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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花落下的季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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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能補拙 by 言不准



 情能补拙 -- 言不准 
 
第一章 
 
元道十五年,四月初十。 
正午。 
泉州来福酒楼二楼,管晏阳占着临窗的好位子,等着人。 
 
他的邻座是两个高壮的汉子,正大口喝着酒,大声聊着天。 
其中一人神秘兮兮地问另一人道,“你可知道等会谁要来这里吃饭?” 
另一人摇摇头,“这里店门开着,谁不能来?”话锋一转,“不过,瞧你这口气,准是个厉害人物。” 
挑起话头的人得意地笑,“自然是厉害人物,我只说一个姓,你大概就能猜到他是谁。” 
“什么姓?”另一人好奇地问。 
“单字一个徒,司徒的徒。” 
“徒御风?”另一人挑起了眉,“当年掀起腥风血雨的大魔头?” 
“就是他。”起头的人笑道,“御风堡的堡主。他今天会来泉州扫墓。” 
另一个人疑惑,“你是怎么知道他要来这的?我可从来不晓得你和御风堡有什么关系。” 
起头的人爽直地说,“关系自然是没有,不过,这事几乎家喻户晓,而泉州能容得下他的地方也就来福酒楼了罢。” 
另一个人了然,“所以,我们今天是要在这等他?” 
“没错,也算是增长江湖阅历。” 
另一个人狂笑,“老袁,你真是越来越没出息了,把这都当成稀奇!” 
叫老袁的人红了脸,“这有什么,你看,周围大部分都是来瞧热闹的!” 
 
管晏阳听后露出一笑,他也在等一个人,一个叫徒御风的人。 
江湖上提到徒御风的人都会用一个词形容他——大魔头,而其后往往会跟上一句,“这已是旧事”。 
已经放下屠刀的大魔头,自然有许多人敢来一睹风采。 
管晏阳等在这理由却不是这个,他是来报恩。 
也许说出来没人会相信,但在徒御风还是个魔头时,他曾救过管晏阳全家性命。 
 
 
下午过半。 
管晏阳吃完盘里最后一根青菜,碗里最后一口饭时,酒楼二楼已经没什么人了。刚才在他旁边讨论着徒御风的两个江湖汉子,也等不下去地走了。 
他无所事事地朝下头街道望去,远处十数人正朝来福酒楼行来,他脸上有些凝住的表情终于化了开来。 
这几个时辰,他没有白等,想见的人还是来了。 
 
街上的一行人走进了酒楼,闲着的小二立马就从楼梯口跑了下去,迎着,殷勤地道, “几位客官,是要吃饭呢?二楼的雅座都空着呢,我带你们上去。” 
 
管晏阳有意无意地朝楼梯口投去目光,最先走上楼梯的是几个提着刀的汉子,并不是他所等的人。 
汉子走上二楼望了望,视线定格在管晏阳落坐的窗口。其中一人问小二道,“这窗边的位子都是四人小桌?” 
小二搓着手回答,“是的,二楼都是小桌子,要是客官需要,我可以叫人去三楼搬大桌子下来。” 
汉子犹豫了下,说,“那么,还是去拿……” 
就这时候,一个爽朗的声音打断了汉子的话,“不用麻烦了。” 
听到这声音,前头的几个高大的汉子忙忙让开了道,让一个略显精瘦的男子走了上来。管晏阳看着这个男人,愣了愣神,只觉得时光如梭。 
方才讲话的汉子对着男人恭敬地道了声,“堡主。” 
被称为“堡主”的男人露出一个笑容,爽朗又洒脱。他身着青黑色长袍,头发扎了起来,比起江湖人的感觉多一些文雅。 
而管晏阳知道,这个人要是动起手来,没有人能够匹敌。 
 
徒御风领着他的手下走到了管晏阳旁边的桌子处。有个手下凑到前头,对徒御风说,“堡主,这边的位子坐不下我们这么多人……”他顿了顿,补充了句,“要是加上那边那张,就够了。” 
 
他指着管晏阳的桌子。 
小二听后,忙忙跑上来,讪笑道,“没关系,没关系。你看那边那个客官已经吃好了,大概就要走了。” 
管晏阳哪是那么容易走的? 
只见他不动声色地把空了的两个碗叠了起来,朝一边的小二挥挥手, “小二,过来一下。” 
小二不太情愿地走了过去,干巴巴地问,“客官,有什么吩咐?” 
“再倒杯茶来。”管晏阳朝小二丢了个灿烂的笑脸,“免费提供的那种。” 
小二表情有些僵地立着,一旁却有人笑了出来。 
徒御风似乎是很久没见过这么好笑的事,笑了好一会,才朝着管晏阳说,“在下徒御风。小兄弟,你若是不嫌弃,可否与我的几个兄弟同桌?” 
“在下管晏阳。”管晏阳故作平静, “同桌是要做什么?” 
“你也看到了,这边坐不下我们这么多人,只好让管兄弟你与我们挤挤了。如果你还想吃点什么,喝点什么,也就一同吃喝。”徒御风笑着加上了句,“我做东。” 
 
“这听起来不错嘛。”管晏阳摸着下巴,心里头虽求之不得,却还是要做做戏,“有人请客,我不介意。” 
徒御风打量了下管晏阳,笑容看不出是客套还是调侃,“管兄弟真是个通情达理的人。” 
管晏阳见自己计划得逞,便端着得意地笑脸,朝小二开口,“小二,既然是有人做东,就来好点的茶吧,龙井或是白毛。” 
“是要来好一点的,不过茶就算了,拿几坛好酒过来。”徒御风笑道,边说着边在邻窗第二个位子坐下。 
管晏阳视线回到徒御风身上,见他坐在邻桌,心里有些不爽快,便直接问道,“徒兄不与我一桌吗?” 
徒御风听后一愣,脸上划过丝愁绪,转而笑了开来,只是不看管晏阳,“我习惯坐这一桌了,管兄弟对不住了。” 
管晏阳咬着嘴唇,却没有办法,此时他身边的三个位子也已经被三个大汉占满。 
小二从楼下抱上来了几坛子酒,一桌一坛,一堆大鱼大肉的菜也陆续上了上来,比起刚才管晏阳空旷的桌面,愣是拥挤了不少。 
 
第二章 
 
在场都是江湖汉子,酒喝了两口,嘴巴也开始活络了。 
桌子上三人,一方脸,一圆脸,一尖脸。从方脸汉子调侃管晏阳,“小兄弟,你这蹭饭可找对人了。”起,他们就聊开了。 
从御风堡何时建立,聊到如今他们堡的规模如何,成就如何。 
说话途中,管晏阳募地插嘴,“你们堡主缺点什么吗?” 
尖脸汉子皱起了眉,“小兄弟突然这么问是什么意思?” 
管晏阳有条有理地说,“你看,你们堡主,武功好,名声大,御风堡又富足,难道就不缺点什么?或者堡里少不少干杂活的?” 
尖脸汉子笑道,“御风堡在北方也算有名气的了,怎么会少干杂货的?多的是人想挤进来呢。小兄弟你不会也想进来吧?” 
管晏阳笑了笑,也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尖脸汉子不再搭话,倒是一边的圆脸汉子叹了口气,“唉,说缺了点什么,倒是真的缺的。” 
“什么?”管晏阳追问。 
“缺了个人。”圆脸汉子认真地回答,“情人。” 
管晏阳笑着说,“就徒堡主的样子,还不是有一堆美女簇拥,怎么会缺情人?” 
圆脸汉子摇了摇头,“可惜我们堡主看不中美女,他喜欢男人。” 
一旁的方脸汉子突然插了嘴,“而且还只对一个男人情有独钟……” 
“咳咳。”尖脸汉子突然咳嗽了声,用眼神示意另外两人堡主就在一旁,“这些事,我们不应当拿来在饭桌上谈吧。”说着有些谨慎地瞧了管晏阳一眼。 
管晏阳讪讪地抓了抓头,心里却把刚才的话记了下来。 
一桌子突然有些安静 
圆脸的汉子盯着桌面上的管晏阳的佩剑,转开话题,“小兄弟怎么学的是剑?刀之类的更好学些吧。” 
管晏阳直言,“我有个崇拜的人,使的也是剑。” 
“谁呀?”圆脸汉子好奇地问。 
管晏阳抿嘴一笑,“这个人姓徒。” 
圆脸汉子一惊,“莫非是我们堡主?” 
方脸汉子有些了然地说,“所以你就在这等着我们出现,想看看堡主吧。” 
尖脸汉子嘲讽似地笑了笑,“这也是人之常情,想进御风堡的人多了去了。” 
管晏阳听了也不恼,淡淡开口,“我不是为了看看,也不是为了进御风堡,我是来报恩的。” 
“报恩?”方脸汉子有些惊讶。 
“恩。”管晏阳笑道,“十年前,徒御风救了我全家的性命。” 
尖脸汉子脑子动地最快,抿了口酒,眼神不悦地说,“所以你刚才问我们堡主需要什么?” 
“没错。”管晏阳点了点头,神情轻松。 
 
从尖脸汉子后面的桌子,传来一阵笑声,笑声爽朗,却有震慑力。 
“小兄弟多费心了,当时我救你大概只是随性,现在也早已认不出你是谁了。”徒御风的话从邻桌传来,其他议论声,全都停了。 
看来刚才的对话,全都被徒御风听了去,同桌的三个汉子的脸都有些红。 
管晏阳神情不变,坚定地道,“你不记得,不代表我不能报恩。” 
徒御风挑起了眉,“可你刚才也听到,我没什么缺的。” 
“怎么没有?”管晏阳笑眯眯地说,“明明也有人说了,你缺一个人。” 
徒御风举起酒杯喝了口酒,觉得有些有趣,“那管兄弟,你是打算去醉月楼给我找个小倌呢,还是去十里乡打劫个农户呢?” 
“这种强盗之事,我才不做。” 
“那你打算怎么做?” 
管晏阳咬咬牙,一时冲动脱口而出,“要不我做你的情人?” 
 
此言一出,在场的汉子们都笑了出来,方脸汉子更是笑得直捶桌。 
底下有人窃窃私语地笑道,“这是以身相许呢?” 
在场还保持着面容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说出这话的管晏阳,此时已经脸色发红。一个是同样立着的徒御风,正眯着要笑不笑的眼打量着他。 
徒御风摇着头,泰然地说,“你不行。” 
管晏阳红着脸嚷道,“怎么不行?” 
徒御风脸上一本正经,口头却不这样,“你腰没他细,手臂粗了点,个子高了点。还有一点很重要。” 
“什么?”管晏阳脸色由红转青。 
“你人也没他好看。”徒御风摇着头说完这句话,便又坐了下来,要是手上有把折扇,他肯定还会扇上那么两下,以显风流。 
“你!……”管晏阳气到极点,一下子把什么报恩的事情都抛到了九霄云外,就提着剑,冲出了酒楼,不再多说一个字。 
 
酒楼内,剩下几个汉子还在喝酒,一群人脸上还挂着笑容。 
方脸的汉子边喝着酒边说,“刚才那个姓管的小子,就这么走了,还真有些可怜。” 
另外一个汉子打趣道,“可怜什么?要不,你拉他回来,让他做你的情人。” 
方脸的汉子脸一垮,“别胡说八道了,那家伙只看上堡主,而且我也不是那样的人……”越是说到后头,汉子的声音越小。 
比较能说的尖脸汉子突然转过头对着徒御风道,“我说堡主,其实刚才那小子也不错……你也是时候重新找个人了,副堡主都已经死了两年了。” 
徒御风喝着酒,脸上也没了刚才随性的样子,似乎有些心事重重,他淡淡开口,“我的事情,我自己会决定。” 
说完,便不再搭腔。 
尖脸的汉子也不再多说,回过头去与方脸汉子对望一脸,两人继续喝酒。 
圆脸的汉子默默叹了口气,小声嘟哝,“看堡主方才的表情,肯定又是在想副堡主了。”说完也不再语,加入了喝酒的行列。 
 
气氛热闹一时,终以沉默收场。 
 
第三章 
 
元道五年,管晏阳十二岁。 
 
管家世代经商,一直定居在苏州,日子一向安逸。 
某个夜里,管晏阳被浓烟呛醒。醒来看到的画面,就是满院的火光,满地的鲜血,和他身边已经伤痕累累的父母。 
在他面前站着六七个黑衣人,个个手中提着带血的刀,他有些害怕,怕到声音也不敢出,眼泪也没敢流。 
就在他等着被杀的时候,小小的管晏阳迷迷糊糊地看到火团里有一片白,白色慢慢走近,是个一袭白衣的男子。 
白色的衣,衣上还有着水一般的蓝色织绣。 
白衣人武功很高,也不知舞了几下剑,就放倒了黑衣人,衣不沾血。 
白衣人心肠很好,他带着管晏阳的父母求医问药,随后将他们安置在一个油坊的小地方,安闲度日。 
在去油坊的路上,管晏阳还发现,白衣人有着一副好相貌,棱角分明的脸,高挺的鼻梁,好看的薄唇,俊朗如春风。 
后来白衣人要走了,管晏阳问了他的名字。 
他说他叫徒御风。 
 
在徒御风走后一个月,管晏阳开始学武,在打铁师傅问他,要什么武器的时候,他说他要一把剑,像白衣人那样不张扬的剑。 
在徒御风走后一年多,管晏阳在镇里的茶馆听说,徒御风做了件很不得了的大事,只是这事被传得面目全非,也不知孰真孰假。 
在徒御风走后五年,御风堡成立。而管晏阳的父母已过花甲,双双入土。 
父母死后,十七岁的管晏阳遇到一个老头,那个老头剑术了得,生活上却一点也不会打理。管晏阳做他的闭门徒弟,在一个小山头一住又是五年。 
五年里头,管晏阳一直在打听着徒御风的消息,只等着学成剑术后,下山报恩。 
 
这人是遇到了,可他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情况。 
管晏阳生气地踢着山路上的石子,朝着山顶爬。他气的不是徒御风,而是他自己。 
“我昨天绝对是脑子坏掉了……”管晏阳小声嘀咕着,一想到昨天自己说出的话,他就脸发热,脑子发胀,“等一下见面要怎么办才好……” 
没错,他管晏阳正爬着山去见徒御风,即便昨天自己已经被人耻笑过了。不过救命恩人就是救命恶人,救命之恩仍然是要报的。 
他知道徒御风今天会在这清源山上。 
徒御风每次扫墓都会扫两天,花一天来清理杂草、乱石,花一天来祭拜。 
既然已经坦白了自己的目的,管晏阳也不必再去酒楼装作巧遇,直接上山来找人就是。 
只是这山有些个地方路窄,向外一个踏空,就会掉下去,管晏阳走得不是很习惯。 
 
管晏阳正走着,突然听到后面传来人声。 
他谨慎地回过头,只见十丈外有两个人影朝他走来。 
人影渐进,他也渐渐认出了来人。 
管晏阳不禁皱起了眉,“是你们?” 
来人阴测测地笑道,“没错,就是我们。” 
这两个人,一高一矮,一胖一瘦,是管晏阳在杭州遇到的,人称“双面贼”。因为这两人一直做些鸡鸣狗盗之事,又跑来惹管晏阳麻烦,他就略微教训了他们。 
 
谁知道这两个人甚是记仇,居然追着他来了泉州。 
高高胖胖的人狠狠地说,“上次你把我们兄弟两打地半个月下不了床,这笔帐是时候还了吧?” 
“你们想怎么样?”管晏阳有些担心地看向身后,他只要退三步就会跌入山谷,而山谷的深度也不可知。 
矮矮瘦瘦的那个朝前跨了步,狠狠地说,“江湖规矩,胜者为王败者为寇。” 
说着两个人朝管晏阳扑了过来。使得是套双人的爪功,一擒一拿,力道十足。 
管晏阳额头上有些冒汗,上次他能赢过这兄弟两,一来是他先发制人,二来有足够的空间施展他的拳脚,如今在这窄道,空间不足,他只能退三步。 
挥着剑迎击了几十招,管晏阳难以抵挡地后退了一步。 
又过了不知多久,等管晏阳再向后退时,已经是一脚踏空。 
“糟糕。” 
这是他在掉下去前的最后一句话,也可能是他这辈子的最后一句话。 
上头还有“双面贼”爽快地笑声,“哈哈哈哈,姓管的你也有今天,你好好地去地府吧!” 
 
真是太糟糕了。 
管晏阳想,今天真是糟透了。他还没报恩,他也不该死在这两兄弟的手上,死得这么丢脸。而且,他还没对昨天的举动做出解释。 
他是想解释的,找个理由,说明昨天也就说着玩玩,然后再找个借口去御风堡报恩。 
随着身体的坠落,他最终感觉到一阵疼痛。 
最后的意识却有些矛盾。 
他想,也许昨天的行为也没什么好解释的,不就是表白了一趟吗?他活着这么些年, 
也从来没理解过喜欢是怎样的事,但如果喜欢是总注视着一个人,那他也偷偷关注了徒御风十来年。 
如果说,喜欢是对着一个人说话脸红心跳,那他昨天也真觉得心脏快要坏掉。 
现在倒是一切都无所谓了。 
 
 
像是睡了很久,最终醒来。 
醒来后,管晏阳有些惊讶,更多的是觉得头有点疼,身子有些酸软无力。 
他用尽力气爬了起来,走到桌边喝了口水,又稍作休息了会。 
乘着休息的时候,管晏阳打量了他在的地方,一间普通的小木屋,从窗户望出去是普通的村子景象。 
他没有死?是被人救到了村中? 
管晏阳思索了会,怎么都觉得自己落崖,伤势肯定不轻,定是昏迷了不少时间。不过,大难不死已经是一种福气。 
也许是他还没报恩,老天爷还不急着收他。 
他环顾了整个房间,看到门旁有挂着一份黄历。 
管晏阳走到黄历前,朝上一看。 
 
元道五年,三月初七。 
这日子是十年前,管家起火的日子。 
 
第四章 
 
 
管晏阳正盯着黄历发着呆,屋子的门突然被打开了,进来了一个人。 
来的人是个六旬的老者,看到管晏阳后,老人有些颤抖地举起一只手,道,“你,你……”脸上是看到鬼怪一般的表情。 
管晏阳还有些愣,搞不明白这黄历是怎么回事,也就只看着老人发着呆。 
忽然,老人激动地丢下了手头刚买的肉和菜,搓搓手走到管晏阳身边,把他拉回到床上,搭起他的脉。 
看着老人的动作,管晏阳有些不明白,他这个习武之人的体格,怎么那么容易就被这个老头拖来拖去呢? 
他转念想了想,准是大病初愈,体力还没恢复。 
搭完脉,老人满脸不可置信的表情,喃喃道,“奇啦,真是奇啦……”说完也不理管晏阳,一个人在屋里转来转去,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管晏阳等了会,仍不见老者搭理他,便主动问道,“老人家,这里是什么地方?是你救了我?” 
老者听后一惊,总算呆着不动了,睁大眼睛瞪着管晏阳,“你不认识我了?” 
管晏阳皱眉,他认识这个老人吗? 
老者又走上前来,搭了搭管晏阳的脉,自言自语道,“难不成是失忆?” 
随后,他看着管晏阳,叹了口气。 
 
老者告诉管晏阳,这里是浮桥村,就在泉州边上,老人姓黄,是这个村唯一的大夫。 
老者还告诉管晏阳,说他是个书生,父母早亡,平时给各家写写信,记记帐来赚点钱过日子。前些天,书生去了山上,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整个人昏迷了,昨天才让人给抬来他这里,仔细一检查,后颈一大块青印子,像是被野兽袭击了。 
 
而今早,老者再来给他检查的时候,发现脉象已绝,刚出去给村里人传了消息,让大家凑钱置口棺材。 
“谁晓得,一回来,你又活了。”老者露出一个温和的笑脸。 
管晏阳却有些尴尬,“黄大夫,我看你是认错了吧。我的名字该是管晏阳,是个习武的。也许我和你说的书生长得有点像?” 
黄大夫听了,一副哭笑不得的样子,“你是叫赭黎呀,就是个书生。” 
管晏阳听了有些急,“我真的是个习武的。” 
黄大夫大笑,“就你这样子还习武?你连只鸡都对付不了,不信你照照镜子。” 
管晏阳一愣,看了看自己的手和腿,似乎真的比原先瘦些……他心里有些害怕,连说话声音也有些抖,“黄大夫,你能给我个镜子吗?” 
黄大夫没想到他还真的要镜子,无奈地摇了摇头,说,“成,成。” 
随后,就见老人到橱子处一阵倒腾,也不知从哪个旮旯里翻出了把灰蒙蒙的镜子。 
黄大夫随意地用袖子擦了擦镜面,递给了赭黎,讪笑道,“家里那口子去世的早,这东西是好久没用的了。” 
管晏阳干干地笑,接过镜子,只觉心脏快速地起伏,像是要从口里钻出来,夺路而逃。 
等镜子凑到了眼前,管晏阳看到一张清秀的脸,细细的眉,柳叶眼,并不醒目,只是觉得秀气,绝不是管晏阳的脸。 
他盯着镜子,气息都屏住了,心凉的像是死了一回。 
应该说,管晏阳真的死了一回。 
 
他想到了一件事,叫借尸还魂。这事情他小时候也听说书的人讲过,讲的神神秘秘,恐怖兮兮。他小时候听了,就直打哆嗦。 
可谁晓得这回挨上他自己了,却似乎简单无比,只是一个闭眼,一个睁眼。 
他有些不相信地捏了捏自己的脸,用了挺大的力,疼地他眼泪水都要掉下来,他才相信了,他还真的活着。 
像是打不死的蟑螂,连这种狗屎运都能撞上。 
只是这身子骨,他不满意。 
 
习武之人最重视的就是一身武功,被废武功,是比死还难受的事情。 
如今的管晏阳,就像是个被废了武功的人。 
管晏阳直盯着自己现在的身体想,就这么副瘦弱的样子,能使他以前的剑招吗? 
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管晏阳让黄大夫给他找了根木棍,走到了院子里,摆好了姿势。 
黄大夫跟着出来,倚着门笑眯眯地看着管晏阳,等着看戏,心里想,这失忆的赭黎还是真有趣地紧,不知要拿着根木头做什么。 
管晏阳挥着木棍做了几个招式,只觉得一点力道也没有,即便有人中招,大概也不疼。他脸上表情不变,心里直叫苦。 
就这时候,黄大夫的声音从后头传来,“阿黎,你先停停罢,这时辰点,该吃午饭了。” 
管晏阳一愣,想起了些比武功还要重要的事。 
 
他想起了那黄历,三月初七。 
管晏阳忙忙回过头来问黄大夫,“大夫,今天真的是元道五年,三月初七?” 
黄大夫点点头道,不明所以地答,“是呀,再过八天就清明了。” 
管晏阳有些颤抖地说,“那从这里去苏州,要多久?” 
黄大夫想了想,回答道,“骑马的话,也就一天吧。” 
“那要是现在出发,到晚上能到吗?” 
黄大夫思索了会,道,“难说。” 
募地,管晏阳朝黄大夫跪了下来,他恳求地说,“黄大夫,我想要一匹马,我无论如何要在今天赶去苏州。” 
面对着突然地状况,黄大夫吓了一跳,缓了会神才伸手将管晏阳给扶了起来,叹了口气,“你醒过来以后,怎么就怪怪的。也罢,我这有匹老马,许久不骑了,就在院子后头,你要用,就骑去吧。” 
 
管晏阳感激地对黄大夫一拱手,道,“大夫的大恩,我绝对不会忘记。”说完,就匆匆寻马去了。 
 
一炷香之后。 
黄大夫看着远去的一人一骑,轻声道,“这人的确不像是赭黎了。” 
 
第五章 
 
管晏阳赶到苏州的时候,管府已经人去楼空。整个大院子,只站着他一个活人。 
府内的大火烧光了房间,留下一片焦黑的木炭。院子里满满的尸体,有已经记不得是谁的下人的,也有杀人越货的黑衣人的。 
他立了良久,直到被风吹到寒彻全身。 
他曾经想过,这日的这场火将他的一生全都打乱了,若是可能,他会竭力阻止。不过,现在看来老天爷爷让他重新活过来一次,似乎并不是为了让他阻止这场人祸。 
 
动了一下身子,他只觉得全身酸疼,果然如今这副身子骨太过文弱,根本不能适应赶路的生活。 
那这样的他,该做些什么呢? 
他捶着背想着将来。他还有一念未报,便是徒御风的恩情。 
 
从地上的黑衣人身上,扒了些碎银,他站了起来,上了马,慢慢踱向苏州城内最好的客栈——运来客栈。 
他还记得他十二岁的时候,徒御风要走了,他难过地问他要去哪。 
然后徒御风告诉他,他会回来苏州。 
 
管晏阳在苏州最大的运来客栈要了间最便宜的地字号房,晚上住最大的客栈,白天则是去苏州最大的酒楼守着。 
第一天时,他想像原来一样点两个小菜来霸占窗台。可是没了武功,小二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一听完他点的菜,就把他给赶了出去。 
管晏阳不禁感慨,难怪世人都说,百无一用是书生。 
后来他另想一招,每日买几个包子坐在酒楼外头的拐角,能看清人来人往,还省了不少钱。唯一的缺点是,以赭黎的身子骨,这样坐一天实在有够受的。 
他每天都啃很多只包子,想让身体长状些,只是吃的再多也不长肉,也不知何时才能有体魄继续练武。 
在第五天,他啃掉第五只包子的时候,他终于等到了要见的人。 
 
烈日下,一个白衣人,有些年少轻狂,有些懒洋洋,就这样悠闲地走进了酒楼。 
这样的徒御风让他有些怀念,呆愣地立了会,管晏阳才反应过来匆忙地跟着进了酒楼。 
徒御风在二楼一靠窗的位子上坐下,只是没想到,那跟着他进酒楼的陌生人,一声不吭地坐在了他对面。他有些惊讶地打量了对方,随后笑着问,“这位兄台是喜欢这位子?若是喜欢,我可以让给你。” 
 
管晏阳战战兢兢地坐稳,有些紧张地摇摇头,“不是,我是来找你。”说完后,也不知道接下去该说些什么。 
恰巧这时,小二过来了,小二看看徒御风,看看管晏阳,然后问,“是两位吗?需要些什么菜。” 
管晏阳瞅着徒御风,等着他的反应。 
徒御风有些好笑地看了看他,然后回复小二道,“就两个人,来几道你们这的招牌菜,再配壶好酒就成。” 
小二一听,笑嘻嘻地说,“好嘞。”随后就走开了。 
管晏阳长舒了口气,笑着对徒御风说,“我就知道你会来这。” 
徒御风挑挑眉,“你知道我是谁?” 
“知道。”管晏阳笑地理所当然,“你是徒御风。” 
徒御风听后朝管晏阳凑近了些,胳膊支着桌子,手撑着头,“据我所知,知道我是徒御风的不超过十个人,你是怎么知道的?” 
管晏阳皱了皱眉,在他知道徒御风这个名字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眼前的人就是徒御风,都忘记了如今的徒御风仍是个没名气的人。 
徒御风见他不说话,露出一笑,“那你就算是知道我秘密的人了,像你这样来路不明,我该杀你灭口吧。” 语气有些冷冽。 
管晏阳听了,突然想起关于徒御风的一句传言,眉头一松,道,“你不会。” 
“你怎么知道?”徒御风深感有趣。 
“因为你是徒御风,谁对你来说都不是威胁。”管晏阳重复着他当年听到的话,边说边笑了开来,“你让我坐在这了,也就不会杀我了。” 
此句过后,就见小二将菜端了上来,同时倒了两杯酒。 
徒御风沉默地等小二离开,才拿起酒杯,喝着酒缓缓道,“你看起来似乎很了解我?” 
管晏阳露齿一笑,“略知一二。” 
徒御风听后也没太在意,目光也没再放到管晏阳身上,开始吃起菜来。 
管晏阳看他不再多言,心里头有些紧张,开口道,“你不问问,我来找你做什么的?” 
将一杯酒倒满,轻酌一口,徒御风又抬起头来直视管晏阳,似笑非笑,“既然是你来找我,你自然会告诉我你是来做什么的吧?” 
“唔。”管晏阳哑口无言。 
“不过在这之前,你似乎还不太懂江湖规矩。”徒御风叹了口气,“也对,看你的样子就是个书呆子。即便你清楚我是谁,可你到现在都还没讲过你是谁。” 
 
管晏阳对书呆子三个字分外敏感,此时却不好多加辩白,“我……叫赭黎,赤者赭,黎明的黎。”其实一见到徒御风,他就有想到自报家门,不过要顶上另外一个名字,有些古怪。 
 
听到名字后,徒御风轻笑一声,“果然是个书呆子的名字,我也的确不认识你。” 
“才不是书呆子。”管晏阳张了张嘴,老老实实地说了来的目的,“那个,我来找你,是为了报恩。” 
“报恩?”徒御风“什么恩?” 
管晏阳认真地说,“救命之恩。” 
徒御风听后,举着酒杯大笑,“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的救命之恩?” 
管晏阳脸一红,不由想起上一回见面时候的窘境。 
有些不甘心的他脑子里突然冒出了一个念头。他现在的身子是个书生的身子,又瘦弱,又矮了些,不是很符合那日徒御风说的要求? 
也许是自尊心作祟,管晏阳握着拳,抬眼看着徒御风说,“以身相许也成……” 
“你觉得我当你情人如何?” 
徒御风听后愣了愣,随后笑地夸张,甚至引来了旁边人的注目。幸好,现在的徒御风并没什么名气,酒楼的人瞧了他们这桌一眼,也就转开了眼神。 
不然,管晏阳还真想找个地洞钻下去。受过一次打击后,似乎脸皮也薄了点。 
徒御风笑了很久,笑停了还一直略抖着,眉眼弯着,“你还真的这么想吗?不过不行。”他收拾了下表情,饮了口酒,随意地道,“你腰不够细,手臂粗了点,个子高了点。还有一点很重要。” 
 
有些熟悉的台词,管晏阳听后,表情垮了垮,也没像当初那么想知道下一句,他憋了很久,看见徒御风一直用一副意味深长的表情等着自己开口,才泄气地问,“还有什么很重要?” 
 
徒御风满意地接住话头,调笑地道,“你是个男的啊。” 
管晏阳呆了呆,疑惑道,“男的怎么了,你不就喜欢男人吗?” 
徒御风放下酒杯,皱皱眉,“为什么我要喜欢五大三粗的男人?” 
不喜欢男人的徒御风,管晏阳用着他习武的并不是很发达的脑子思考,发觉了一件事。看来十年前,那个让徒御风情有独钟的人还没出现。 
管晏阳正愣神想着些有的没的事,忽然有只手在他面前晃啊晃。 
“想什么呢?” 
他回了神,“啊?” 
徒御风好笑地道,“看你发呆发太久了,我是已经吃地差不多,你呢?” 
管晏阳看看眼前空了不少的菜肴,有些惊讶,他还没吃几口呢,怎么已经少了这么多?徒御风看起来吃的斯文,没想到吃地这么快…… 
“你若还没吃饱,就慢慢吃。”徒御风笑嘻嘻地站起来,转过身,像是要走。 
将眼神从饭菜上收了回来,管晏阳抬头望着徒御风,觉得有些不妙,怎么能就这样让人走了? 
“等等。”他跟着站起来,拽住徒御风衣角。 
徒御风望望衣角望望他,依然是副笑眯眯地脸,“怎么了?”后来想到什么似的,笑地更欢了,“还真那么想当我情人” 
管晏阳面色一暗,却实话实说,“我是真的要报恩。” 
徒御风打量了下他,倒也没推拒,露出图谋不轨的一笑。 
 
出了酒楼。 
徒御风走在前头,管晏阳乖乖地在后头跟着,有些个茫然。 
茫茫然的管晏阳加快了些步子,走到了徒御风身侧,问,“我们这要是去哪?” 
徒御风答非所问,“你不是要报恩吗?帮我做一事就好。” 
“这怎么可以。”管晏阳想也知道,徒御风是想赶走自己,“我欠你一个大恩情,一件小事不够。” 
他讪讪地补充,“你不需要情人的话……我可以当跟班。” 
徒御风听了这话,挑眉,“你这样的跟班能有什么用?随便来个江湖人,你都对付不了。”顿了顿,补充了句,“杀你,就像踩死只虫子一样简单。” 
管晏阳听后有些憋屈,想他之前,好歹也能算个高手。他不满地道,“那也要试试看,如果我真的没用,那再听你决定。” 
只见徒御风嘴角一弯,“你说的,那我现在托你做这一事,做成了呢,你想留便留。做不成……你便走,如何?” 
管晏阳张了张嘴,无言以对,想也知道这事绝对不简单,但他似乎不能反悔了。 
 
第六章 
 
跟着徒御风,他们来到了一座大宅前。 
大宅的门额上巍巍然刻着着“卢府”两个大字。 
管晏阳也没揣测徒御风的意图,只跟在他后头,看着他叩响了门。 
没过多久,门开了一个小缝 
来开门的是个仆人装束的小个子,小个子凑在门缝上问,“什么人?来找谁?” 
“你去对你家三少爷说,一个姓徒的来找他。” 
小个子得了令,又把门给掩了上。隔着门,还能听到他跑起来的脚步声。 
站了一会,只见门又被打开了,只是这回开的比较大,有两人宽。 
门里头有两个人,一个是刚才的小个子。另一个大概就是那三少爷,这个人很高,站在小个子旁就显得更高了,而且看着很壮实。 
管晏阳敢确定,这个三少爷绝对是个学武的。 
徒御风盯着来人,露出懒散的笑,慢悠悠地说,“卢飞,好久不见。” 
那个叫卢飞的,也对着徒御风笑,狠狠的笑,“是很久不见,而且我也不怎么想见。” 
 
卢飞面色不善,瞪着徒御风道,“你来找我做什么?” 
“好久没来了。”徒御风神色轻松,“若不是有事,我也不会来。” 
“什么事?”卢飞挑挑眉,忽的笑出来,“不管是什么事,你都别想我帮忙。” 
徒御风看看卢飞,又看看管晏阳,对着管晏阳露出一个温和如春日的笑容。而管晏阳心里却不怎么明媚,只觉大难临头。 
果不其然地听到徒御风在旁边说,“我来找你,也就只想看看你家的传家宝——卢曲剑。” 
说完,像是个没事人一样,徒御风挥了挥衣袖,离开了卢府门口。 
留下,目瞪口呆站在原地,正想要出口回击一番,却没抓住机会的卢飞,和一时间搞不明白状况的管晏阳。 
这徒御风的意思,是要让他说服卢飞,借卢曲剑看一眼? 
先不论这任务的意义何在。卢曲剑可是很有名的,而卢家也很有名,有名的铸剑世家。 
“这就是传说中的卢家啊……”管晏阳小声惊叹着,还没惊叹完,就听到“砰”的一声。眼前的大门被人给关了。很用力的关法,似乎有些怒气。 
管晏阳盯着那关掉的门,呆愣了会,面露苦色。 
这可怎么好?闹事的人走掉了,需要去说服的对象连看都没看过自己一眼。 
管晏阳叹了口气,转过身,另寻他路。 
 
也不知道该说幸运还是不幸运,管晏阳还真找出了一条路。这条路不是关得紧紧的后门,也不是积了许多灰的侧门,而是一堆砖头。 
管晏阳看着这堆砖头想,凭着现在这副身子板还能不能翻到墙里面去。反正,无论如何他得先见着卢飞的人,才好考虑接着怎么办。 
也不多犹豫,管晏阳拍拍手,以大义凌然的心情干起了偷鸡摸狗之事。 
他右手按着砖头面将身子往上撑,有点没力,只能使出吃奶的劲。劲一使出来,管晏阳有觉得这赭黎的皮实在是薄了点,撑地他手掌疼。 
“我还不如投胎到猴子身上,至少还会爬墙……”管晏阳小声嘀咕。 
嘀咕完,一使劲,攀上了砖头堆,管晏阳将身子挺直,维持着平衡。他该庆幸卢家并不是那种深宅大院,墙并不高,能让他露出一个头,看到院内的情景。 
 
这一看,他屏了息。 
卢飞正在院子里练剑。 
 
按理看到院子里有人,管晏阳该把头缩下去,隐藏踪迹。 
可是管晏阳看着卢飞出了神,不是看他这个人,而是看他舞的剑。 
这一招一式是这么眼熟,正是管晏阳用的剑法。 
管晏阳当初遇到一个老头,看着可怜,就请喝了壶酒。然后老头就说他是唐山派被逐的弟子,也不想死后什么都没留下,问管晏阳愿不愿意学唐山剑法,当他徒弟。 
 
管晏阳当然乐意捡这个现成便宜,闭关学了五年,没有功成圆满,也差不了一二分了。只叹如今又归了零。 
他观察着卢飞的剑法,虽然有模有样,但少了份自然,显然并没有真正的拜师学艺,只是照瓢画葫芦。 
正想着事的管晏阳,没注意到院子里的人已经停了下来,眼神也转向了他那边。 
卢飞浑厚的声音响起,“谁?” 
管晏阳一个回神,想缩下身子,却也知道来不及,索性回视卢飞 
“姓徒那小子的跟班?”卢飞挑眉瞪着墙头。 
居然还记得他,也不知该不该笑一笑。 
被说成跟班,管晏阳心里是有些疙瘩的,可是想想,他此行的目的,似乎就是为了当跟班…… 
见管晏阳没回话,卢飞倒也沉得住气,他继续发问,“你在那里做什么?偷袭?” 
管晏阳摇摇头,老实交代:“看你练剑呢。” 
卢飞皱起眉,不屑地说,“你这一副病鸡样,还懂剑?” 
管晏阳脸黑了黑,有些不服气,若是他有副好皮囊,武艺绝对比卢飞出色地多,“你刚才的招式是唐山剑法,唐山剑法最精髓的地方就是招招连贯,让人找不出破绽。而你却不能做到,因为你收招的时候力道用地太强。” 
 
卢飞听后愣了愣,看了看管晏阳,又看了看自己的剑。当真重新舞起来,换招之时果真自然了些。 
回转,收剑。他面露惊讶,“还真是这样。” 
管晏阳回以一笑,有些得意,“那是自然,我好歹也学……”想了想,他换了说辞,“研究了唐山剑法五年。” 
卢飞点点头道,“那你跳下来吧。” 
“恩?”管晏阳眨眨眼,有些不理解。 
“跳下来啊,我还有事要问你。你轻功总会吧?”卢飞理所当然地说。 
很显然,卢飞已经打算邀请他进屋。 
管晏阳低下头,看了看高度,咽了口口水。他刚才爬墙的时候,是有考虑等下要跳下去,现在这么看着,他就没那么自信了。 
管晏阳朝着卢飞笑笑,有些尴尬,“我看我还是走正门吧。” 
卢飞挑挑眉,倒也不太惊讶 ,小声嘀咕,“还真是一只病鸡。” 
 
第七章 
 
管晏阳教导卢飞唐山剑法的时,发现卢飞这人还挺好说话,而且特别爱说话。 
也没等管晏阳问,卢飞就把他和徒御风的大仇小怨说了个清楚。无非就是小的时候,一个总欺负一个,一个还总不如一个,见了面便吵架,吵不下去了,徒御风便将卢飞一掌挥开,让卢飞折了不少面子。 
 
从此,卢飞就成了卢家唯一一个热衷学武的。 
等卢飞将该练习的练习完,日头也渐渐西沉,管晏阳想起了此行的目的。 
借剑。 
管晏阳挑着一个休息的空当开口,“那个,卢兄,我有一事相求。” 
“什么事?”卢飞一个下午进步不少,整个人喜滋滋的,对管晏阳也露着笑脸。 
管晏阳张张嘴,有些怯怯地笑,“也就是刚才徒御风说的,借你家的卢曲剑瞧一瞧……” 
卢飞脸上的表情冷凝了下来,“我不要。” 
管晏阳虽知道这事没这么容易劝服,但也不由地苦了脸。 
若是说不成,那他估计当不成跟班,也不好死皮赖脸地跟着徒御风了。 
他摆出一副心痛的表情,用起了苦肉计,“我本以为卢三公子好歹是个知恩图报的人,我告诉你了唐门剑术的精髓,你也会帮我一把……谁知……” 
“唔……”卢飞鼻子里出了一口气,也真被管晏阳说中,他这人平生,最讨厌的就是欠人恩情,只是这事扯到徒御风,他总有些别扭,“你就一定要帮徒御风借剑?” 
 
管晏阳直点头,半真半假地说,“若是办不到,我会很惨。” 
卢飞想了很久,咬了咬牙道,“好吧,我便借你,只是借了你之后,我便不欠你人情。” 
“好,一言为定!” 
 
日近黄昏。 
管晏阳办成了事,乐滋滋地蹦跶着回客栈。 
到了客栈大门,他忽然想起自己也没问徒御风的门牌号,不过这也不是难事。 
管晏阳跑去找客栈老板,报了名字,说是这人该住天字号。老板就把门牌告诉了他。 
到了门口,管晏阳敲敲门。 
没多久,门就被打开了。开门的就是徒御风,徒御风看到他有些吃惊,愣了愣,然后问,“你怎么知道我住这?” 
管晏阳咧着嘴笑,“问客栈老板的。” 
徒御风嗤笑了下,“那你也不该知道我住哪件客栈吧?” 
管晏阳还是笑,笑地有些欠揍,“我就是知道。”心里想着,徒御风要住,肯定是最好的客栈。 
徒御风也没再多问,侧了身让管晏阳进屋。 
关上门,徒御风也没做什么招待,只是自己随意地坐在凳子上看着管晏阳。 
管晏阳也不介意,自己找了个位子坐。 
“怎么,你是不是没说服卢飞?或者你连卢府的门也没进?”徒御风悠哉悠哉的。 
管晏阳摇摇头,有些得意,“没有,他答应了。”为完成这个任务,管晏阳可是掏光了上辈子毕生的剑学。 
徒御风眨眨眼,又问,“他答应什么了?” 
“让你看卢曲剑啊。”管晏阳皱起眉,不明白徒御风怎么会这么问。 
徒御风恍然,用不是很惊讶地语气说,“你怎么办到的?” 
管晏阳认真地说,“这个你就别管了。”他觉得,说出过程,徒御风也不会相信,大概会被当成笑柄。 
而即便他不说,徒御风也还是笑了,弯着眉眼,一副不怎么健康的表情,“难不成你也对卢飞来以身相许?”顿了顿后,补充,“恩,那小子倒像是意志不坚定的人。” 
 
“你!……”管晏阳一听,气得牙痒痒,瞪着徒御风,却也说不出什么骂人的话,最后像是自白,也像是赌气,咬牙切齿道,“我才不是那种人。” 
徒御风听着只是笑,捧腹大笑。 
笑够了,他抬起头,见管晏阳红着张脸,似乎不想说话,就自己开口道,“那好,我们就去看看那卢曲剑。” 
管晏阳觉得他说的语句有些奇怪,但也说不上来。 
 
等到去了卢府,管晏阳就知道奇怪在哪了。 
徒御风问卢飞要剑,卢飞虽有些不情愿,但还是去拿来了,还递给了徒御风。 
而接到剑的徒御风,像是对剑一点兴趣都没有,只是随便扫了扫,又丢了回去。像是在丢一团不值钱的废铁。 
丢完,徒御风冲管晏阳露出一个笑,懒洋洋地说,“看完了,回去吃饭。” 
那头的卢飞,为了接剑有些个手忙脚乱,等拿稳了再抬头,就只能看到徒御风的背影,和随风乱飞的长发带,满是随性。 
卢飞有气没处发,握着卢曲剑的手青筋都露了出来。最后为了排遣怒气,他气鼓鼓地对发愣的管晏阳说,“以后再有徒御风什么事,我都不管了!”也不知道是说给管晏阳听,还是自己听。 
 
管晏阳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突然明白了。 
 
想通了以后,管晏阳不由地生气,比卢飞还生气。他快步追上前头的徒御风,气呼呼地问,“你并不想看卢曲剑对吧?” 
徒御风斜眼看了看他,又是一个笑,“是没什么好看的,小时候偷偷看过许多次了。” 
“所以你叫我过去,只是想找个借口赶我走对不对?”管晏阳想了想,又说,“其实你在卢府留下我的时候,就想着我找不着你了,对不对?” 
本来他还以为,徒御风多多少少,真的是要看那剑做些什么,没想到,彻头彻尾都是对付自己的招。 
徒御风夸张地张大了眼,说,“呀,你真聪明。” 
“你!……”管晏阳吐了一个字,又有些没话说,“你……这个混蛋!” 
徒御风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没办法,你看着像个狗皮膏药,太粘人。” 
管晏阳觉得有些委屈,他真是自己给自己找罪受,可是除了继续找罪,他也不知道还能去干些什么。 
他开口问,“那你现在还要赶我走?” 
徒御风嘴角一弯,似乎真的有在想,走了几步路后,对管晏阳说,“暂时不太想了。” 
管晏阳稍觉得有些安慰。 
徒御风又道,“想这个太伤脑,不过有机会,还是会把你甩掉的。”说着又笑笑,“你说,狗皮膏药也不能粘着一辈子吧?” 
看着徒御风的背影,管晏阳只觉得心口闷,“那你就努力甩甩看。” 
“一定。”徒御风笑着应声,继续看着前方的路,不曾回头。 
 
第八章 
 
第二天一早的时候,管晏阳就堵在了徒御风客房的门口,准备逮个正着。 
只是左等右等也不见人出来,直到客栈的小二推开房门,去里头放了两盘子早点,也没见到徒御风的身影。 
管晏阳纳闷,便拦了客栈小二问,“里头的人呢?” 
小二瞧瞧管晏阳,笑笑道,“里面的客官还在睡呢,昨儿他说过给他拿早点,我便拿进去了。” 
管晏阳听后一愣,又问了一遍,“还在睡?” 
“没错,我进去看到他还躺在床上呢。”小二说完,便下了楼,忙其他事去了。 
留管晏阳一个人在那头皱着眉毛思考。 
按理,学武之人,早起练功是一件挺重要的事,这徒御风怎么还在睡? 
有些不相信,也有些怕徒御风突然就不告而别,管晏阳推开了那虚掩的门走了进去。 
 
进了客房,他果然看到床上拱起了个小山丘。凑地近一些,就能看到徒御风的后脑勺。 
他盯着那后脑勺看啊看,忍不住去戳了戳那软软的被子,小声抱怨,“真的在睡呢?” 
没想到一戳之后,徒御风突然翻了个身,就这么脸朝着管晏阳,只是依然闭着眼睛。 
管晏阳吓了一大跳,缓了好一会神才镇定,只觉地心脏做贼心虚地咚咚咚直跳。他舒了口气,反正也没事做,就盯着徒御风打量。 
徒御风的睡脸很好看,比起平时懒散的样子多了分惬意,像是睡得无比舒服,让管晏阳跟着觉得有些放松。 
他看得入神,想着这么一个武功高强的人,怎么就能这么不勤奋呢?果然人比人,气死人。气归气,却又觉得徒御风本就该这样。 
他还记得十年前,如今的三天前,白衣的徒御风挥剑横扫,飘然落地,挑剑上勾,回转直落,一招一式淋漓尽致,让人移不开眼。 
正回忆着往事,眯着眼笑,管晏阳突然察觉到一双视线。他猛地朝后退了退,蹲着的姿势让他重心不稳,一下子跌在了地上,样子甚是窘迫。 
管晏阳两手撑着地,抬头望着睁开眼的徒御风,“你……你怎么醒了!” 
徒御风看着管晏阳的样子只觉得好笑,“习武之人,要是被别人靠近盯了那么久都不醒,不就太危险了?” 
他从被子里伸出了条手臂撑起了身,半躺着问管晏阳,“你在我房里做什么?”语气透着股警示。 
“我只是来看看你有没有醒。”管晏阳调整了下姿势,坐在了地上,搓了搓手,“你看,我是要当你跟班。” 
徒御风嘴角一弯,倒是被逗笑了,“你真的是当跟班呢?” 
“我怎么觉得,倒像是情人做的事,盯我都盯到房里来了。” 
管晏阳红了脸,嘴巴却是顶回去,“其实情人和跟班两个活都差不多,都得盯紧着你,免得你突然不见了。” 
“唉。”徒御风假装叹惋地摇了摇头,“还真是块狗屁膏药了。”说完也不介意房间里多了个人,顾自起身换衣。 
徒御风不介意,不代表管晏阳不介意。管晏阳将头扭到一边,仍觉得不自在,便起头道,“话说,你怎么都不早起练武?” 
“练武?”徒御风披了件外衣,回过头来对管晏阳灿烂一笑,“我便是不练武,也强过那些练武的。就好比你这书呆子,练一辈子,都不一定能打一套基本的拳法。” 
 
管晏阳没想到自己起的话头,竟是自讨没趣,呆坐了会后才想到张牙舞爪,“你!……你说什么呢!……” 
管晏阳气呼呼地站起来,还没等话接下去,徒御风就回过身,低眸笑道,“膏药,你要不要跟着去吃早饭?” 
一时没反应过来的管晏阳愣了愣,“恩?”了声。 
徒御风指了指桌子上的早点说,“早点冷了,我要出去吃,你来不来?”说着拍拍已经穿好的衣服,一副准备就绪的样子。 
管晏阳看了看冷掉的早点,忽地想起自己一直在等徒御风,也还没吃东西,肚中一阵抗议。 
也不记着刚才的对话,他讪笑着问,“你做东?” 
徒御风挑挑眉,道了一声,“自然。” 
有白吃的饭,白吃的菜,管晏阳一下子把其他事情都放到了一边,跟到了徒御风身后,样子谦逊,像足了跟班,小声催促,“那就走吧。” 
徒御风看了看管晏阳的样子,嗤笑了下,摇了摇头,大步一跨,走得潇洒,配合着有大哥的样子。 
管晏阳隐约想起十年后的来福酒楼,徒御风,也是这个样。 
 
等两人吃完了饭,也不知徒御风在苏州是要做些什么,只是在城里到处溜达,从东大门走到西大门,再从西大门走去卢府前头绕一圈。 
总之,没有目的地。 
管晏阳也不计较这些,反正当跟班的,不需要动脑子,只要两条腿好好地跟着就行,于是徒御风往哪绕,他也就往哪绕。 
就这么绕了一天,两人无所收获地回了客栈。 
吃晚饭的时候,徒御风问管晏阳,“你跟了一天,可厌烦了?” 
正在扒饭的管晏阳,从饭菜堆里抬起头,咽下了口中的吃食,简短地答,“没烦。” 
徒御风喝了口酒,“可我有些烦了。” 
“唔。”管晏阳听了,想了想自己小时候在苏州住的经历,说,“你若是烦了,倒是有几个地方挺好玩能去看看。” 
“什么地方?”徒御风挑眉问道。 
管晏阳挠了挠脑袋说,“有条小街,杂耍特别多,明天我带你去瞧瞧?” 
徒御风喝了口酒,随意地说了句,“你对苏州倒是挺熟。” 
管晏阳也没在意,只接着扒饭。 
 
隔天,管晏阳洗漱过后便去了徒御风的房,也不知是不是他来的还是太早,徒御风刚睁眼时脸色颇为不善,直等到早饭过后,两人到了街头才略见好转。 
这一日由管晏阳领路,让他有了些干劲,“这条街都是商铺,再过两条路,大概就是有杂耍的地方了。”他凭着儿时的记忆解说着,倒也没出什么错。 
徒御风有了个向导,也乐得慢悠悠地逛,享受清闲。 
到了那条街,一边是舞龙的,一边是玩顶盘子的,一边又是胸口碎大石的,周围围着的人群不算多也不算少,正巧一圈,只一个地方人特别多一些。徒御风觉得好奇,便叫住了管晏阳,要他一起去看,走进了才知道里头正在表演射飞刀。 
 
这射飞刀,在习武之人的眼里,其实算不上什么,在徒御风眼里,更只是雕虫小技。 
“这东西有什么好看的?”徒御风不解。 
管晏阳看着那表演射飞镖的壮汉,想起自己小时候也喜欢看这个,“你会武功,自然觉得没什么可看的。可是一般的人都会觉得稀奇,看着刺激。” 
徒御风朝管晏阳看了一眼,“看你的样子,你似乎也看着不觉得稀奇?” 
管晏阳听了,回忆起这两天徒御风总说自己是书呆子,不由有些赌气,“我自然不稀奇,我也懂些武功。” 
徒御风听后大笑,一点打算相信的意思都没有,“走吧,这个没什么看头。”说着一拂袖,自己先朝人群后方走去。 
管晏阳气鼓着脸,跟在后头,艰难地往前挤。 
 
两人挤出了这个丢飞刀的圈,却不知一旁也有个同样表演飞刀的。 
管晏阳正走着,突然听到后头一阵喧闹。 
“小心!……”遥遥有人这么说了一句。 
再回头的时候,管晏阳就只看到一柄飞刀,离他的脸只有一寸的距离,被人牢牢夹在指缝中。 
管晏阳呆愣了一会,才将视线往旁一侧,徒御风的脸也正在他脸侧。 
徒御风勾起嘴角似笑非笑,调侃地道,“你刚不是还说你懂些武功?怎么不接柄飞刀我瞧瞧?”说完,轻巧地将两指一松,“啪”地一声飞刀落地。 
再回神,人已经轻松地一甩衣袖,再度转身向前。 
管晏阳盯着徒御风的背影看了会,只觉得到现在心还在砰砰跳。全然没有像徒御风那样,救人如饮酒,酒尽杯停,事过便止,不留情愫。 
他跟着快步走上去,声音低而颤,“你算是又救了我一次?” 
徒御风没回头,也看不出表情。管晏阳听到他的声音舒朗随意,“我虽不记得我有救过你,可瞧你刚才那样子,似乎救过一次也不是不可能。”语气里有些调笑的意味。 
 
管晏阳心底起伏,不答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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