚则拿起一块精致的糕点咬了一口。
  此时两人对坐屋外,明月高悬,即便他们都没有什么拜月赏月的心思也无人首先开口提出,于是只得相对无言,默默枯坐。
  不愧是八月十五,月亮几乎有平日两倍大,即使是往常入夜后漆黑一片的草原此时也被月光照得清明,景色不算难看,可是看的人却都无心欣赏。
  待天权喝到第十二杯桂花酿的时候,青岚终于忍不住率先开口了。
  “这些东西是从哪里弄来的?”青岚把手中咬了一半的点心一口吃完,伸手指了指上好红木方桌上的其他点心水果和香气扑鼻的美酒。
  “不过是用了个隔空取物的简单法术,好弄得很。”
  “你之前好像有说过,过去你都是自己一个人过中秋的……?”青岚话音刚落,天权便接道:
  “恩,除了你在的三百年确实是我自己过没错。”
  “那……你的妻子呢?”青岚问完这句话,便转过脸看向黑黢黢的草丛,不知在想些什么。
  天权闻言喝酒的动作一僵,这才想起青岚说过他并不是什么都不记得,似乎对有些事情还有印象。
  “记得什么不好偏偏记得这个……”天权有些无奈,“我和那女人从来都只是有名无实的夫妻,而这恐怕还要归功于你呢。”
  “归功于我?”
  青岚皱起眉,有些不明白,其实他说是记得也不过是猜测,他脑海中只是有着一个关于一场盛大而热闹的婚礼的印象,但新郎和新娘都看不清楚,记忆中刺眼的红色到处都是,红烛红绸红衣……还有大红的喜字。明明不知道这婚事成全了的佳偶到底是谁又长成什么模样,但他却莫名肯定新郎应该是天权没错。
  他没想到还真的猜对了……
  “因为自成亲之后我仍然是每个晚上跟你一起度过,”天权说着嘴边扯了抹笑,不是愉悦也不是嘲讽,却有着说不出的复杂滋味,“没办法,我比较喜欢你。”
  “她一定很恨你。”
  “对。”
  “我也一定很恨你。”
  “……没错。”
  那时候青岚即使是恨也是压抑的,在那所谓的洞房花烛夜,从天权出现在他的房间并把他压在身下的那刻开始,他的怨恨便一直压抑着。
  那三界第一美人从成亲开始就独守空闺,没得到过丈夫哪怕一天的恩宠,这朵倾国倾城的花就这样慢慢凋零,眼中弥漫着刻骨哀伤万般寂寞,天奴们那一声声恭敬的“夫人”似乎变成了讽刺的利刃,伤得她体无完肤,而这把利刃却是握在自己的夫君手中。
  她也曾期盼着夫妻恩爱百年好合,她也曾对英俊倜傥的星君芳心悸动,她也曾想过两个人相互扶持度过今后冗长而孤单的时光……可惜,到头来竟是水中捞月,一切成空。
  这样的日子一过就是百年。
  与此同时不知不觉间,天权与青岚约定的三百年期限也已经到了,最后一日的夜晚天权辗转难眠,天色蒙蒙亮时终于忍不住起身来到青岚门前默默呆站。
  想到以后跟屋内的人再也没有交集,胸口就闷得难受,当初将青岚带出瑶池的时候天权怎么也料不到,最终放不开手的人竟是自己。
  青岚在天权来的时候就已经察觉了,见对方似乎没有离去的打算,便打开了门,说道:
  “……我要走了。”
  “有什么打算么?”
  “这与你就没什么关系了,我已不再是你的奴才。”青岚用前所未有的冷淡语气回答。
  “……”天权被堵得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说起来我也不算是你的奴才吧……”青岚说着竟笑了起来,“我不过是你一时兴起捡回来的玩物罢了。”
  “不是……”天权下意识的否认,可是青岚却根本没听他说些什么。
  “既然文曲星君大人都亲自来赶人了,反正我孑然一身的也没有什么东西好收拾,”青岚说着,便直接越过天权毫不留恋地向外走去,“那么,我们自此别过,两不相欠。”
  天权蓦地回头,却发现偌大的庭院,再也不见青岚的身影,他死攥着门框的手终于无力的垂下,怔怔地望着远处,脑中一片空白。
  青岚走了,同时似乎也从他心中生生掏出了什么一起带走了,再也寻不回来。
  整整三百年的朝夕相望,他没想到,居然是这样简单到伤人的收场。
  “现在你的妻子呢?”
  天权听了青岚的问话,这才从回忆中回过神来,怔怔地看向青岚的脸,没有马上回答。
  “说起来不可能还跟着你吧?她休了你还是你休了她?”
  “死了。”
  “……什么?”
  “她死了,”天权顿了顿,然后才再次说道,“是你杀的。”
  青岚拿在手里的糕点掉落在桌上滚出老远,可他浑然不觉,一脸错愕。
  天权抬头望了望月亮,闭上眼深吸口气,再转头看向青岚的时候眼里已经没有了任何情绪,除了满满的毫无意义的笑意。
  “天色不早了,今日的赏月宴就到这里吧,因为是过节,回答了你这么多问题就不收你什么代价了。”天权说完见青岚还是发怔地坐在那里,便道,“先走一步了,咱们回见。”
  语闭他口中念了个腾云诀,转眼就没了影子。
  在天权与青岚的三百年之约结束后,随即就发生了一件大事。
  魔界在新生魔王的带领之下起兵,妄图占领三界,现如今人间的众多地方已被他们的铁蹄踏平,有些城镇甚至被屠城,曾经繁华的街道破败不堪,地上全是腐败的残肢碎肉,其景象宛若炼狱。此乃上古以来发生的最严重的事件之一,历来三界各自独立互不侵犯,像此次摆在明面上的侵占和屠杀实属罕见,更何况魔界一纸战书竟然直接递到了玉帝面前,于是一场恶战在所难免。
  玉帝自然知道事情的严峻程度,郑重选择了自己善武的二儿子和七星君的巨门星君为大将,帅众天兵天将平乱。此去异常凶险,因此出兵前的送别仪式声势十分浩大,因为天权的二哥巨门星君天璇正是领兵之将,因此即使他并未跟天璇说过几句话,还是前去送别了。
  天权没想到的是,自己竟在众兵将之中再次看见了青岚的身影。
  那时候所有天兵身穿统一铠甲,可是天权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青岚。他看见那人正安静的站在队列之中,一如从前他淡然地立在自己的后面。其他天兵与亲人朋友离别依依的景象更衬出了他的冷清,明明那人还是一副面无表情毫不在意的模样,却让天权莫名地觉得寂寞。
  正当天权看得出神之时,青岚也抬起眼看向他的方向,视线交会,青岚表情不变,却也没有移开目光。
  天权心下一动,来到了他面前,但一时之间却不知说些什么好,半晌过后才道了句:
  “没想到你会出现在这里……”
  “我无依无靠,不想再给人当奴才,所以只能当个天兵了,”青岚不无讽刺,“而且说不定立了大功能弄个上仙做做,那多自在逍遥。”
  天权早就知道青岚不会有什么好话,不过又一想他历来都是野心勃勃,说不定真的可以立功归来。想到这里,天权心情有些复杂,他轻叹口气,右手微微一握,手中便多了把乌黑的长弓,指上还挂着一个细细地箭筒,一起递到了青岚面前。
  “你拿着吧。”
  “……什么意思?”青岚没有伸手去接,皱眉问道。
  “这是我当年行冠礼时玉帝下赐的一把长弓,用得好了可穿石透金,是不可多得的神器,但是它在我这里完全派不上用场,”天权说到这里停了下,才继续道,“此去凶险,你拿着也好。”
  青岚一时怔然,然后嘴边又忽然扯出了一个冷笑:
  “不知星君大人这次施恩于我,又要我付出什么代价?可别说是白给的,小人可承受不起。”
  天权愣了愣,似乎真的是完全没有想到这点,于是思考了下才回答道:
  “代价就是等你回来之后到我那去一趟吧,当然之后你想去哪里都随意,我绝不阻拦。”
  “就这么简单?”青岚皱眉。
  “就这么简单。”
  “如果我回不来了呢?”
  “你会回来的……”天权说完不给青岚开口的机会,直接低头在他唇上印了一个吻,这个吻与他们之前有过的所有吻都不一样,不包含任何情-欲,像一缕轻风一样温柔,天权抵着青岚的唇低语,“保重,我等你……”
  出发的号角响起,天权将弓箭塞入了青岚手中,然后慢慢退出了人群,青岚握着弓箭仍然愣愣地站在那里望着天权,一直到他渐渐被众人遮挡彻底离开了自己的视线。
  此次仙魔大战持续了整整一年零四个月,二太子战死,巨门星君天璇自此下落不明,天界付出了相当大的代价终于平息了战火,致使魔界落入天界的掌控之中至少千年。
  捷报传来,玉帝因丧子而伤心欲绝,但是仍不忘封赏一干有功的将士。
  历史浓墨重彩的一页就此翻过,而后将会是长久的平和。
  战争结束一个月后,一个身穿青衫的英俊男子如约叩响了文曲殿的门扉。
 
 
 
 
6
 
6、入魔 ... 
 
 
  青岚在文曲殿的正厅刚落座,一杯热茶就摆在了面前的茶几上,他有些诧异的抬眼,却见端茶上来的天奴对他露出了一个堪称讨好的笑,躬身说道:
  “上仙请用茶。”
  “……多谢。”青岚道了声谢,可等到那天奴退下了,嘴边却露出了一个讽刺的笑。以前别说给他倒茶,因为天权对他的“偏爱”他可没少遭到这个奴才们的白眼,想到这里青岚对那杯茶再也懒得多看一眼。
  这时,天权也闻讯来到了前厅,他端详了青岚一会儿,忽然问道:
  “有什么事惹你不高兴了么?”
  青岚一愣,他一直以来最擅长的就是把所有情绪都掩藏在自己这张冷淡的脸之下,却没想到一眼就被天权看穿了。
  “没有。”青岚淡道,然后又问,“我如约来了,不知星君有何赐教?”
  “听闻你一箭射杀魔界副将立了大功,如今已是上仙身份,恭喜你终于如愿以偿。”
  “怎么?星君要我来是为了讽刺我的么?如今我是成功了的还尚且如此,若是不小心失败,您还不得痛打落水狗?”
  “随你怎么想好了……”天权有些无奈。
  青岚冷哼一声,本来就冷淡的气氛似乎能结出冰碴来了。半晌后,天权才再次说道:
  “我明日起要去摇光那里住上些时日,在玉帝赐你的住处下来之前,你可以暂时住在这里。”
  “摇光?破军星君大人?”
  “是。”
  青岚记得在天权的七个兄弟之中,他也就只跟这个破军星君亲近一点。不过几百年来天权亦从未去他那里串过门,更何况一串还要几天。
  天权看出青岚掩饰得很好的疑问,便道:
  “放心,我不是为了你才走,而是摇光那边出了些事,我不得不过去看看。”
  “……尊夫人身体如何?”突然,青岚十分突兀地转移了话题。
  天权闻言愣了愣,脸色阴沉了下来,回答道:
  “我不知道,你若是担心,趁我不在的时候大可亲自去问她本人。”
  “好。”
  天权听了这声“好”,心里的邪火烧得更旺,面上却反而露出了笑,他招来天奴说道:
  “带上仙青岚去客房休息吧,我不在的这几日一定要好好招待,听见了?”
  “是。”天奴低眉顺目地回答。
  天权点了点头,径自起身走了,再没看坐在那里的青岚一眼。
  那时候为什么要做这个实际上对自己毫无益处的约定呢?为什么一定要他回来后见自己一面哪怕只是一刻也好?
  其实不过是想确定他的平安而已,想知道他没有死在战场上,想看他像以前那样完好的站在自己面前。
  然而此时再回想,这次交换,自己果然是亏大了。
  晚秋已至,冬天就快到了,原野上的草大批枯黄,随处一走身上便会带上草屑。白天短了,黑夜更早降临,青岚独自生活在那个小屋,难免觉得凄凉萧索。
  天权自中秋之后再也没出现过,而他的那句“是你杀的”却一直在青岚的脑子中回响,惹得人心烦意乱。
  青岚的记忆中确实是有一个血腥的场景,血淋淋的纱帐,血淋淋的地面,还有自己血淋淋的双手。
  大概他说自己杀了他的妻子确实是真的发生过。
  为什么?如果按照天权说的,那也不过是个可怜的女人,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以他的性格怎会如此痛下杀手?对于这点,青岚无论怎么想也想不透。
  这日入夜后,一如这段时间以来的每个晚上,青岚睁着眼睛无半点睡意,脑中那个血腥画面一遍遍的重放,却仍然找不到蛛丝马迹。
  正在此时,青岚忽然听见房门吱嘎一声被推开,与此同时桌上已经熄灭的油灯也瞬间亮了起来,照射出昏黄的暗光。青岚借着灯光,毫不意外地看见了天权的脸。
  “近日可好?”天权脸上虽然挂着笑,但青岚却莫名地觉得他心情似乎不太好。
  “不好。”青岚如实回答,然后自床上坐起身,看向天权,说道,“你过来下。”
  天权挑了挑眉,似乎是有些疑惑,但是仍然毫不迟疑地来到了青岚的身边。但是,他没想到的是,下一秒青岚就猛地拉下他的脖子,一个吻热烈的袭了上来。
  天权呆愣了一下,毕竟就算把青岚的上辈子和这辈子都加上,主动吻他也是开天辟地的头一次,但是他很快就反客为主,毫不客气地享用青岚送上门来的唇舌。
  一吻结束,两个人都有些气息不稳。
  “……我已付了代价,现在请回答我一个问题吧……”青岚话是说给天权听的,却略微转开了头,睫毛轻轻吹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嗯,”天权脸上挂上了笑,来时的些微郁闷早已一扫而空,而且更让他愉快的是他看见青岚转开的脸上那抹无法掩饰的红晕,“我大概知道你想问什么。”
  “你说我杀了你妻子,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所知的有限,事情的来龙去脉大概只有之前的你知道了。”天权说着竟也脱鞋上了床。
  “你坐在椅子上说就好。”青岚皱眉。
  “天凉了,床上才暖和,”于是天权更加得寸进尺地伸手从后面把青岚整个人揽在怀中,察觉到对方一瞬间的僵硬心情更加愉悦,“这是个挺长的故事,我不介意一点点讲给你听。”
  “现在我倒希望你讲得快些了。”青岚感觉到背后传来的温热气息,既觉得熟悉,又觉得陌生,于是心中莫名地闷疼起来。
  其实这件事并没有像天权说的那般长,但也不算短。
  事情要从天权离开文曲殿来到了破军殿后的第三天说起,事实上这三天内天权并没有见到摇光,因为自从天璇在仙魔之战后失踪直到现在,摇光都把自己关进石室里不肯出来。天权知道摇光算是天璇一手带大的,而且天璇也疼他这个幺弟疼到骨头里,照理说天璇生死未卜摇光受到打击也很正常,可如今细想来,二人之间似乎也不是什么单纯的兄弟之情,至少摇光对天璇不是。
  任众人在石室门口说破了嘴皮子,里面的摇光亦如已经死去一般毫无动静。
  天权无奈,即使修了千年,仍然参不透情爱。
  毕竟摇光跟他不管怎么样也是亲兄弟的关系,因此天权还是决定再住些时日等等看,实在不行就干脆把那石门整个劈开再硬将人带出,放眼望去也就是他才有这个胆量敢如此得罪破军星君了。
  然而,天权到底也没能一直住到摇光出来的那刻,这日傍晚,一个文曲殿的天奴竟然来到了这里。
  “报告星君大人……”那天奴支支吾吾,似乎不晓得该怎么开口。
  “有话快说。”天权皱皱眉头,有些不耐。
  “报告星君大人,青岚上仙入了西面偏殿的卧房已经……已经一天一夜未出来了。”
  天权闻言瞪大了双眼,西面偏殿里住的不是别人,而是他名义上的妻子龙素娴!
  “你说是……一天一夜?”
  “是的,奴才们守在门口哪能弄错,可是……又不好忽然闯入,但是青岚上仙这样又于礼不合,于是小的就擅自前来这里跟您报告……”天奴吞吞吐吐,天权却听得明白,这帮奴才自然是不敢开罪龙族三公主和上仙的,又怕他回去后知道此事大发雷霆,这才想了个两全的法子——直接来寻他了。
  “很好,青岚,好得很!”天权咬牙。
  那天奴还想说话,可是只觉得面前一阵强风吹过,自家主子早已经没了影子。
  天权匆匆赶回文曲殿,一路上他设想了很多屋内的场景,却怎么也没想到当他一脚踢开房门的时候看见的景象会是这般——
  床上的纱帐已经被扯得残破,血迹溅得满满,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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