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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花落下的季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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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見面 by 隨風飛

 
 
第 1 章
  楔子
  那是一只普普通通的手机。
  黑色机身,小巧屏幕,按键略有些磨损——型号早已经过时了,但因为主人细心爱护的关系,看起来并不太旧。
  嗯,应该能卖个好价钱。
  青年摸了摸下巴,趁着拥挤的人潮接近手机主人,装模作样的挨蹭过去,一点点摸向放在裤袋里的手机,然后使巧劲一抽……
  轻松到手。
  青年嘴角上翘,强忍住吹口哨的冲动,转身,重新隐入了人群之中。
  他太得意了。
  因而并未留心身后传来的巨响。
  “砰!”
  失控的车子驶向人行道,恰好撞上刚被偷去手机的上班族男子。
  鲜血淌了一地。
  随着几声惊叫,人群聚拢来议论了一阵,待救伤车赶到后又纷纷散去。都市中随时都会上演这样的惨剧,谁也没将这件小事放在心上。
  更加无人发现,地上的殷红血迹似有生命,仿佛受了神秘力量的牵引,正缓缓朝着某一个方向流动。
  同一时刻,那被偷的手机微微一颤,屏幕上飞快掠过暗红色的光芒。
  一闪即逝。
第 2 章
  1
  年关将近。
  街上人来人往的,十分热闹。
  张辰穿一件厚实的羽绒服,双手插在兜里,低了头慢慢的往前走。因为心情愉快的缘故,他唇边微含笑意,嘴里断断续续的哼着流行歌曲。
  今天的运气真是好得出奇。
  不过在街上随便逛了两圈,就偷到六、七部手机,加起来能卖上好几百块。趁着过年多做几趟生意,说不定能凑钱给女朋友小丽买条项链。
  想起女友甜甜的笑容,张辰只觉胸口暖呼呼的,不由自主的加快了脚步。
  过地下通道的时候,人群总算没有那么拥挤了。张辰出一口气,信步往前,老远就看见一个年轻人背靠在墙上,正专心致志的吹奏口琴——他穿了件长风衣,戴一副大墨镜,相貌挺英俊的,吹得曲子也很耳熟,似乎是哪一首异国歌曲,哀怨缠绵,非常动听。
  这年头,连街头卖艺的都打扮得像大明星!
  张辰暗暗咂舌,从那年轻人身边走过时,口琴声戛然而止,那人抬了抬头,忽然开口道:“这位先生,请留步。”
  “啊?”
  “你身上煞气很重,像是被什么东西缠上了,要不要算一卦测测吉凶?”
  张辰呆了呆,这才发现年轻人面前竖了块牌子,上面写着“算命”两个大字。原来不是卖艺的,而是江湖骗子。他自己本身就是在街头混大的,自然不相信这些玩意,马上摇头拒绝。
  但那年轻人锲而不舍,接着说道:“算命可以趋吉避凶,有百利而无一害,况且我算起来很准的,不准不要钱。”
  边说边从衣袋里摸出一枚系了红绳的铜钱,勾在食指上晃啊晃。
  叮——
  不知何处传来一声金属撞击的脆响。
  接着就见红绳应声而断,铜钱落到地上后,滴溜溜的滚了几滚,一下子就消失无踪了。
  那年轻人脸色顿变,叫道:“糟糕,这是大凶之兆!”
  来了来了,骗钱的都爱耍这种手段。
  张辰无聊的打个哈欠,掉头就走,将年轻人的大呼小叫远远抛在了身后。想坑他的钱?等下辈子吧。
  走过熙熙攘攘的街头,张辰熟门熟路的走进一条清冷的小巷子,又七拐八拐的穿过好几条小弄堂,最后终于在一幢两层高的民房前停了下来。这房子是老式的砖瓦屋,门前栽一棵大树,因为常年照不到阳光的关系,看上去阴森森的有些恐怖。
  幸好张辰早已来得熟了,确定四下无人后,上前敲开了那扇漆成大红色的木门。
  应门的老王是他的老同行,专做手机倒卖生意的,一见面就把他拉了进去,热情的打起招呼来。屋里光线黯淡,窗帘拉得很严实,角落里有几个人凑在一起抽烟。
  张辰见怪不怪,随便扫了几眼,跟着老王上了二楼。楼梯也是木制的,踩上去嘎吱作响,很是吓人。而且楼上虽是卧房,却永远有一股子霉味,张辰不愿在这地方久留,急忙从背包里取出了今天的战利品。
  几部手机的牌子和型号都还不错,老王跟他商量了一阵子,很快就定下了价钱。只是取钱的时候,张辰的手扫过桌面,不小心把其中一只碰落到了地上。
  那是款黑色的手机,半新不旧的十分普通,张辰捡起来后放在手里看了看,发现屏幕上有个小小的红点。他只当是普通的污渍,擦了几下后没有擦掉,便随手扔给了老王,拿着钱挥手道别。
  走出那幢黑洞洞的小楼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华灯初上,街上依旧喧闹。张辰还没吃过晚饭,肚子饿得受不了,就在路边找家小饭馆饱餐了一顿,然后再辛辛苦苦的挤上公车回家。
  他住的是小公寓的出租房,地段偏僻治安又差,但房租十分便宜,再加上女友小丽勤于打扫,住得还算舒适。
  小丽最近在酒吧打工,晚上都不回家睡,所以张辰洗过澡后,无所事事的躺在了沙发上看电视。电视频道这么多,一个台一个台的换过去,却完全没有吸引人的内容,他看着看着就犯起困来,最后眼睛一闭,靠着沙发打了个盹。
  梦里是大片大片的血色,四周一点声音也没有,仿佛走在寂静的汪洋里,刺目的鲜红令人几乎窒息。但张辰不得不大步往前走,他不晓得自己为何会在这里,却知道必须不断地前进,一旦停下脚步,就会……
  会怎么样?
  脑海里模模糊糊的,什么也想不起来,只是耳边突然响起一声惨叫,既尖锐又刺耳,简直就像来自另一个空间。
  张辰吓了一跳,脚步跟着停了停,随后就见脚下血红的地面变成液体状,巨大的涟漪一圈圈扩散开去,一只乌黑的手掌猛地从下面窜上来,牢牢抓住了他的脚跟!
  “啊……”
  张辰惊叫着从梦中醒来,冷汗浸湿了身上的衣服,房间里的灯不知什么时候熄灭了,电视上的节目也早已演完。借着微弱的月光,依稀可见墙上的挂钟滴答走着,指针正正的指向午夜十二点。
  原来是一场噩梦。
  张辰擦了擦额上的冷汗,摸索着想要找遥控器关电视,但当手指碰触到某样冰凉的物体时,他却一下愣住了。
  月光透过窗子静静的照进来。
  几个小时前才被他卖掉的那只黑色手机,此刻就躺在他家的沙发上,屏幕上一抹血迹般的红痕,正隐约闪烁着妖异的光芒。
第 3 章
  2
  张辰脑子里有几秒钟的空白。
  但很快就冷静下来,强迫自己面对现在的诡异状况:早已卖出去的手机,怎么会莫名其妙的出现?难道老王趁他睡觉的时候,偷偷摸进了他家里来?不不不,他最了解老王的性格,不可能干这种无聊事。那么,莫非是……
  张辰的思绪乱成一团,根本没办法思考东西,而且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总觉得手机屏幕上的那抹红点比先前扩大了许多。
  他咽了咽口水,大着胆子去抓那只手机,冰冷的触觉很是瘆人,连带着他的手也发起抖来,无论怎么用力,都擦不掉那鲜血似的红痕。
  该死,他该不会是撞鬼了吧?
  张辰骂骂咧咧的正打算说脏话,忽觉耳边凉凉的似有人在吹气,接着就见一只手慢慢握住了手机的另一半。
  那手掌乌黑乌黑的,手指僵硬的扭曲着,正如梦中所见一般。
  并且……就只有一只手而已!
  张辰惊叫一声,立刻把手机远远的甩了出去,转身就逃。
  妈的!
  真的……有鬼……
  他自小在街头混大,虽然不算迷信,对鬼神之说还是很敬畏的,这回倒霉遇上了,自然是保命要紧,一头冲出了门去。
  楼道里的灯不知为何全都灭了,张辰顾不得看路,跌跌撞撞的跑了下去,急促的喘息声在黑暗中响起来,平添了几分惊悚的气氛。不过更让他害怕的是,身后竟传来了“咚咚咚”的沉重声音。
  那不是人类发出的脚步声,反而像是什么东西正一下下的敲打台阶。
  鬼怪果然追上来了!
  张辰掌心里都是汗,最后几乎是连滚带爬的走完楼梯的,总算他头脑还算灵光,想到要往人多的地方跑,追在后面的恶鬼再厉害,总也不敢在阳气旺盛的人群中作怪吧?出了公寓大门后,他头一次后悔住的地方太偏僻,跑了半天才到大街上,一边狂奔一边还要提防有没有东西追上来,一不留神,就跟路人撞了个满怀。
  “喂,你他妈的不长眼睛啊?”张辰火气正盛,开口就骂,“走路不看路的吗?”
  闻言,对方似乎笑了一下,嗓音十分温和:“不好意思,我确实看不见路。”
  咦?
  张辰愣了愣,这才发现跟他撞在一起的人很眼熟,长风衣,黑墨镜,正是先前在地下通道摆摊算命的那个瞎子。
  “原来是你!”张辰没好气的瞪他一眼,问,“大半夜的,你干嘛站在这里挡路?”
  那人微微一笑,道:“我们又见面了,真是有缘分。我刚收了摊子准备回家休息,不知先生你……?”
  张辰打量了一下面前的神棍,犹豫着要不要说出撞鬼的事情,但还没开口,就听见“啪”的一声,某只手掌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啊!”
  他受了惊吓,理所当然的大叫起来,害身旁那人也吓了一跳,摸索着伸出双手,问:“怎么啦?出什么事了?”
  “刚才……有人拍了下我的肩膀……”
  “喔,是你的朋友?”
  “呸!”张辰慢吞吞的转过头,看着那空荡荡的马路,结结巴巴的说,“我身后……什么人也没有……”
  顿了顿,又大惊小怪的惨叫一声,说:“不对!那只手机!那只手机又追上来了!”
  黑色手机就躺在距他几步之遥的地方,越是安静无声,就越是令人心里发毛。
  “什么手机?”年轻人听得一头雾水。
  张辰也不知怎么解释才好,不由自主地扯住了他的袖子,勉强出声道:“喂,瞎子……”
  “我姓叶,叶正轩,命相界的专业人士,需要名片吗?”
  张辰哪里有兴趣管他名片上印得什么,不耐烦的说:“这名字太拗口了,还是叫你瞎子吧。”
  叶正轩好脾气的笑笑,完全没有意见。
  张辰便接着说道:“瞎子,不如你现在帮我算个命吧?费用的话,就用手机来抵行不行?”
  “我一般只收现金。”话虽这么说,却还是从衣袋里摸出了几枚铜钱,握在手里拨弄一阵后,神情渐渐变得奇怪起来,皱眉道,“你被恶鬼缠上了?”
  张辰不知那鬼恶不恶,不过确实吓人得很,连忙点头:“我明明已经把手机卖了,它却能自己跑回来,现在又一直追着我不放,你说它是不是想害我?”
  “这个很难说,现在的卦象比下午的更加凶险,可见这只鬼本领不小。”叶正轩的嗓音温柔动听,可惜不是普通的啰嗦,一说起来就滔滔不绝,“我们首先得弄清楚这只鬼是从哪里来的,它为什么要跟着你?是早有怨仇呢,还是随机行为?然后想办法化解它的怨气……”
  张辰本来就没什么耐性,这下更是听得头都大了,再次怀疑起面前之人。这家伙年纪这么轻,又生得人模人样的,怎么看都不像是个有本事的高人,该不会真的是骗子吧?
  他本来就是街头混混,杀人放火的事也不是没见过,此时见地上的手机迟迟没有动静,胆气便又回来了,一把推开叶正轩,道:“算了算了,我还是自己想办法解决吧。”
  “先生,这件事可大可小,你不能乱来啊。”
  “不就是只破手机吗?有什么好怕的?老子现在就把它给砸了,然后再扔去垃圾场,不信它还能跟我一辈子!”
  说到一辈子这三个字时,张辰不受控制的打了个冷战。不过他尽量忽略心中的异样感觉,快步跑去马路边捡了块砖头,拉着叶正轩走向那只手机。
  叶正轩什么也看不见,只能一个劲地劝:“这件事应该从长计议,万一惹怒了怨灵……”
  张辰当然懒得听他废话,把心一横,举起拿砖头的右手,重重砸了下去。
  哗啦。
  一瞬间血花四溅。
第 4 章
  3
  张辰只觉眼前茫茫的一片红雾,温热的液体溅到脸颊上,心跳几乎就此停滞。但那也只是短短片刻的错觉罢了,等他定下神来,一切的幻象都已消失,砖头还握在手中,地上的手机则被砸了个粉碎,七零八落的躺在那里。
  他抹了抹自己的脸,干干净净的没有一点血沫子,但不知为何,他就是觉得心里发怵,连双腿都软了,站也站不起来。
  幸好旁边的叶正轩看不见,只长长叹了口气,道:“真是胡来。”
  张辰当然不理他,径自脱下身上的羽绒服,把那些手机碎片包了包,裹成一团抱在怀里,说:“好,接下来要找个地方扔垃圾。”
  边说边拉住了叶正轩的袖子。
  “咦?我也一起去?”
  “当然,你既然帮我算了命,就该负责到底。”
  “恕我直言,先生你好像还没有付账。”
  “这下付清了。”张辰飞快地把那包碎片塞进叶正轩怀里,“我说过的,用手机抵账。”
  “……”
  叶正轩摸了摸怀中的那堆破烂,真是哭笑不得。但他天生的好脾气,并没有抱怨什么,乖乖跟着张辰往前走。
  午夜的大街上并没有什么行人,一盏盏路灯洒下昏黄的光,静悄悄的很有些吓人。
  张辰疑神疑鬼的,看见什么都觉得有问题,边走路边注意四周的动静,确定手机没有再作怪后,才把它扔到离家很远的一处垃圾场。
  看着那堆破烂消失在无数的垃圾当中,他一直悬着的心总算落了下来,看看手表都快凌晨两点了,久违的睡意又袭上来,只想赶快回家睡觉。
  叶正轩被他拖来拖去的浪费了这么多时间,倒是一点也不生气,临别前还递了张名片给他,为自己的算命摊子打打广告。名片的款式非常普通,白底黑字,简简单单的印了叶正轩的姓名、摆摊地点和电话号码。
  张辰心想反正也用不上,就随手塞进了裤兜里,回家后更是倒头就睡,完全把这件事抛在了脑后。由于昨天晚上夺命狂奔的关系,他的身体异常疲倦,这一觉睡得又深又沉,醒过来时已是第二天傍晚,太阳都快落山了。
  小丽倒是回过家,不过照例没有准备晚饭,张辰只好收拾了一下,摸着肚子去外面找饭馆。吃完后又在街上溜达起来,准备找找偷手机的机会,但是还没开工,就先遇上了一个同行。两人凑在暗处抽了支烟,随意闲聊几句,不料张辰竟因此听说了一个惊人的消息。
  老王死了。
  就是昨天晚上,死在那阴暗阁楼的床上,脖子开了老大一道口子,血流得满床都是,死状相当恐怖。老王这人疏爽大方,很有些门道,相对的仇家也多,现在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怎么看都像是仇杀。
  但张辰听说之后,心里咯噔一下,首先想起的是那只手机。
  它昨晚从老王家到了自己家中,但是之前呢?
  有没有发生过什么事?
  会不会……
  张辰背脊发凉,哪里还有心思偷东西?白着一张脸回了自己家,整个晚上都包在被子里发抖,大睁眼睛到天明。这期间,窗外的树影摇了五次,楼下的野猫叫了七次,各种血腥的想象不断侵扰他的神经,差点把他逼疯。
  直到天色一点点亮起来,小丽下班回家,他才解脱似的呼出一大口气。
  仔细想想,那手机都已成了破烂,怎么可能再来害他?而老王的死也可能只是巧合。想尽办法安慰过自己之后,他总算又有了睡意。
  偏偏这天是周三,正撞上小丽休息,她先是忙进忙出的把床单洗了被子晒了,接着又来了场大扫除,下午更是拖着张辰去逛街。
  小丽是个身材娇小、笑容甜蜜的女子,虽然有点小任性,但总是活力满满的讨人喜欢,张辰从来舍不得拒绝她的要求,只好放弃睡眠时间去逛商场。一个下午走下来,累得人都瘫了。
  真的,陪女朋友逛街比被恶鬼追还累!
  不过晚上有爱心大餐吃,总算补回了一些能量,吃过饭后再一起窝在沙发上看电视,虽然老夫老妻的谈不上什么浪漫,但这样温馨的时光实在美好。夜里睡觉钻进那晒得香喷喷的被子里时,张辰甚至因为这温暖而颤抖了一下。
  小丽像平常那样跟他道了晚安,然后关灯睡觉。小小的房间陷入一片黑暗,只剩下两个人深深浅浅的呼吸声。
  滴答。
  滴答。
  扰人的水声响起来的时候,张辰正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习惯性地推了推身旁之人,含糊道:“小丽,你是不是没关水龙头?”
  小丽蒙在被子里,没有应声。
  滴答。
  滴答。
  那水声还在继续,既清晰,又缓慢。
  张辰心想应该只是水龙头没拧紧,反正也费不了什么钱,便没有多说下去,翻了个身继续睡觉。
  断断续续的水声持续了一整夜。
  再次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从窗外照进来了。没有闻到熟悉的饭菜香,张辰忍不住又推了推小丽,问:“你今天睡过头了?不做早饭了?”
  毫无反应。
  张辰觉得奇怪,顺手探进小丽的被窝里,却摸到一手的黏腻。他此时尚未清醒,只模模糊糊的想,床上怎么会是湿的?接着就闻到了那种浓重的腥味——带一点点铁锈的味道,令人连肠胃都翻搅起来的可怕气味。
  他这下彻底醒了。
  但整个人反而像在梦中,眼看着自己的手一点点掀开被子,眼看着妖冶的红色在面前绽放开来,眼看着……
  小丽的眼睛没有闭上,血红血红的不知瞪向何处,脖子和手腕上都有长长的伤痕,满床的鲜血,连地板都被染红了。
  他终于知道夜里的水声从何而来了。
  张辰张了张嘴,想要大叫出声,但喉咙仿佛坏掉的机器,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他目光从小丽的身体移向床头,然后像是被什么东西攫住了心脏,手脚一片冰凉。
  已经被砸碎的黑色手机,现在却完好无损的出现在小丽枕边,挑衅似的闪耀着红色光芒。
第 5 章
  4
  雨淅淅沥沥的下个不停。
  张辰躲在街角的电话亭里,尽量把自己缩成一团。因为衣衫太单薄的关系,他冷得直喘气,掌心里的那张名片已经被捏皱了,但他手指不住的颤抖,试了好几次才拨通电话。
  “喂?哪位?”电话那头传来温润的男低音,和煦如春风,仿佛有着安抚人心的奇异力量。
  张辰松了口气,忙道:“瞎子,是我,张辰。”
  顿了顿,想起还没有自我介绍过,又加一句:“就是前几天被鬼追的那个人。”
  “用手机抵账的张先生?”叶正轩笑了笑,问,“怎么?你又要算命吗?”
  “我……”回忆起自家床上的血腥景象,他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我现在不知道怎么办,只能找你帮忙了,事实上……”
  匆匆把这几天发生的事情概述一遍后,张辰终于挂断了电话,蜷缩在角落里继续发抖。他情绪太过失控,刚才的话也说得语无伦次、颠三倒四,不知对方能不能听明白?
  但他控制不住自己,在亲眼看见小丽的惨状后,他实在没有办法镇定下来。
  他至今仍觉得自己是在做梦。
  可能一切都是假的。
  可能一觉醒来,他依然躺在熟悉的床上,眼前是小丽的甜蜜笑容。
  冰凉的雨丝从外面飘进来,一下下打在脸上。
  张辰咬紧牙关,痛苦的闭上眼睛,清楚知道已经无法挽回了。小丽变成了毫无生气的尸体,而那只手机再次缠上来,很有可能——下一个死的人就是他!
  他这样胡思乱想着,时间很快就过去了,当雨越下越小几乎就要停住的时候,终于有人出现在了电话亭外。
  叶正轩的打扮还是那么时髦,撑一把大大的黑伞,眼睛被墨镜遮着,唇边笑容温和,开口道:“张先生,你在这里吗?”
  “在!”
  张辰冻得身体都快僵硬了,立刻跳起来抓住叶正轩的手。
  叶正轩眼睛看不见,被他撞得差点摔倒,好不容易才稳住了身形,晃一晃手里的塑料袋,说:“我想你可能没吃东西,所以买了点面包过来。”
  张辰欢呼一声,抢过了面包就狼吞虎咽起来,只是吃着吃着,很快又想起了惨死的小丽,断断续续的说:“小丽跟了我整整两年,我连条项链也没买给她,还让她去酒吧打工,被那些客人骚扰……现在又……”
  他鼻子发酸,简直说不下去。
  叶正轩静静在旁边听着,修长的手指交叠在一起,即使身处这狭小的电话亭,看起来也是温文尔雅的,柔声道:“节哀顺变。”
  张辰点点头,心想这瞎子还算上道,正打算说声谢谢,却听他继续说道:“生死有命,其实一个人的命数全都是上天安排好的。生卒年月,阳寿多少,早已经在生死簿上写得清清楚楚了,阎王要你三更死,谁敢留你到五更?所以说,生又何欢,死又何哀?我们这些凡人是不可能违逆天命的……”
  张辰嘴角抽搐,咬着面包不知如何插话。
  喂喂,就算是好心安慰人,这瞎子也未免太罗嗦了些吧?
  眼见他从道法说到佛法,再从佛法说到生物学,再下去可能要探讨宇宙的奥秘了,张辰不得不举手做投降状:“好了好了,咱们能不能换个地方再说?我快冻死了。”
  “啊,也对,张先生你打算去哪里?”
  “你家。”
  “……”
  小丽和老王都死得不明不白,警察肯定会怀疑到他头上,自己家肯定是不能回了,他又没有钱住宾馆,当然得找个可以白吃白喝的地方。反正他本来就是流氓,也不在乎多一次霸王行径了。
  刚巧叶正轩是那种很好欺负的人,稍微威胁几句就妥协了,果然带张辰回了自己家。他家是很普通的二室一厅小套房,打扫得非常干净,客厅里的大沙发尤其柔软舒适。
  张辰丝毫不知道客气两个字怎么写,搜刮了叶正轩一套衣服后,大摇大摆的走进浴室去冲热水澡。
  雾气蒸腾。
  滚烫的热水冲刷在僵硬的身体上,让他的背脊一阵一阵的抽搐,眼眶里似有什么东西也跟着流淌了下来。
  小丽。
  小丽……
  他这个澡洗得特别漫长,从浴室里出来的时候,整张脸都是通红的,因而使得眼底的血丝不再那么明显。
  当然叶正轩什么也看不见。
  他站在靠窗的位置,正低头吹着口琴,带异国情调的曲子在房间里回荡,哀伤又缠绵。
  张辰情不自禁的坐到他身边去,手指轻轻叩击桌面,道:“瞎子。”
  “嗯?”
  “那只手机一直缠着我不放,你说我接下来该怎么办?”明明只认识了叶正轩几天,总共见过三次面,但他就是觉得这人是可以信任的。
  “手机里的鬼既然会害人,就证明它怨气很重,很可能会寻找下一个目标。”叶正轩放下口琴,皱眉道,“我们得在它行动前制服它,但光靠我们两个人,恐怕不是它的对手。”
  “啊?那岂不是玩完了?”
  “我的专长是算相批命,并不懂怎么对付鬼怪,但我可以介绍一个朋友给你。”
  “你朋友是干嘛的?”又一个神棍?
  叶正轩笑了笑,薄唇轻抿,慢慢吐出几个字来:“抓鬼大师。”
第 6 章
  5
  光听这名头就觉得不可靠。
  但张辰现在有求于人,也不好太过挑剔,只是问:“你的朋友很厉害吗?法术……高不高强?”
  叶正轩也走到沙发旁坐下了,摸索着拿水杯倒茶,道:“以前我在公园摆摊的时候,他的摊子就在我隔壁。我算命,他抓鬼,生意向来不错。”
  呃,果然也是专门骗钱的。
  张辰绝望的叹了口气,哀怨不已。
  叶正轩毫无所觉,递了杯茶给他,接着说道:“不过他后来拜了个师父,就没有再来公园了。”
  张辰的眼睛顿时亮起来,问:“他师父又是什么人?”
  “这方面的专业人士,在业内名气很大,据说什么样的妖魔鬼怪都手到擒来,还收了好几个徒弟……”
  “好,就找你朋友帮忙。”张辰马上拍板决定,“越快越好!”
  叶正轩想了想,慢吞吞的说:“但我跟他很久没联系了,要先安排见面的时间跟地点。”
  张辰连连点头:“没错,这些就交给你去办吧,我先进房间补个眠。”
  走了几步之后,又把一样东西扔给叶正轩,道:“这个也交给你了,正好可以抵房租。”
  叶正轩怔了怔,伸手摸了两下后,不觉苦笑。张辰刚刚扔过来的……正是那只阴魂不散的手机。
  虽然眼睛看不见,鼻端却能嗅到腥甜的血味。
  手指划过手机屏幕时,阴冷的感觉直窜上来,简直令人喘不过气。
  ……好重的怨气。
  叶正轩静静坐了一阵,俊美的面孔上一点表情也没有,过了许久,才起身走进另一个房间,打电话联络他的老朋友。
  最后人虽然找着了,但对方一时半会儿抽不出空来,只得约定三天后再见面。
  这三天对张辰来说无疑是一种煎熬,他害怕恶鬼来袭,晚上根本不敢睡觉,只好拉着叶正轩天南地北的胡扯,偶尔撑不住打个瞌睡,也会被恐怖的梦境吓醒。三天还没过完,就已经变得憔悴不堪了。幸好叶正轩任劳任怨,非常听话的供他使唤,那只手机也没再作怪,平安无事的熬到了第三天。
  那天清晨,他们两人早早的出了门,去往叶正轩平常摆摊的那个公园。
  张辰不认得路,一路上几乎都跟着叶正轩走,行到一半的时候,心中觉得疑惑,终于忍不住问:“瞎子,你眼睛看不见,走路为什么不会翻跟头?”
  叶正轩愣了愣,不禁莞尔。虽然张辰的问题很失礼,却还是认真答道:“我跟平常人不一样,并不是靠眼睛去看东西,而是靠身体去感觉东西。”
  “听起来很抽象啊。”
  “其实很简单,人类除了视觉之外,还有听觉、味觉、嗅觉、触觉四感,只要充分调动起各部分的机能,就能弥补视觉上缺陷。所以……”
  眼看某人又要滔滔不绝的讲解生物学,张辰连忙打断他:“你的眼睛是怎么回事?天生的吗?”
  听说有些算命的为了“开天眼”,会故意弄瞎自己的眼睛……唔,应该只是谣言吧?
  闻言,叶正轩的脚步滞了滞,没有出声。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张辰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像平常那样浅笑起来,轻轻的说:“想要得到一些东西,就必然会失去另外一些。”
  张辰听得似懂非懂,不过见他这样的神情,总算识趣的不再多问了。
  两个人默默的走完了剩下的路程,到达公园的时候,太阳都已经升得老高了。公园里零零散散的有些早锻炼的人,张辰一眼望去,没看见什么具备大师气质的人,反倒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子笑眯眯的朝他们走过来,张嘴招呼道:“叶小子,你今天来得真早。”
  “李叔,”叶正轩朝向声音传来的方位,微笑道,“好久不见。”
  张辰看得一呆,扯住叶正轩的手小声道:“这就是你那个很厉害的朋友?”
  “是啊,李叔是有几十年经验的老江湖了。”
  “哈、哈哈。”
  张辰只能干笑。
  这老头子半只脚都踏进棺材里了,真的能抓鬼?
  他心里虽然犯嘀咕,面上可不敢露出来,也跟着向李叔问了声好。
  李叔乐呵呵的打量他几眼,眸中精光内敛,倒像个深藏不露的人,道:“咱们闲话少说,先办正经事要紧,东西拿来了吗?”
  “当然。”
  张辰对这件事最上心,忙不迭的取出那只手机递了过去。
  叶正轩什么也看不见,他的眼睛却尖得很,一下就看出李叔接住手机的瞬间,脸色变得十分古怪,喃喃道:“好重的戾气!”
  张辰整颗心都提了起来,忙问:“怎么样?有办法化解吗?”
  李叔没有做声,翻来覆去的把手机看了又看,最后从口袋里抽出一块白帕子,小心翼翼的包了起来,沉吟道:“这个不太好办,先去我工作的地方再说吧。”
  张辰把希望全都放在了他身上,当然不会提出意见,叶正轩更加没有异议,一行人便前前后后的走出了公园。
  原以为肯定要去那种阴暗潮湿的小巷子,没想到李叔工作的地方就在附近,而且还是一幢明亮气派的办公大楼,更让人惊讶的是,李叔张口就说:“我们公司在十四楼。”
  公、公司?!
  “总之,先去我办公室坐坐吧。”
  这么个老头子还有办公室?!
  即使进了电梯,张辰的嘴也还大张着合不起来。现在抓鬼的人都流行开公司赚大钱了吗?直到这一刻,他才深刻感觉到自己真的是落伍了。
第 7 章
  6
  “叮——”
  电梯到达十四层时,张辰总算调整好了自己的情绪,面部表情比较自然的走了出去。只见走廊上窗明几净,办公室一间连着一间,偶尔有穿套装的年轻女子抱着文件匆匆走过,果然与普通的公司毫无差别。
  李叔稍微介绍了一下他们这间抓鬼公司,然后就领着叶张二人进了他的办公室。据说因为李叔职位较高的关系,他分到的办公室还算不错,不但有一扇向南的窗子,另外还有一个小隔间。
  张辰当然对这些不感兴趣,只一个劲地关心恶灵能不能除掉。
  看在叶正轩的面子上,李叔倒是非常爽快,问清了那只手机的来龙去脉之后,翻箱倒柜的准备了一些东西,然后一脸严肃的走进了隔壁的小房间。
  房门“砰”一声关上的时候,张辰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颤了颤。
  他实在紧张得要命,只好抓牢叶正轩的手说些废话:“你这朋友靠不靠得住啊?”
  “放心,李叔他……”
  话还没说完,房间里已经传来了奇异的声响。先是不似人类的刺耳惨叫,接着又是指甲挠墙的尖锐声音,一下一下的听得人焦躁不已。
  就连向来冷静的叶正轩,呼吸也变得急促了起来,明显是在担心。张辰则更夸张,吞着口水朝门口退去,随时做好了落跑的准备。
  “轰——”
  一声震撼心神的巨响过后,房间里突然陷入了冗长的安静。
  静得什么声音也听不见,像是刚才的一切都未发生,更像是……从来没有人走入过那个房间。
  叶正轩嗅觉灵敏,很快就闻到了血腥味,暗叫一声不好,马上冲过去撞门。张辰原本犹豫着是逃还是留,眼看瞎子已经撞开了房门,只好硬着头皮凑过去看了一眼。
  只见李叔脸色苍白的倒在地上,手中的桃木剑断成了几截,唇边虽有血迹,意识却还算清醒,看起来并没有性命之忧。
  “叶小子……”
  “李叔,你还好吧?”叶正轩听他出声,方才松了口气,摸索着过去扶他。
  “咳咳,”李叔颤巍巍的站起来,看上去像是老了好几岁,叹息道,“我这副老骨头果然是不中用了,收拾不了那只厉鬼。”
  “没关系,您已经尽力了,剩下的我们自己解决就行了。”
  “那只鬼满身怨气,是回阳间来索命的,它每杀一个人,法力就更增一分,光凭你们俩个小娃娃,恐怕不是它的对手……”
  说话间,房里的电话响了起来。
  李叔挣扎着往前走,道:“叶小子,扶我过去。”
  张辰虽然是最贪生怕死的人,但眼见一个老头因为自己伤成这样,良心上总归过不去,连忙也跑过去帮忙。
  李叔很快就坐下来接了电话。
  他听见电话那头的声音后,表情突然变得恭敬无比,不停的点头应“是”,期间还特意望了张辰一眼,表情很是怪异。末了挂断电话,仍是眉头紧蹙,一本正经的对张辰说:“我师父要见你。”
  “什么?”张辰毫无准备,自然吃了一惊。
  李叔又咳嗽两声,道:“我刚才在房里施法捉鬼的事,想必已经被我师父知道了。他对这厉鬼很有兴趣,想要见见你……跟那只手机。”
  “你师父很厉害?”
  “废话!他在这一行的名气大得很,而且近几年来一心清修,已经许久不见外人了,许多政商名流都见不着他的面呢,算你小子走运!”
  张辰被劈头盖脸的骂了几句,倒对那位传说中的大师增添了几分敬慕,但因李叔身上有伤,只好另外找了一位秘书带他过去,叶正轩则留下来陪伴李叔。
  大师的办公室就在走廊的另一头,张辰一路上听美丽的秘书小姐交待了许多事情,但是昏头昏脑的,只记得大师姓杨,是一位高深莫测、高不可攀、高山仰止的高人。
  在朱红色大门前停下脚步后,张辰偷偷看了一眼门上的牌子,嗯,总经理办公室。
  大大咧咧的开了捉鬼公司,又是李叔那老头子的师父,这么一个人……不知会是什么样子的?
  莫非是老妖怪?
第 8 章
  7
  张辰暗暗好笑。但等办公室的门一开,他又马上收敛情绪,装得像李叔那样,捧着手机毕恭毕敬的走了进去。
  这房间可比李叔那间气派许多,真皮沙发,柔软地毯,装修得精致又豪华,当中一张大大的红木方桌,墙上悬挂着一幅大字,龙飞凤舞、笔势强劲。
  但坐在办公桌后面的,却不是他想象中仙风道骨的老头,而是一个穿西装的英挺男子——三十多岁的年纪,五官端正、相貌堂堂,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冷冷的没什么表情,看起来像极了事业有成的精英人士。
  这人就是李叔的师父?未免太年轻了点吧?
  或者是……驻颜有术?
  张辰一边猜测他的真实年龄,一边试探着唤:“杨大师?”
  那男子“嗯”了一声,显然是发号施令惯的,招手道:“把东西拿过来吧。”
  张辰正求之不得,连忙把那只要命的手机送了上去。
  杨大师接过之后,仔仔细细的端详了很久,手指一点点划过手机屏幕,指尖所到之处,慢慢泛起一层红色的血雾。张辰看得眼睛都直了,杨大师也是眉头紧蹙,像在竭力压制着什么,喃喃道:“……真是冤孽。”
  然后闷哼一声,仿佛用尽了力气似的,恹恹的揉了揉眉心。
  张辰被他吓得一惊一乍的,深怕这传说中的大师也会阴沟里翻船,幸好他很快就振作精神,手掌轻轻按住手机,道:“此间虽有冤情,却也容不得它伤天害理,也罢,这件事就由我来解决吧。”
  说着,终于正眼看了看张辰,又吩咐道:“手机暂且留在我这里,你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以后别再提起此事了。”
  杨大师的表情非常严肃,带一种容不得人拒绝的气势。
  张辰忙不迭的点头:“是是是,多谢大师出手相助。”
  接着又忍不住问一句:“大师,我以后应该可以高枕无忧了吧?”
  杨大师没有接话,只是冷冷的扫他一眼。
  张辰还算识趣,马上大拍马屁:“哈哈,像您这样的大师,怎么可能对付不了一只恶鬼呢?肯定是轻而易举、手到擒来!”
  边说边往后退,非常自觉地走出了门去。
  外头的空气似乎畅通许多,完全不似房间里那么压抑。张辰深深吸了口气,转身去找叶正轩和李叔。
  可惜李叔身体不适,早已回家休息了,只剩叶正轩一个人站在窗边吹口琴,一听见他的脚步声就抬头微笑,问:“见过杨大师了?”
  “嗯,大师说全部都交给他解决,我可以回家睡觉了。”
  “真的?他说没问题?”叶正轩捏了捏掌心里的几枚铜钱,迟疑道,“可是卦象显示……”
  张辰没听清楚他的话,反问:“怎么?像杨大师这样的人,会对付不了鬼怪吗?”
  “那倒不是。”他可不敢怀疑人家的职业素养。
  “那不就成了,快点回家吧,我最近都没好好睡过。”
  张辰这几天已经跟叶正轩混熟了,抓了他的手就往外面走,离开大楼的那一瞬,叶正轩还是忍不住回了头,覆着墨镜的双眼朝向其中的某一层,无声叹息。
  张辰浑然不觉,回家的路上顺便买了许多吃的东西,当然都是某人付账。而且虽然危机已经解除,但他一时半会找不到住的地方,便干脆赖在叶家不走了。也只有叶正轩这个好好先生,才忍得住拿扫帚赶人的冲动,由得他住了下来。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果然是风平浪静。
  张辰吃喝玩乐的同时,偶尔也会疑惑手机里的那只鬼究竟有什么冤情?为什么要死缠着他不放?但多数时候却是不愿回想此事。
  因为,他至今没有接受小丽已经死去的事实。
  总觉得只要不去回想、不去承认,小丽就还会活蹦乱跳的回到他身边。
  伤口就在那里,但不知何年何月才能愈合。
  由于上次是偷手机才惹出的祸事,张辰心底有些惴惴,连着好几天都没有开工。他那群狐朋狗友倒算义气,陆续打了好几个电话找他,明明知道小丽那件事情,也都相信他的清白。
  如此盛情难却,张辰当然不好太绝情,只得答应跟他们一起喝酒
  他们这帮人都是在街头巷尾混日子的,行事也不能太过张扬,最后便约在了阿六家里见面。阿六跟张辰的年纪差不多,是个头发烫得卷卷的青年,住在那种老旧的动迁房里,虽然地方脏乱,但好在环境复杂,足够隐蔽。
  张辰那天去得有点晚,大家早已在阿六家喝开了。六、七个人围着桌子打牌,另外两三个则在旁边拼酒,电暖锅咕咕的冒着气泡,几片青菜叶子在上面飘啊飘,温暖得令人想要落泪。
  真的,直到此刻才有一点过年的气氛。
  张辰刚找个地方坐下,就有人递上了啤酒。他把罐头一开,仰头就一饮而尽,立刻引来了旁人的喝彩声,大伙又笑又叫的,十分热闹。这帮朋友虽然不是什么正经人,但都是风风雨雨一起过来的,有些甚至是生死之交,张辰跟他们这样聚在一块,方才有了些真实感。
  这样喝了半个晚上,众人都有些醉了,不知是谁拧开了音响,一首首流行歌曲在屋子里响起来,把气氛炒得更热。
  张辰醉得不算太厉害,拿筷子在锅里捞肉片时,耳旁突然响起了一道怪声。
  嘶哑的。
  凄惨的。
  扭曲得不像人类能发出来的声音。
  他握筷子的手抖了抖,心底顿觉一片冰凉。抬头看时,只见阿六就站在他对面,烫过的头发还是那么卷,嘴巴一张一合的似乎在说些什么,但他脖子上出现一道长长的血痕,脑袋和身体硬生生的分离开来。
  鲜红的血迅速溅上张辰的脸颊,温热得让他作呕。
  音响还在欢快的唱着歌。
  但屋子里逐渐响起了另一种惨叫声。
  有的人被劈成两半,有的人肠穿肚破,还有白花花的大腿和手臂浸在血泊中……雪白的墙壁很快就被染成了红色。
  张辰呆呆立在原地,看着他那些朋友们,那些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失去生命,而他除了颤抖之外,连害怕这种感情都表达不出来。
  凄厉的怪声越来越清晰。
  他僵硬的转过头,终于看见窗子上映着一张脸。
  淌满了鲜血的扭曲面孔,五官糊成一团,完全看不出长相,只能从那咧开的嘴角和森然的白牙看出——它正在笑。
第 9 章
  8
  医院走道里静寂无声,只头顶那一排日光灯凄惶的亮着,衬得窗外夜色愈发深沉。
  张辰坐在墙边的椅子上,身体早已被冻得麻木了,双手不住搓揉着,感觉眼前似蒙了一层雾,看什么都血淋淋的带着红影。
  所有人都死了,只有他一个还活着。
  恶灵的扭曲笑容印在脑海里,先前的惊魂场景像是一场噩梦,他无法从这梦魇中醒来。
  黑色手机又一次完好无损的回到了口袋里。
  他终于知道,自己无论如何也逃不掉了!
  “嗒、嗒、嗒。”
  沉重的脚步声打破了原本的平静,突兀得有些吓人。
  张辰却连看也不看一眼,直到有人在他身旁坐下了,开口唤一声“张先生”,他才哆嗦着抬起头,问:“杨大师怎么样了?”
  “还在抢救。”叶正轩摸索着把刚买的牛奶面包塞进张辰手里,道,“听说他办公室里的玻璃碎了一地,血流得到处都是,跟你……那些朋友的情况差不多。”
  “我的朋友都死了。”张辰根本没心情吃东西,面无表情的说,“是我害死他们的。”
  叶正轩握了握他的手,无声的安慰一阵,又道:“李叔说没办法再帮我们的忙了,那恶灵非常厉害,让我们好自为之。”
  张辰点点头,心想连杨大师都对付不了它,那老头当然更加派不上用场。他这时什么也不在乎了,慢慢挣脱叶正轩的手,道:“你也走吧。”
  “嗯?”
  “你跟这件事根本没有关系,我连算命的钱都没付过,没道理把你牵扯进来。”
  “那么,张先生你呢?”
  “我?”张辰自嘲的笑笑,“反正逃不掉,只好等死了。”
  叶正轩脾气甚好,两人认识这么久都没生过气,此刻却突然变了脸色,推一推鼻梁上架着的墨镜,语气严肃的说:“我在街头摆摊算命,为的就是帮助别人趋吉避凶,改变既定的命运。这世上有两件事情是人类办不到的,就是倒转时光和违逆生死,但除此之外的那些,都是可以靠自己的双手去改变的。你还没有试着努力过,就打算认命了吗?”
  张辰窒了窒,道:“可是跟我扯上关系的人都没什么好下场,你……难道不怕吗?”
  “我能遇上张先生就是一种缘分,相信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但光凭我们两个人,也不是那恶灵的对手啊,你不知道它杀起人来多么恐怖。”张辰只是回想一下,身体就控制不住的发抖。
  闻言,叶正轩果然安静了下来。
  过了好久,才揉一揉眉心,道:“我虽然不是这方面的专业人士,但好歹也耳濡目染学了一些皮毛,我们就从最关键的问题入手吧。首先是恶灵为什么要杀人?”
  张辰啐了一口,暗道鬼怪杀人还需要理由吗?不过很快回想起杨大师说过的话,道:“按照大师的说法,好像它有什么天大的冤情。”
  “既然有冤情,那肯定是想着报仇了。如果能弄清楚它是怎么死的,要找什么人报复,事情就好办多了。”
  张辰说了半天的话,肚子也饿了起来,便拆开手中的面包狼吞虎咽,含糊道:“说得倒简单,又不能直接去问那个恶灵,这种事怎么查得清楚?”
  叶正轩笑笑,反问:“你忘记我的职业了吗?”
  “啊?”
  张辰还没反应过来,叶正轩已经摸出了随身带着的铜钱,拿在手里细细拨弄,嘴里更是念念有词,十足的神棍做派。
  事到如今,张辰只剩下他这一根救命稻草可抓了,因此屏住呼吸,耐着性子在旁边等待。末了只听“叮”的一声,叶正轩握紧了拳头,缓缓吐出两个字来:“手机。”
  “什么?”
  “一切的根源,还是在那只手机上。”
  张辰连忙掏出口袋里的黑色手机,像烫手山芋似的扔给了叶正轩。若早知会惹出这么多麻烦,打死他也不会去偷东西!
  叶正轩拿了手机在手里,却没什么动作,只沉吟道:“这东西我研究过好几次了,除了戾气过重之外,并没有特别的地方,不知道你有没有开过机?”
  张辰“啊”的一声,想起他刚偷到手就关了机,后来再没有开过。毕竟是这么可怕的东西,哪个愿意去碰?现在情势所迫,只好硬着头皮按了开机键。
  一阵优美的音乐过后,并没有出现想象中的恶鬼画面,待机的图片是一张普通的风景照,手机里的内容也很正常,只有几条短信几个电话号码,没有任何奇怪的地方。
  一切再次陷入死局。
  因为身边有个人陪着,张辰也不像原先那么害怕了,一边翻弄手机,一边跟叶正轩聊天,试图理出一些头绪。
  正当两人犹豫着要不要再去找个大师的时候,张辰突然又叫了一声,像是想起了什么事情,自言自语道:“难怪我觉得待机图片这么眼熟,原来是这个地方。”
  “怎么?”
  “喔,手机的待机画面是一张照片,我总觉得像在哪里见过。现在想起来了,应该是哪所学校的大门口,我以前常常路过的。”
  叶正轩的眼睛看不见,只能把头转向张辰的方向,问:“到底是什么学校?”
  “时间隔得太久了,我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
  “照片上有没有拍到校名?”
  “有啊,不过被屏幕上的血迹挡住了,看不清楚……”
  说到这里,张辰蓦地顿了顿,额头上有些冒汗。
  而叶正轩则冲他缓缓点头,两个人异口同声的叫出来:“就是这里!”
第 10 章
  9
  张辰喘了喘气,心情激动得很,像是终于抓住了恶魔的把柄,急着要去复仇的勇士。还是叶正轩比较镇定,道:“这只是我们的一个猜测,未必真的找对了方向,还是先弄清楚那所学校的名字吧。”
  “嗯,”张辰连连点头,使劲敲了敲自己的脑袋,道,“可惜我记性太差,关键时刻又不灵光了。”
  “既然你常常路过,那地方肯定就在本市,要找起来也不困难。”
  “对,我明天就一条街一条街的找过去。”说着,怕冷的缩了缩脖子,小声抱怨道,“这什么破医院啊,大冬天的,冷风呼呼的吹个不停。”
  话才刚说完,就被叶正轩握住了手,听他在耳边轻轻的说:“千万不要回头。”
  “什么?”
  张辰一时转不过弯来。
  叶正轩没有解释,只是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
  张辰这才会意,“啊”的大叫一声,结巴道:“它它它……又出现了?”
  “是我太大意了,医院这地方阴气最重,正适合它出没。”
  “那我们该怎么办?”
  “先离开再说。”
  叶正轩随手把手机塞进口袋里,拉着张辰站起身来,动作不急不缓,神色平静如常。他这么靠得住,连带着张辰也壮了胆气,跟着站起来往前走。
  可惜才迈出步子,就听“啪”的一声,头顶上的日光灯毫无预兆的熄灭了。
  黑暗中,张辰清楚感到背后冷飕飕的,有人正朝他的脖子吹着气。
  他这段时间屡遭惊吓,按理说心脏已经锻炼得十分强大了,却还是不受控制的大叫起来,想也不想的往前狂奔。
  叶正轩一直握着他的手,当然也被迫跌跌撞撞的跑了起来,同时不忘提醒道:“张先生,这种时候越是横冲直撞,就越容易落入恶灵的圈套,我们应该冷静下来,慢慢地……”
  “说得倒轻松,被鬼追的人又不是你!”
  “咳咳,”叶正轩想了想,斟酌着说,“它不是追着你跑,而是趴在你肩膀上。”
  张辰大惊失色,回想起那只鬼鲜血淋漓的碎裂脸孔,只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脚下跑得更急,结果“砰”的一声,一头撞在了墙上。
  奇怪的是他并不叫痛,仅是大口喘着气,声音颤抖得更加厉害:“这地方明明该是楼梯才对,为什么……会有堵墙……”
  “遇上鬼打墙了。”叶正轩还是慢吞吞的陈述事实,“看来对方想困住我们。”
  “它害死了这么多人,这次终于轮到我了吗?”因为不敢回头的关系,张辰的脖子僵硬得要命,“好!尽管放马过来吧,我要跟它决一死战!”
  他嘴里说的豪气万千,整个人却拼命的往叶正轩身上靠过去,双腿抖得停不下来。
  叶正轩好笑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和的说:“不用害怕,跟着我走就行了。”
  “你?你这瞎子能派上什么用场?”
  叶正轩没有反驳,转了个身,摸索着往反方向走去。
  张辰不敢一个人呆着,只好紧跟不舍,一边走一边嚷嚷:“瞎子,你走路小心摔跟头啊。喂喂,你真的没问题吗?千万别走去太平间啊。”
  四周安静得出奇。
  两人仿佛进入了密闭的空间一般,什么声响也听不到,唯有张辰的叫嚷声异常刺耳。
  走着走着,周围的寒气越来越重,甚至开始弥漫起薄薄的雾气。
  医院的这条走道原本只有几十米,但他们这样走下去,竟像是没有尽头似的,前方一切被雾气笼罩着,根本知通往何处。
  张辰心里发怵,终于忍不住问:“瞎子,你确定没走错路吗?喂,你好歹应我一声啊。”
  走在前方的人并没有出声,只是从浓雾后面伸出了一只手。
  张辰连忙抓紧那只手,觉得心里安定不少,继续嘀咕道:“你说那只恶灵到底是什么意思?把我们困住了却不动手,存心吓唬人么?”
  回应他的是沉闷的笑声。
  这声音太过嘶哑诡异,与叶正轩的温润嗓音截然不同。
  张辰的心一下提了起来,问:“瞎子,你为什么不说话?”
  前方的人又笑了笑,停下脚步,慢慢转回头来看他。
  张辰直到这时才发觉,被他握住的那只手冰凉彻骨,根本没有活人的体温。接着,他看见了那张令人永生难忘的脸孔——破裂的皮肤,血红的眼眶,森森白牙咧出骇人的微笑。
  张辰浑身发冷,顿时连叫也叫不出来,甩开手就跑。但他没有料到的是,原本消失不见的楼梯竟然就在身后!
  他完全来不及反应,一脚踩空之后,重重摔了下去。
  “砰!”
  一声巨响过后,张辰感觉身体连着翻滚了好几圈,全身的骨头都像要碎了,昏昏沉沉的不知自己是生是死。
  隔了许久许久,才觉眼前的黑暗逐渐消散。
  他吃力地睁开眼睛,并没有看见想象中的恐怖场景,只是明晃晃的阳光照过来,刺得人眼睛疼。他想要伸手挡一挡,却发现手脚动弹不得,只有双眼能够视物。
  怎么回事?
  他果然已经死了吗?
  正想着,忽见一道人影映入眼帘——那是个文静秀气的青年,面孔白白净净的,细碎刘海遮住前额,身上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一脸的书卷气。
  他背一个早已过时的书包,手上捧了一大摞书,脚步轻快的走在林荫道上,温暖阳光洒下来,使他整个人都像蒙着一层光。
  张辰不自觉的受了吸引,视线一路跟着他往前走。
  不一会儿,就见面前出现了一扇大门,门口花草繁盛、风景优美,有学生模样的人三三两两的进出着,场景十分眼熟。
  张辰心里一惊,猛然想起,这画面与他在手机里翻到的那张照片一模一样!
第 11 章
  10
  奇怪。
  为什么他会来到这个地方?
  难道……这里果然是一切的关键?
  他这边还在犹豫,那边穿白衬衫的青年已经走进了学校大门,一路上跟熟识的老师同学打招呼,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笑容,斯文有礼的样子,十分讨人喜欢。
  张辰觉得自己的意识像是飘了起来,不知不觉地跟着他一路往前。
  不一会儿,那青年就走进了一间空荡荡的教室,找个靠近窗口的位置坐下来,开始低头看书。
  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让人昏然欲睡。
  青年看着看着,很快就打起哈欠来,渐渐趴在桌子上睡了过去。
  张辰见了,也觉得有些昏沉沉的犯困,刚想闭上眼睛,却忽觉旁边传来一股巨大的吸力,一下把他的意识拉进了青年体内。
  眼前闪过许多五颜六色的片段。
  张辰先是做了场光怪陆离的梦,接着感觉脸颊微微发痒,似有若无的呼吸声近在耳边。他不由得睁开了眼睛,看见窗外的日头已经落了下去,只剩一些夕阳的余晖,而一道人影正坐在那光影里。
  那人的面容模糊不清,张辰却觉胸口怦然而动,心底满是爱恋和柔情,情不自禁地抬起头,慢慢吻了过去。
  两唇相触的时候,温热的触感实在太过真实。
  张辰觉得心里一阵酸涩,强烈到完全不属于自己的情感像是要满溢出来,直到被他吻住的人使劲挣扎,含糊着叫了一声“张先生”,他才猛地清醒过来。
  这回才是真正睁开了眼睛。
  四周光线昏暗。
  张辰茫然地发现自己仍在那间医院的走道里,没有阳光也没有教室,只有衣衫不整的叶正轩被他压在墙上强吻。
  等一下!
  强吻?一个男人?
  张辰吓得几乎跳起来,连忙松开了手退后几步,叫道:“瞎、瞎子,你跟我……怎么回事……”
  “你从楼梯滚下去之后,就被恶灵附身了,我原本是想叫醒你的,结果……”叶正轩整了整身上的衣服,呼吸虽然紊乱,语气却仍是镇定的,“幸好你及时恢复了神智。”
  边说边按了按自己的嘴唇。
  张辰望着他略显红肿的双唇,一瞬间有些走神,心想这瞎子长得还真是好看。紧接着大叫一声,慌忙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丢至脑后,道:“附身?我倒什么感觉也没有,只是做了一场怪梦。”
  然后不等叶正轩发问,就把梦中的场景原原本本的描述了一遍,末了还咳嗽几声,特意澄清道:“所以,刚才的事……只是一场意外。”
  光是想到自己强吻了一个男人,张辰就尴尬得要命。
  叶正轩垂着头,看不清脸上的表情,仅是沉吟道:“这么说来,你梦到的或许是它的回忆。”
  张辰怔了怔,回想起梦中那青年俊秀的面容,再想了想恶灵鲜血淋漓的脸孔,惊讶得无以复加。
  “怎么可能?完全不像嘛!而且我在梦里吻的那个人又是谁,他女朋友?”梦中那种甜蜜的气氛,他可是身临其境,记得一清二楚。
  “这些还都是谜团,需要慢慢去调查。不过根据我的观察,恶灵没有伤害你的意思,它又是附身又是托梦的,可能真有什么冤情,想通过你帮它复仇。”
  “它这么厉害,要报仇自己去就行了,干嘛拖我下水啊?”想到小丽也许是因此无辜惨死的,张辰就觉一肚子怒火。
  叶正轩看不见他的表情,却很明白他的心情,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恶灵既然给你提示,就证明我们没有找错方向,总而言之,先弄清楚是哪所学校吧。”
  张辰想想也有道理,只好走一步算一步了。
  两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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