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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花落下的季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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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正當關係 by 公子歡喜

 

不正当关系 by 公子欢喜
 
 
  第一章
  长假前最後一天,理发店的生意总是出奇的好,小小的店门口被不时进出的客人挤得水泄不通。性急的客人被黑压压的阵势堵在门外,操著一口洋泾滨的普通话急得跳脚:“喔唷,哪能(怎麽)生意嘎(这麽)好?阿三啊,要等多久啊?我特意提早吃的中饭哎,想想麽现在吃饭辰光,人总归会少一点的……我下午两点锺还约了小姐妹打牌的呀!”
  “马上!马上!”沾了一手肥皂泡的阿三手忙脚乱地替客人洗著头,一边不忘指挥新来的学徒,“黄毛,张姐好了,快替她把头发冲干净。阿绿,李姐等著洗头呢!赵姨,你等等啊,马上!马上!”
  “马上?春节的时候你也跟我说马上,结果呢?结果呢?我在这里足足等了三个锺头。作孽哦!回到家里晚饭都冷了,饿得实在不行,烧一锅泡饭全部倒下去。好了,一个晚上‘!当!当’一肚皮的水,睡都睡不著。”
  抱怨声引得笑声四起。等著做头的阿姨们七嘴八舌地议论开:“赵阿姨啊,你蛮好了。我今天九点锺就来排队了,现在刚刚才洗好,等严俨还不知道要等到什麽时候。”
  “啊呀,你找严俨麽肯定是要等的。找严俨做的人不要太多哦。我还是实惠一点,找蹄!一样也蛮好。”
  “我不要。每次都是严俨帮我做的,我就等严俨。”
  交谈声此起彼伏,话题从严俨身上一路说到小店本身。店面虽然小,不及街口另几家美容美发连锁奢华,但是老板做人好,厚道,从来不推销护发素护理套餐之类乌七八糟的东西。实实在在是靠手艺吃饭,而且价格也公道。除了老板,店里还有两根台柱,一个是那个胖胖的蹄!,见人三分笑,手里的剪刀倒不含糊,板刷头你要几寸就几寸,分毫不差。还有一个就是严俨,瘦瘦高高的小男生,穿得清清爽爽,白衬衫,黑长裤。他话不多,长长的手指在头发上这边挑挑那边捋捋,做出的头发就意外好看。当然,人更好看。
  客人们嘻嘻哈哈的笑声传进耳朵里,严俨抿抿嘴,继续一声不响地替手中的发丝上色。
  “这个颜色会不会太跳?”这个年纪的小女孩总有一颗急於展示自己的心,但是又缺乏面对长辈的勇气,“七天後去上学,老师会不会看出来?学校不允许染头发的。”
  “还好,只有在阳光下才会稍稍显出一点。”再次审视一遍湿漉漉的发丝,直起腰,严俨透过镜子给了她一个肯定的表情。
  “那……我爸爸妈妈会不会看出来?我妈还好,我爸爸……他很烦的。”
  “没事,很好看……”还在想该说些什麽宽慰她,店外却响起一阵喧哗。
  “奸商!我说你是奸商,你就是奸商!你、你诱拐未成年青少年,你知道伐?你骗钱!你是诈骗犯!”
  本地风俗就是爱看热闹,宁肯错过一天班也不肯放过一场是非。外头男人骂得气势汹汹,恰似给店里百无聊赖的客人们上了一针强心剂,纷纷起身出去看热闹:“撒事体(什麽事)啊,过个节还哇啦哇啦?”
  挤挤挨挨的店子顿时空了一半,小姑娘的头发还要等一会儿才能见到效果,严俨刚好趁闲倚在角落里歇一会儿。节前的生意太火爆,前天起就渐渐起了一些苗头,这两天全店上下常常要忙忙碌碌到半夜才能打烊。今早一开店,更是满坑满谷源源不绝的人,蹄!手里的剪刀几乎没有脱手的时候。严俨大概给自己算了算,光是直发烫卷的,自己就大概做了将近七八个。还有来剪发的,盘头的……难怪阿三要抱怨:“过了这个长假,哥的这双手就要化在肥皂泡里了。”
  外面的争执还在继续,骂人的大约见有人围观,索性拉开了喉咙:“我儿子要考重点中学的你晓得伐?他以前是班长哎!考试从来都是前三名!就因为认识你……就因为你教他打游戏!作业都不做了,连不及格都出来了!我告诉侬,你就是个坑害小孩的奸商!我要去告你,我要告到你这个店开不下去!”
  连看都不用看,这个男人必定已经一副脸红脖子粗的模样,嗓音嘶哑得恨不得把心连同浓痰一起吐出来。
  最先奔出去的阿四走过来捅了捅严俨:“又是来找魏哥的。他儿子瞒著他拿了家里的钱在魏哥店里买了个PSP。”
  严俨“哦”了一声,又走过去看小姑娘染了色的头发。
  阿四跟过来:“你不出去看?”
  因为客人反复叮咛眼颜色不要太显,所以发色染得并不清晰。严俨把发丝放到眼前再三辨认:“生意这麽忙,你还有心思看?赶紧招呼客人去。当心宽叔又骂你。”
  再回头,阿四果然已经被老板宽叔拎到一边教训去了。
  客人们看了一阵,慢慢又都回到店里。严俨放下小姑娘,转身就被一个熟客拖住了:“严俨啊,你帮我看看,我这次弄个大卷好还是BOBO头好?她们都说,我弄大卷太老气,我说不会的呀,我脸看起来又不老的……”
  外头的吵闹却还在继续。可怜天下父母心,一声声“奸商”“诈骗犯”几乎撕心裂肺。扭头看热闹的客人们忽然“喔唷”一声惊呼,阿四还唯恐天下不乱:“打起来了!打起来!宽叔,你看,隔壁打起来了!”声调盖过了客人喋喋不休的唠叨。话音未落,额角就被宽叔狠狠敲了一下。
  “真的,打起来了!”
  於是刚坐下的人们又忙不迭往外涌,连纠结著的阿姨也开始三心二意地拿眼角去瞟。
  严俨依旧漠视著门外的喧嚣。和气地挣开被拉住的手,踩著一地厚厚的头发往柜台边走:“阿姨,等等啊。我……宽叔让我给客人结账。”
  账台就在玻璃门边,严俨站在台後,手里唰唰翻著账簿,趁人不留神才两眼偷偷瞥向门外。透过人群的间隙可以看见一个戴著眼镜的中年男人,原本斯文的面孔涨得通红,正牢牢揪著一个青年男子的衣领,手指头快要戳上人家的脸。男人身後还站著个半大不大的小孩,倒是没有被吓哭,跟网吧里那些沈迷虚拟的少年一样,一张黑瘦的面孔上还带著稚气。他正用力拉扯著父亲的衣服在分辩著什麽,表情懊恼而不耐。
  从头至尾,倒是被揪住衣领的黑衣男人神色清闲。不时还摇头晃脑地对著激愤不已的家长说上几句,只是大概因为表情显得太不严肃,反让人家的火气烧得更大。
  最後,争执不下之下,被骂作奸商的男子两手一摊,很率性地冲著正气凛然的家长说了一句什麽。虽然没有听见,但是严俨心头雪亮。
  “那你打我一顿好了。”魏迟早已被闹上门来的家长们教成了一条老油条。
  果然,家长很听话,魏迟很配合。奸商捂著鼻子缓缓倒地,躺在地上还演技逼真地抽搐几下。家长长舒一口恶气,提著儿子的衣领趾高气昂地凯旋。临走不忘仔细看看,手里的钞票是不是被奸商掉包成了假钞。
  好戏落下帷幕,群众散场走人。严俨见魏迟站起身,垂下眼赶紧背身往里走。店堂里,“严俨”、“严俨”的叫声早已拔高了八度。
  “严俨,我等你给我剪头发哦。”
  “哦,张姐你等等,我一会儿就好。”
  “严俨,我的头发是不是该烫了?都不卷了。”
  “嗯,是该烫了,这次换个药水烫吧,上次那个不持久。”
  “严俨啊,我这次想换个新发型,你看看哪个合适。”
  “……”
  魏迟进门的时候,严俨恰好忙得团团转。手里打理著一位客人,身边还围著一众叽叽喳喳的女客。状似很忙,状似很认真,状似完全不知身外事。
  阿四鱼一样穿过人堆笑著去招呼:“魏哥,你也来剪头?”
  严俨低下头努力让自己的目光定格在那些长长短短的发丝里:“发梢有些开叉了,修掉吧。发尾的层次要不要再更分明点?”
  隔壁的阿三正在用吹风机,隆隆的声响吹走了大半话语声。
  客人在镜子里笑著点头,严俨俯下身,貌似专心地研究人家发型。
  魏迟熟稔地从账台里翻出纸巾盒,撕下一段塞进自己鼻子里:“严俨,我头发油了。”
  严俨操著剪刀给客人剪头。
  “严俨,你给我洗头。”
  严俨拿著海绵替客人拂掉碎发。
  “严俨,我头发长了。”
  严俨往里挪一步,替另一位客人烫头去了。
  “严俨,晚上你替我剪剪。”
  严俨帮著阿三为客人吹头。
  “严俨……”
  “没空。”
  然後,魏迟没声了。严俨关掉吹风机,扭过头,账台边哪里还有那个油腔滑调的影子?
  阿四笑嘻嘻地挨过来:“严哥,魏哥让你晚上替他剪头。刚才吹风机声大,你大概没听见。”
  “我听见了。”严俨黑著脸,神情莫测,“把账簿拿过来,把纸巾钱也记上。”
第二章
 
 
晚上依旧顾客盈门,及至边上人家都打烊了,这边始终灯火通明,里里外外一派人仰马翻的繁忙景象。对街那家大型美发连锁的总监站在门外酸溜溜地恭维:“宽叔,好歹给我们留口饭吃呀。”
宽叔笑嘻嘻地照单收下:“哪里?是你们放我们一条活路。”
宽叔最近心情分外好,因为老板娘怀孕了。人生四十,可谓老来得子。在外打拼这麽些年,风里来雨里去,无非是求个有家有室生活和乐。这样的事,放在谁身上都是件喜事。於是天色一暗,他就急著赶回去陪伴娇妻,店里的事一应交给了严俨。
临近深夜,客人一个个走了,嘈杂的店里终於渐渐安静下来。蹄!说要接女朋友下班,头一个跟严俨告了假。之後阿三阿四他们几个来得久、资格老的助理见生意清闲,也纷纷找借口开溜。店里只剩下黄毛、阿绿、红中这三个学徒,碍著新来不久,抹不开脸说要下班,百无聊赖地站在空荡荡的店堂里聊天。严俨看时候不早了,估量不会再有客来,索性就让他们都走了,自己一个人留下来收拾店铺。
理发店里最不缺的就是头发,长的短的,白的黑的,直的卷的。拿起扫帚反复扫过几遍,一不留神,不知从哪道地砖缝里或是犄角旮旯里就又钻出那麽一丝半缕。宽叔说,知道古人为什麽总用头发来喻爱情吗?因为爱情和头发是一样一样的,掉一根不觉心疼,掉两根不知珍惜,一把一把往下落的时候方略略有点上心,等到满脑袋的头发都落光了,才想起来要放声大哭,但是现在的生发灵往往都不怎麽灵。
严俨边扫边想,其实是因为两者都需要一个长久的积累过程吧?单看一缕头发不觉得怎样,等到一缕一缕聚到一起,看到满满一簸箕的碎发时就觉得触目惊心了。
眼前忽然一闪,严俨抬起头,下午那个被家长拖来找魏迟的小孩正站在玻璃门外,两只手掌贴在玻璃上,一副想进又不敢进的样子。
严俨走过去拉开门:“你来剪头?我们打烊了,明天来吧。”
小孩抬眼看看严俨,又扭头往魏迟的店里看了看:“隔壁的店也打烊了?”
看到严俨点头,他的失望之情溢於言表:“哦。那……谢谢。”
严俨说:“你找魏迟?”
小孩垂著头,沮丧地“嗯”了一声。
严俨认得他身上的校服,是路口那所中学的:“你爸爸呢?这麽晚放你出来?”
“他打牌去了,他们搓通宵麻将的,不到天亮不会回来。”
“你妈呢?”
“上夜班。”小孩很瘦,身高只到严俨胸口,一身宽大的校服罩在身上像根豆芽菜。他小声地嘀咕,“我只有今晚有机会,以後就出不来了。我爸说要盯牢我。”
严俨叹了口气,侧身把他让了进来:“在这里等吧,过一会儿他会来。”
小孩惊愕地仰起头,眼里写著质疑。严俨没理他,转过身继续收拾杂乱的桌子。
魏迟的店铺专营正规店里买不到游戏机和电子游戏配件,贴膜、刷机、升级一条龙,兼职贩卖游戏光碟、水货手机。偶尔还能代理国外代购。市场定位既有大小白领又有中小学生。说穿了便是人们平时口中说的“奸商”。附近学校里的贪玩学生们却没有不认识他的,开口闭口“魏哥、魏哥”喊著,崇拜得一塌糊涂。
小孩说,同学都叫他豆芽。
严俨有点发笑。
小孩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挨著墙找了个凳子坐下,有些好奇地打量四周:“魏哥什麽时候来?”
严俨收起笑容,把桌上的剪刀都放进工具箱里:“不知道。”
“真的会来?”
“会的。”
豆芽不信。严俨慢条斯理地把手里的长柄剪举到日光灯下看:“他今天不来,以後都别想来。”
话音刚落,厚重的玻璃门“咿呀”一声被推开,魏迟顶著一头刺蝟似的发,大大咧咧地跨进来:“小弟,洗头!”亮晶晶的眼看也不看边上的豆芽,直接奔著严俨来。
严俨丢给豆芽一个“你看吧”的眼神,小孩呆呆坐在一边,看得一愣一愣的。
魏迟把手里提著的袋子放到镜台上,顺著严俨的目光才看见边上的豆芽。顿时蹦起三丈高:“靠!这小鬼哪里来的?”
严俨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来找你的。”
豆芽怯怯地站起来:“魏哥,那个……” 
话没说完就被魏迟一通抢白:“出去!出去!吾叫侬爷叔好伐?侬一家门是吾爷叔!以後不要再来了,看到侬我鼻子痛。”
豆芽往里缩了一缩:“魏哥,那台PSP你帮我留几个月好伐?等过年有了压岁钱,我再买回去。”
“滚!买的时候你就跟我讲是压岁钱。”
“压岁钱麽,提前预支一下呀……”
“你预支你爸不知道的?”
“他现在知道了。”
“你还帮我讲,你高一了,中考考好了。”
“我总归会上高一的呀。”
严俨“扑哧”一声忍不住笑出来。
魏迟的头发直往上竖,一路拖著小鬼往外走:“走、走、走!不要讲了,瞎刚有撒好刚呃(瞎讲有什麽好讲的)?”
两个人扭扭缠缠到了理发店门外,严俨抱著臂膀坐在账台後看好戏。豆芽是打定主意死缠烂打,一声声“魏哥”叫著,揪著魏迟的手臂不肯放。
魏迟死命要躲,坐在店里都能听到他说话的声音:“哥你妹啊哥!还呕爸咧!”
严俨低头一个劲地闷笑。也不知豆芽後来又说了什麽,魏迟的声音也跟著低了下去。初秋的习习凉风里,男人穿了件宽松的短袖汗衫,松松垮垮的中裤下头赤脚趿著双人字拖,歪著头叼著烟,手指上的银戒指螺丝帽一样的粗,怎麽看怎麽都不像是正经人,偏偏说话倒是一本正经:“说好了,考完试让你爸带著你一起来。否则,那台限量版的机子我回头就给你转掉。”
豆芽连连点头,魏迟表情很得意,大模大样地朝著小孩的头顶拍了又拍:“回去麽,好好跟你爸认错。平时多听听话,功课搞搞好,晓得伐?不要跟老头子板面孔,没有他你哪里来啊?一点都拎不清。”
他看到严俨在摇头,吐出舌头做了个鬼脸。严俨只管往手心里倒洗发水,等著他进来洗头。魏迟推开门,半边却站在门外:“严俨。”
严俨站在唯一一个还没有收拾的镜台边:“嗯?”
魏迟指了指方才放在镜台上的袋子,里面是一个饭盒:“夜宵,给你的。”
严俨有点傻。
魏迟也看到了严俨边上的台子,梳子、剃刀、剪刀都还端端正正地摆著。再看看地上,扫帚和簸箕单就摆在座位边,一口白牙就露了出来:“嘿嘿,你真的等我?”
严俨扭头往里间走:“不是。”
魏迟长长地“哦”了一声,似笑非笑地倚著半扇玻璃门,冷不丁拉长嗓子追著他喊:“严俨啊,那我的纸巾钱是不是可以抵掉了?”
里头把水龙头开得“哗啦哗啦”响,魏迟把嘴角一直咧到耳朵根。
 
 
第三章
 
 
魏迟的店是去年五月初开的,开张的时候锣鼓喧天花篮遍地,鞭炮放得没完没了。路人驻足围观,小得不能再小的门面下,孤单单只站著个长头发大眼睛的小姑娘,捂著耳朵缩著头,被震天响的鞭炮吓得一动不敢动。
夥计们丢下客人跑出去看热闹,宽叔急得在屋子里跳脚。严俨很乖地为他端上一杯水,趁他低头喝水的功夫,飞快地往外瞟几眼,没看到他们说的小姑娘,却看到满满一地的炮仗,一根根竖在那儿,地雷阵一般。最外围是一圈首尾相接的满地红,“劈里啪啦”炸起厚厚一股烟尘,足足半小时也不见消散。
一个穿大红T恤的年轻男人在鞭炮阵里耗子似地蹿来蹿去,点得不亦乐乎。他不时被猛然蹦起的炮仗惊得“哇哇”乱叫,配合著手舞足蹈的动作,一张还算俊朗的面孔跟恶作剧的小孩一般兴奋,闪躲之间差点被脚上的拖鞋绊一跤。
严俨看著他,突然就想起了自己小时候的愿望,等长大了,有好多好多钱,买好多好多鞭炮堆在家门口,然後专门空下一天的时间来,蹲在地上从早放到晚,狠狠地过一回放鞭炮的瘾。
这种事,等到人真正长大了,回头想想就会觉得幼稚。就像人穷的时候,作孽到连杯豆浆都喝不起。於是在心底发狠起誓,等老子有钱了,豆浆一买买两杯,喝一杯,倒一杯!可都是口头说说,从没见过谁真的这麽做。毕竟,太幼稚了。
那天的魏迟倒是真的做到了。在那个迎奥运保安全促和谐的年月里,为了那批炮仗,魏迟不知托了多少门路通了多少关节,花费的心思一点不下於再开一个鞭炮专营店。震耳欲聋的炮仗放到周围居民一致开窗骂娘才罢手。如果不是有人打了110,这鞭炮声能想到半夜严俨他们歇业打烊。
魏迟才不在乎上电视台曝光,以他的脸皮,绝对干得出找电视台要出场费的事。但他在乎他那个做居委会主任的外婆。鞭炮声过後,闻讯而来的老太太带著一众气愤填膺的退休阿姨,当众把外孙子骂得狗血淋头,一口糯软婉转的吴侬软语“笃笃”仿佛机关枪,言辞之华丽气场之震撼丝毫不下於魏迟那几挂据说特别定制的豪华加长版满地红。
平素温柔亲切的老太太劈手大喝一句:“作死啊,侬只小鬼头!”
能横眉冷对千夫指的魏老板立马低头弯腰两手贴裤缝,大气都不敢喘一声:“外婆,我就放了两个白相相(玩玩)……”口气小心得不能再小心,惶恐得好像是那只上了油台下不来的小老鼠,狼狈尴尬清清楚楚写在脸上,隐隐约约,混杂著一丝丝意犹未尽。
围观群众笑得嘻嘻哈哈,蹄!勾著阿三的肩膀,双双差点从台阶上滚下去。魏迟悄悄侧过头,拿眼角往这边瞄。严俨立在玻璃门後拿著抹布擦玻璃,居高临下地看到他微勾的嘴角和脸上那一点点小小的无奈和不甘心。
这样一副不算太好的痞子形象自此就定格在了严俨心里。往後,不管魏迟再怎麽在懵懂无知的中小学生面前充大佬,看著那张天不怕地不怕的飞扬面孔,严俨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位中气十足的老太太和老太太跟前那个低头哈腰的乖孙子。然後,莞尔一笑。
 
开张大吉,客似云来。严俨有时站在店外看街景,生煎铺前热腾腾的大锅,服装店里各色的衣衫。十字路口的海鲜酒楼前总有川流不息的旅游大巴,隔壁屋里总有一副不算难听的嗓音常常响起:“100?你自己回去拿塑料做一个吧。哥卖的是正品!从里到外日本原装,飞机票也没这麽便宜。”
“砖头了?这年头还会有刷机刷成砖头的事情的啊?跟你讲不懂就找哥,你不听,非要说自己可以。现在看看……什麽?怎麽办?你问我我去问谁?难道还去找SONY客服投诉啊?”
“喂喂,你们两个!今天星期三,学校不上课的吗?滚,不要讲这种话。学校运动会这种借口我上学的时候就会编……你知不知道为什麽你每次FIFA都打不过哥?我靠,英文字母都还没认全你也敢来打原版游戏?先去找你们老师把屏幕上那些单词学会了再来。”
魏迟很快就和宽叔店里的夥计们混得很熟。他在店里摆了套PS2,不要钱免费玩。都是差不多二十啷当岁的年纪,出来打工的和坐在学校里听课的没什麽区别,“玩”字都还放在“钱”字前头。每次宽叔和老板娘前脚一走,蹄!带著阿三阿四们後脚跟一滑就猫进魏迟的店里。严俨被他们拉著去了几次,每次都安安静静地站在边上看。魏迟总挨过来跟他说话:“帅哥,下次我去你们店里剪头,你帮我剪吧。”
严俨用手指蹄!:“你找他,他剪得比我好。”
男客找蹄!,女客找严俨。常来店里的阿姨们一直这麽说。
“是吗?”魏迟若有所思地打量他,眸光一闪一闪地,最後坚决地摇头,“不要,我就找你。”
说完,不由分说抢过蹄!手里的手柄抛给严俨,自己夺过阿三的:“帅哥,我们来一局?”
严俨受不了他调侃的眼神,两眼牢牢盯著屏幕:“我叫严俨。”
“我知道,开店第一天就知道了。”魏迟也看著前方,手中熟练地调著游戏模式,“我天天坐在这里听到别人喊你的名字。对了,我叫魏迟,迟到的迟。”
那一局严俨输得很惨。用阿四的话来说就是:“惨不忍睹啊……严哥,看到你,我突然终有了自信。”
严俨恼得满脸通红,抓著手柄不肯放:“再来!”
又是一败涂地。
屡败屡战,屡战屡败。直到宽叔恼羞成怒地来喊人:“人呢?兔崽子,一个个跑得比老子还快!严俨,你看店看到哪里去了?”
小助理小学徒们赶紧夹著尾巴溜。
魏迟等其他人都走了,才叫住落在最後的严俨:“严俨,别忘了。”
“知道了。”严俨没好气地回头,“下次剪头你来找我吧。”
魏迟很夸张地摇了摇手指:“不是这个。”
“嗯?”
“我叫魏迟,迟到的迟。” 魏迟的笑容很耀眼,暗暗的房间里,五光十色的游戏画面打在他脸上,像个被打翻的调色盘。
 
谁想到没过几天,一场地震,举国哀痛。
电视里每天轮番播著救灾画面,触目所及,无一不是血泪,无一不是叹息。店里的生意少了很多,大概没什麽人会有心思在那样的气氛下顾及自己的头发是不是又长了两寸。
宽叔在进门的墙角边挂了个电视机,严俨和夥计们没事就坐在空荡荡的店堂里看电视。看一阵,总有人低著头抽身往外走。老板娘哭得泪眼婆娑的,眼睛肿核桃一般。宽叔塞了一把纸巾到她手里:“傻婆娘,你眼眶咋这麽浅?”趁人不注意,自己也偷偷用手背往脸上抹了一把。
严俨觉得自己的眼睛也有些涩,赶紧起身到外头去透气。不期然,又听到隔壁魏迟的说话声:“说了,今天不营业。”
两个高中生模样的学生站在魏迟的店门口不肯走:“魏哥,就让我们进去玩会儿吧。我们不吵你。”
魏迟哑著喉咙,口气很不好:“到别家去。今天哥没心情。”
“魏哥,你又不是不知道,今天网吧都不开了。我们只能想到你这儿。哥,你就当可怜一下兄弟呗,我们玩两盘就走……”
里头忽然一阵“!当”乱响,把两个学生吓得後退了好几步。严俨走过去站在他们身後往里看,原来是魏迟一脚踹翻了新置的玻璃茶几,上头的茶水零嘴杂志报纸散一地:“滚!妈B的,说你们脑残还不肯认!国难日知不知道?一天不玩游戏会死啊?再烦,哥把你们塞进PSP里垫沙发!”
两个学生被他吼得发抖,哆哆嗦嗦地擦著墙根跑了。严俨站在门外,看著里头那一地狼藉和被茶水溅得一身狼藉的魏迟。目光缓缓落到他手里紧紧捏著的纸巾上,壁上的42寸液晶电视还在兢兢业业地做著直播。严俨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奸商”似乎也不是太“奸”:“喂,店里这麽乱,你也好意思做生意?”
魏迟没料到他会来,一时竟僵在原地,任由T恤上滚烫的茶水一路往里渗。手忙脚乱间,魏老板很做了个让自己後悔不迭的动作──他欲盖弥彰地把捏著纸巾的手背到了背後。
看到严俨戏谑的眼神,魏迟就知道被他看见了,默默在心底颁给自己一张“傻X”荣誉证书。
严俨好心不点破,弯腰去替他拣掉在地上的杂志。
魏迟开口:“严俨。”
“嗯?”
“刚才进来的时候,你的眼睛也是红的。”
严俨缓缓站起来。魏迟还傻乎乎地拿著那张已经被揉成废纸团的纸巾:“我看见了。没什麽,人嘛,总归会有心酸的时候,掉眼泪也很正常的。”
毫不迟疑地,严俨手滑了,很不巧,被扶起一半的玻璃茶几重重落到了魏迟穿著人字拖的脚上。
“唔──”这一次,魏迟倒是毫不掩饰地、很坦白地,在严俨面前落泪了。
 
 
第四章
 
 
小人物的生活没有那麽多波澜壮阔和惊心动魄。时间一天天地过著,每天站在镜台前把尖尾梳拿起又放下,就已是一个日升月落。理发店的生意不咸不淡,忙的时候累得连手都抬不起来。空闲的时候,门口不过小猫三两只,阿三阿四跑去找给魏迟看店的长头发小姑娘聊天,宽叔也懒得管。
趁著客人洗头或者烫发的时候,严俨喜欢站在店前的台阶上看街景,来来往往的人,川流不息的车。偶尔抽一口烟,烟圈还在半空里飘,魏迟已经悄然无声地站到了他身边:“不忙?”
“还好。你呢?”
“一般。”
两个人静默一会儿,漫无边际地聊些有的没有的,对面瘦身店里的年轻女孩,拐角新开的老鸭粉丝煲,刚刚从眼前开过的名牌跑车……魏迟问严俨:“什麽时候出来的?”
严俨回答:“初中毕业。”
家乡是个小地方,火车到不了,下了长途汽车到县里还得再转车。同龄的不管男孩女孩,大都初中毕业就不念了,跟著早几年出来打工的叔啊婶的走南闯北讨生活。
严俨告诉魏迟:“宽叔真的是我叔,我妈那边的。”
魏迟呛了口烟,恍然大悟:“我说他怎麽总让你看店,原来是信自己人。”
看严俨手里的烟燃得差不多了,他顺手递来一支。严俨笑了笑,没有接。
宽叔说,要在大城市里扎根,光靠天花乱坠的说没有用,归根结底还是得有手艺。一技在身,走遍天下都不愁。他跟严俨讲自己的经历,从小县城的洗头工,到省城美发厅的发型师,再到有自己店,最後,一路闯进这个国际大都市。之间的艰苦他提得不多,总是意味深长地对著小夥计们感叹:“都是这麽过来的。你们将来就明白了。”
魏迟把烟塞进自己嘴里:“你呢?觉得苦吗?”
严俨回头看了看坐在店里闲聊的小学徒,回想起当初做学徒工的时光。前两年,梳子剪刀压根碰不著,给人洗头从天亮洗到天黑。晚上旁人走了,他还得留下扫地擦镜子整理店堂,手指整天被肥皂水泡是惨白惨白的。不许跟客人顶嘴,更不许和客人争执。进得门来的都是客,客人就是上帝。从来只有上帝挑人,没有人挑上帝的道理。遇上脾气古怪的客人也只能加倍小心,若是有了争执,错的总是自己。
“就那样,还好。”谁让他入了这一行?这世上哪一行都不好混。
“也是。”魏迟没有再追问,掐了烟,目光遥遥地看著天上的白云,“人就是这麽回事。哪儿来那麽多乌七八糟的鸡血狗血。像我,上完小学上中学,中学读完了考大学,大学毕业没工作,索性开个小店自己给自己当老板。顶多就是人家上学被老师表扬,我跑到办公室去挨批评。大学里,人家考完试拿奖学金,我交钱去补考。”
“其实都一样的。我才不觉得难为情。”他蹲在台阶上说得轻松自在,“如果没有小偷,还要警察干吗?没有我这样交钱补考的,第一名的奖学金从哪里来?人都是要成就感的,别人不愿意奉献,那我来衬托一下好了。对伐?总要有人站出来的呀。我跟我外婆讲,我这样也是服务社会,对社会也是有用的。”
“你外婆怎麽说?”
魏迟狠狠吸了一口烟:“她骂我小赤佬(小鬼)。”
严俨抵著墙,笑得直不起腰。
魏迟自己也忍俊不禁地乐,拍拍屁股站起来,一把勾住严俨的脖子:“走,有空在这里吹牛皮,还不如跟我进去打游戏。哥衬托了别人,也需要被别人衬托一下。”
严俨抬起手肘重重撞他:“滚!”
人却还是被他拖进了店铺里,初夏暖暖的阳光仿佛能穿透了胸膛一路安抚到心底。
 
那年的奥运会,严俨也是在魏迟店里看的。魏迟说家里没人,在店里和在家里没有区别,还不如呆在店里,有那麽多老婆陪著。他管游戏机叫老婆,墙上的42寸液晶是正房,扔在柜台上的手提是情人,兜里的手机是三姨太,包里的PSP是小蜜,其他还有零零总总的小三小四小五小六小七,豔福齐天,堪比韦小宝:“富玩车,贵玩表,哥玩不起女人,只能玩数码。”
严俨喝著啤酒,很不是滋味:“哥连数码都玩不起。”
魏迟很体贴地跟他碰杯:“所以我找你呀,有比较,才会有平衡。”
严俨知道他嘴贱,暗里小小地磨了一阵牙,笑眯眯地摸著自己的下巴:“魏迟,你最好这一辈子都别找我给你修面。你知道我手滑,万一一时没把剃刀握住……”
魏迟愣了,下意识伸手抚了抚自己的脖子。严俨满意地呷了一口酒,完全沈浸在了开幕式精彩、快乐、难忘的气氛里。
幽幽地,魏迟附到严俨耳边:“算你狠。”
严俨笑著同他碰杯:“客气。”
那晚的电视直播一直播到半夜,街上除了昏黄的路灯,几乎不见行人。电视中的喧嚣欢腾和道路上的宁静形成太过鲜明的对比,几乎让人产生一种似梦非梦的幻觉。
魏迟的沙发太松软,两个人坐著坐著就挨到了一起,肩碰著肩,谁的脑袋稍稍偏一下就能搁上对方的肩头。魏迟长长地叹息:“哥就算没有帅到惨绝人寰的地步,至少也总有人说我长得像金城武,还是个网游公会的大会长。不是我吹,公会里跟哥视频过的小妹妹,哪一个不是哥走到哪儿她跟到哪儿,哭著喊著认我做干哥哥?怎麽就沦落到了跟你一起看电视的地步呢?”
严俨不动声色地咬著易拉罐:“那你找你的妹妹们去啊。”
魏迟沈默了一会儿,一头靠上严俨,语气沈痛:“操,拿了装备就都跑了。”若是在脸上贴上两条宽粉条,或许会更生动。
那天晚上开幕式结束後,魏迟又拉著严俨去吃夜宵。离理发店不远就有烧烤店,两层的小楼楼上楼下坐得满满当当。满头大汗的小夥计站在长长地烧烤架後,火焰山上拿了芭蕉扇的孙猴似的,从头扇到尾,又从尾扇到头。
魏迟径自指著小夥计背後的价目表,一样样一一点过:“羊肉串、鸡中翅、里脊、鸡心、馒头干……先来20串,还有扇贝、生蚝,也弄几个。葱烤活鱼,给哥称条大点的。再给哥来几扎冰啤。哎,再上几斤小龙虾。”
严俨听得皱眉:“你吃得下麽?”
魏迟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肚子:“饿了。”
严俨说:“你不是还在我们店里吃过一大碗炒饭麽?”
魏迟看著严俨,表情古怪:“你炒的那个?”
严俨上上下下打量著他,目光平静。
魏迟垂眼摸摸鼻子,扭头去找烧烤店的夥计:“那谁,赶紧给哥腾张空桌子!”
坐下後,魏迟习惯性地掏烟,却满桌找不著打火机。严俨把自己的丢给他。魏迟点了,笑得有些自嘲:“没办法,戒不了。”
严俨说:“慢慢来,就戒掉了。”
魏迟咧了咧嘴,把烟盒推给了严俨:“等你戒了再说吧。”
店里的跑堂跟魏迟也熟,魏迟自小长在这一片,号称方圆十里无人不晓:“魏哥,最近怎麽没见你来?从前天天半夜喊我给你送外卖的。”
魏迟眉飞色舞:“哥洗心革面了。”
小跑堂单手托著托盘,笑著穿梭在热火朝天的客流里:“你就吹吧。”
“毕业以後找不到工作,我在家里混了段时间,反正也没人管我。”魏迟跟严俨解释,“游戏这种东西麽,玩上了就不想离开了。”
严俨低头静静地吃,魏迟的声音穿过嘈杂的音乐传到耳边,明明只隔了张桌子,却仿佛隔了很远很远:“其实,我也去公司上过几天班。不合适。你能想象得出来伐,我这个样子,穿西装打领带,再背个电脑包?每天挤地铁挤得跟散掉的百叶结一样。我朋友看到过我上班的样子,说想起了一个成语……”
严俨看著唾沫四溅的他,嘴角往上勾:“人模狗样。”
魏迟很挫败:“你比他们还毒。他们最多说我衣冠禽兽。”
严俨笑而不语。魏迟絮絮地往下讲:“後来是我外婆……男人嘛,养家糊口是第一位。养不起老婆小孩,起码也要养得起自己。以後,至少也要有钱给我外婆买药,她年纪大了,身体不好……”
之後魏迟又说了很多,前言不搭後语的,连舌头都大了,喝一罐酒,吐一筐的话。严俨呷著酒三心二意地听:“严俨啊。”
“嗯?”
“呃……”
“什麽?”
“算了,我不说。”
“……”
等到走出烧烤店的时候,天色已经微微发亮。高出他半个头的男人看起来不壮,却死沈死沈。严俨架著魏迟一路往回走,一边考虑著回去要不要再睡一会儿,否则上班恐怕出差错。
魏迟又赖在他耳边吹气:“严俨。”
严俨朝天翻个白眼:“嗯?”
“跟你说件事。”
“说吧。”
魏迟勾著严俨的脖子,声音很低:“以後别做饭了。”
“啊?”
“阿三阿四他们蛮作孽的。上一天班已经不容易了,总该吃点能吃的东西。以後你们轮流做饭,你就让别人替你。真的,糟蹋也是浪费的一种。”
“……”
总之,後来,天亮了,魏迟是坐在人行道边的某家早点摊前醒来的。卖油条的阿姨很好心地把他摇醒:“喂,你占了我的地方了。”
魏迟迷迷糊糊地想起一些片段,奥运会、烧烤、严俨……然後……然後呢?又说错话了?
 
 
  第五章
  直到一年後的今天,魏迟还常常把这事挂在嘴边:“严俨,你不够意思。我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怎麽办?”
  严俨正眼不抬一下,一柄亮闪闪的长柄剪刀“唰唰”在指间飞舞:“那我就算是为民除害了。”
  魏迟低低地骂一声:“靠!”
  严俨抿起嘴,俯身附到客人耳边:“这个长度可以吗?要不要再修掉一点?”
  镜子里的女孩眼神很淡,随意看了两眼,目光就转向了魏迟身後:“妈,可以吗?”
  陪著女孩一块儿来的中年女子闻言走过来,挑起她的头发左看右看:“不用再短了吧?再短就梳不起来了。”
  “不会。”严俨将女孩的头发拢到一起束成马尾,“长度还行。”
  中年女子又端详了一会儿,才认可地点头:“那就这样吧。”
  严俨说:“过两个月再来修一次,发型会更好。”
  女孩木木地听著,又拿眼看自己的妈妈。中年女子点点头:“嗯,知道了。过几天,我再带她过来做个护理。我自己的头发也该剪了,严俨,你帮我留心看看,最近有什麽适合我的发型。”
  严俨点头答应,一面引著她去账台结账。中年女子随口又问起护理套餐的价格。严俨报了几个不同的规格。她一时有些举棋不定。严俨顺口问寡言的女孩:“笑笑,你想要哪种?”
  叫笑笑的女孩怔了一怔,沈默了一会儿,又转头问自己的妈妈:“你说呢?”
  笑笑和她妈妈都是店里的熟客,每次都是母女两个一起来。笑笑几乎不笑,总是很安静地坐著,很乖,很听话。她从不像别的女客那样拉著严俨问长问短,要烫多久啊?严俨,你说我留长发会好看伐?哎,今年怎麽满大街都是BOBO头?那麽流行啊……
  严俨耐心地回答。她们看两眼杂志,又开口,严俨啊,几岁了?女朋友有了吗?喜欢什麽样的啊?啊呀,你们店里跟著老板娘做美容的那个小青蛮好的呀,你不喜欢?……阿姨们的有些问题总让严俨招架不住。 
  严俨有些尴尬,笑笑妈妈就笑著跟严俨说:“你别问她。我们笑笑很好弄的,你说什麽她都不反对。”
  “那阿姨你福气挺好的,女儿这麽乖。” 魏迟一个人坐得寂寞,探头凑过来搭话。
  笑笑妈妈早已听惯了这些,自得地挽起女儿的臂膀:“还好。女孩子嘛,文气一点讨人喜欢。”
  魏迟继续恭维:“看样子就是读书好的好小孩,今年高几?还是上大学了?”
  “毕业了。”笑笑妈妈笑得更开心,“工作都一年了。”
  魏迟和严俨看著自始至终静默的笑笑,顿感诧异。
  笑笑妈妈回头问女儿:“是伐,笑笑?去年7月份上的班?”
  笑笑点点头,低低“嗯”了一声。
  边上有个看起来和笑笑同龄的女孩在烫发,是那种发梢微微向内卷的发型,让人想起那些西方传说中的公主。严俨发现,笑笑有时会偷偷打量几眼:“有没有想过换个发型试试看?今年来烫发的女孩很多,卷发看起来会柔媚一些。”
  笑笑的眼中透出几许惊讶,之後却又很快黯淡了。笑笑妈妈抢过话头:“不用不用,烫发很伤发质的。我们笑笑还小,卷发显老。”
  严俨张了张嘴,一时想不出别的理由。魏迟道:“怎麽会?阿姨,这个不叫显老,叫有女人味。小姑娘麽,头发卷卷的,又活泼又可爱,这样才有人追。”
  只是任凭魏迟说得如何天花乱坠,笑笑妈妈似乎已经打定了主意:“这个以後再说。走了,笑笑,我们再去刚刚那家店试试那件衣服。我觉得蛮好的,你穿黄的显得皮肤白,你再去穿穿看。那件紫的不好看,嘎(那麽)乡气的,我穿都不合适。”
  魏迟说:“阿姨啊,女儿这麽大了,应该让她自己买衣服了。”
  笑笑妈妈敷衍地应了。
  严俨看著被母亲一路挽著的女孩。笑笑的脸上始终笼著一层淡漠,仿佛一切事不关己。只有在临出门的时候,女孩忽然回头,给了严俨和魏迟一个无可奈何的笑容。
  魏迟指著笑笑母女的背影对严俨说:“现在你知道了吧?为什麽说,丈母娘会推高房价。不是这个城市的小姑娘难搞,实在是我们搞不过小姑娘背後的那个丈母娘。”
  严俨冷冷地抓住话柄:“你搞过了?”
  魏迟眨巴眨巴眼:“我如果说搞过的,你会再把我扔在马路上伐?”
  严俨转身去收拾镜台。魏迟摸摸头,依旧跟在他身後。 他流里流气地用手肘挂著镜框,侧著头,叼著烟,黑框眼镜松得快要从鼻尖上掉下来,脸上一抹坏笑,两腿不忘抖一抖:“帅哥,你让我搞一次伐啦?”
  严俨抬手把用来擦碎发的海绵丢上他的脸。
  长假尾声的时候,豆芽又来了。这次是陪著他妈妈来烫头发。长得颇有风韵的豆芽妈妈一边进门一边还不忘数落儿子:“小赤佬,别以为家里没人了就可以玩了。我知道的,我前脚刚走,你後脚就要开电脑的。打你没用的,打你我自己的手一样痛。干脆,我走到哪里,你就给我跟到哪里,我看你还能出什麽花样经。”
  豆芽一路没精打采地垂著头,见了严俨,飞快地冲他咧了咧嘴,然後嘴角下弯,做出一张可怜兮兮的哭脸。严俨忍俊不禁,先让阿三带著豆芽妈妈去洗头,而後对豆芽指了指门边的圆凳,示意他坐下:“作业写完了?”
  “怎麽可能?”见唠叨的母亲不在,小孩子立刻放松下来,对著严俨大倒苦水,“我这几天一直在补课。数学、语文、英语、物理……他们还给我报了一个作文班、一个剑桥英语班,晚上奥数班也要上课。难得放一个假,有意思伐?”
  严俨咂舌:“这麽辛苦?”
  豆芽岔开两腿坐在椅上,大大地伸了个懒腰:“没办法,这就是我的人生。”
  “先考重点高中,然後名牌大学。他们说,如果考不了国内的,就出钱把我送出去读国外的。反正就是不停地考,考到把我烤死为止。”小孩子目光甚沧桑,神色甚凄凉,怆然仰天长叹,“我的人生就是一条由考卷和作业组成的不、归、路。”老气横秋的口气衬著一张爆著青春痘的脸,怎麽看怎麽滑稽。
  严俨一巴掌拍上他的後脑勺:“没事别跟魏迟学,学不了好。”
  豆芽孩子气地吐吐舌头,“嘿嘿”地笑。眼角边一丝小小的奸猾像极了隔壁那个谁。
  严俨忍不住在他脸上拧了一下:“好好在这儿坐著,别捣乱。不然,小心你妈又念你。”
  之後陆陆续续又有客来,狭小的的店堂里一时人满为患,连转身都显得拥挤。严俨顾著这边的烫发器又去忙那边的护理,尖尾梳和长柄剪几乎脱不开手。忙碌中偶尔回头,余光瞥见玻璃门下的豆芽。他还在那儿百无聊赖地坐著剥手指甲,时而不安分地这边扭扭手腕那边歪歪头,看到有人低头看手机,就显出一副很眼馋的表情。趁母亲不注意,他还会小心地透过玻璃门往隔壁的小店张望两眼,看到有人进出,倦意深重的双眸中便渗出几许豔羡。
  严俨无声地摇摇头,挤过人群,伸手拍他的肩:“喂。”
  “嗯?”豆芽困惑地抬头。
  严俨却不正眼看他,站到他身边的货架前,举头状似搜寻:“等吹完头发,你妈会跟老板娘上楼去做脸。大概一个多小时。”
  豆芽仰著脸半张开嘴,傻乎乎的表情隐隐让严俨想起某人耍贱时那种犹不自知的无辜神态。探手又在他鼻尖上捏了一把,严俨随手抓起一瓶护发素走开了。
  店里闹哄哄的,陈医生一声声“好男人不好做是不是整个社会的错”的低沈歌声淹没在吹风机的“嗡嗡”声和人们高谈阔论的笑语欢声里。严俨埋头专心致志地打理各色发丝,洗、剪、吹、烫、染……日复一日地重复,闭起双眼都能有条不紊地操作。
  木质的楼梯被高高低低的鞋跟踩得“笃笃”响,容光焕发的豆芽妈妈贵妇般款款而下。严俨顺著她的目光看去,小豆芽很乖地坐在玻璃门下无所事事地剥指甲。
  结账的时候,豆芽妈妈语气很轻松,甚至问起儿子,是不是要去附近的快餐店喝个下午茶。严俨听了,微微抿起嘴。如来时一样,豆芽抬起眼,飞快地冲他咧了嘴,小眼睛一眨一眨,眼梢处的小小奸猾越显熟稔。
  豆芽妈妈率先走出去,严俨殷勤地为她扶住店门。手中忽然一紧,严俨低头,豆芽神秘地冲他笑:“魏哥要我告诉你,忙的时候,也别忘了轻松一下。”
  说完,他就紧走两步,乖乖地跟到了母亲身边。
  严俨摊开手,手掌里静静卧著一粒薄荷糖。倚著门扭头往隔壁看去,那边的店堂里也热热闹闹地围了一群客人,都是生气勃勃的年轻人,或坐著打游戏,或低头自顾自在店里翻看。魏迟站在柜台後被人群罩得连脸都看不见,只有一副嗓子依旧中气十足:“正品,百分之两百是正品!不信,你拿去SONY验货嘛。”
  “机子肯定原装,到我店里以後拆都没拆过。放心好了,保证你一个亮点都没有。”
  “哎哎,谁跟你说这个薄荷糖是免费吃的?我的糖!不行,关系再好也不给你吃。放下来,吃进去的也都给我吐出来!”
  店里已经催得不行,阿三喊“严哥”的声音都带著哭腔了。严俨把糖含进嘴里,正准备进屋。那边似有感应,黑压压的人群里硬是探出半张贼兮兮的面孔来,黑框眼镜松垮垮地挂著,一笑眼梢边就透出几分狡黠。严俨不由站住脚。两个人你看我,我看你,相视一笑。
  第六章
  进入十月,满城丹桂飘香。居民区里常有人家采了新鲜桂花做桂花糕,浓郁的香气从半阖的门窗里幽幽地散出来,诱惑著楼下行人的味蕾。
  天气渐凉,一夜小雨过後,街上路人匆匆在一夕之间换了装扮,纷纷穿得厚实起来。严俨觉得这个城市的天气变得越来越奇怪,仿佛没有了春秋两季的过渡似的,“啪”地一下,冬跳到夏,然後又“啪”地一下,炎炎酷暑变作冽冽寒风。天气变脸变得太快,让迟钝的人太措手不及。於是那个常年穿短袖夹凉拖的谁就“阿嚏、阿嚏”地打起喷嚏来。
  好心提醒过他,注意保暖,别把身体不当回事。却换来他的嗤之以鼻:“没事,没事,我一年到头都不用去医院。严俨,你说起这些,跟公园里早锻炼的老头似的。”
  现在换做严俨挺起胸膛理直气壮地诘问:“一年到头不上医院的人,喷嚏打得这麽勤,是谁想你了?”
  魏老板很丧气地摸摸鼻子:“我知道,反正不会是你。”鼻头通红,眼泛水光,作孽得要死。
  严俨想要甩手走人,他低低叫一声:“严俨。”
  “嗯?”
  魏迟却不说话了。严俨回头,他一个人抖抖索索地,抱著游戏手柄窝在沙发的角落里,又是一声:“严俨。”鼻头越发地红,双眼无辜地眨巴眨巴。
  然後──
  “阿、阿、阿、阿嚏!”响得惊天动地,两眼泪水横飞,魏迟用纸巾擦著鼻子,两手一摊,“这次应该是你在想我,嘿嘿,想得很深情……”
  严俨盯著茶几上的罐子,想著该怎麽把里头的糖果一粒一粒地塞进他的鼻孔里。
  冷冷清清的日子里,理发店的生意跟著天气一起萧条。对街倒喜气洋洋地开出一间小饭馆,震耳的鞭炮声招得四方街邻纷纷张望。却见里头婀娜地扭出个身形窈窕的女子,虽说看著已不年轻,却保养得当,面容姣好,未开口就显出三分笑。众人交头接耳,说这就是老板娘。
  这家铺子几年间已接连换过数位东家,生意似乎都做不长,鞋店倒了卖衣服,衣服卖不出去改卖生煎,生煎生意不好做又开散装零食铺,零食铺开了不出两三个月又关门大吉,成了现在的小饭馆。都说,这房子的风水不旺财,不知眼前这位能撑到几时。不过眼前这位漂亮的老板娘倒是信心满满,笑容满面地在宾客间往来穿梭著,还不时招呼看热闹的人们进去坐一坐。
  这次或许会开下去吧?人们小声猜测著。
  理发店没有生意,无所事事的夥计们也挤在自家店门边看著,七嘴八舌地争论,这个美丽的女人是像张曼玉多一点还是比较像刘嘉玲。争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宽叔忍不下去了,用手边的美发图册一一敲过他们的头:“不好好做事,凑什麽热闹!”
  黄毛和阿绿赶紧捂著脑袋躲回里间继续干活。阿三刚要跟著进去,扭头看见门外嫋嫋而来的女子,又看看自家魅力不减的宽叔,大著胆子嬉皮笑脸地打趣道:“宽叔,老板娘回老家安胎去了,这个时候男人最容易犯错误,你要注意啊!”
  宽叔气得不清,照著他染得五颜六色的脑瓜重重地敲,打得阿三抱头鼠窜:“小兔崽子,再胡说八道这个月扣你工钱!”
  话音未落,门外的人却已推门而入。对街风情万种的老板娘站在这边擦得!亮的玻璃门边,巧笑嫣然:“老板,能帮我弄一下头发吗?刚才不知道是谁,把我的发髻碰乱了。”
  宽叔赶忙迎上去待客,生怕人家听见了阿三的玩笑话,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可以,可以,那……那你坐那边。”
  除了在老板娘跟前,还从未见过他有过这样的尴尬的神情。躲在里间的小夥计们忍不住偷笑。严俨一声不吭地站在角落里,略微感到些许无奈。现在的小学徒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
  自称叫做金莉的女子有一双灼灼的桃花眼,里头三分世故掩著七分妩媚。她落落大方地同宽叔攀谈:“以後咱们就是邻居了,大家多多照应哦。”
  宽叔娴熟地替她把散落地碎发捋到一起,点头答应著:“这是应该的。”笑容中依旧带著些许僵硬。
  他们两个人在店里这般交谈开来,微微客套,微微善意,微微投缘。临走时,老板娘说要在这儿办一张会员卡,宽叔拒绝了:“第一天做生意就破财,不吉利。”
  沈吟了一会儿,老板娘不再坚持,只用一双顾盼生辉的眼睛把宽叔看著:“那我下次再来。”
  “那……下次我再来……”里间的小夥计们津津有味地看著他们俩,跟看电视剧似的,还有模有样地学起两人说话的语调,笑得都快站不住。这时严俨才走过来,一个一个拍他们的肩膀:“黄毛,把地扫一扫。阿绿,给客人用的毛巾都晾干了吗?还有你,阿三,不想学手艺了?”
  於是在回过神来的宽叔找他们算账之前,小夥计们擦窗掸灰、洒扫庭除,一个个装得乖巧。宽叔背著手里里外外转了一圈,最後站在严俨跟前,重重地“哼”了一声。
  严俨赔笑著唤他:“叔……他们闹著玩的。”
  一抬眼就看见,宽叔的背後,一头金发的黄毛正和额前染了几缕碧绿的阿绿挤眉弄眼地玩闹著。这些学徒……严俨无奈地维持著笑容,想起魏迟同他说过的话:“叫你们宽叔再招一个学徒进来吧,给他染个红头发,就叫小红,和黄毛、阿绿站在一起,一定跟红绿灯一样,多有劲,多好看。”
  这品味……哪里好看了?
  宽叔找不到人撒气,背气哼哼地走了。他一走,阿三就勾著阿四泥鳅似地钻进了隔壁店里。今天魏迟进货去了,只留下那个叫珺珺的长头发女孩看店。也不知道那个人感冒好了没有,今天又降温,满大街或许就他一个还穿著单薄的短袖。严俨想象著他冻得瑟瑟发抖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弯出一个弧度。
  隔壁传出阵阵欢声笑语,阿三和阿四的嘴都很甜,说著说著就能把姑娘们的脸说红。自从跟魏迟混到一起,更是功力见长,见了女孩子都跟抹了蜜似的,甜得能腻死人。
  笑声清晰地传进店里,小青的脸色很难看,一语不发地坐在理发椅上发呆。小青喜欢阿三,谁都知道,独独阿三不知道。不止爱情如发丝,其实烦恼也如发丝,三千烦恼丝,说不清,说不尽,也说不出口。
  严俨静静地看著这一切,习惯性地扭过头想说几句,转念看到身侧空空落落的店堂,才发现原来魏迟不在。
  这天及至关门打烊也不见魏迟回来,严俨想,那个家夥一定又是跟朋友们喝酒去了。魏迟交游广阔,三天两头不是这个聚会就是那个有请,前些天又和几个朋友一起跑去学箭道,其实还是变相地凑在一起消遣玩乐。
  他嘴上说著:“老是一群人聚在一起吃吃喝喝喝真没劲。”却每次都跑得比谁都勤。第二天一觉睡到下午,头昏脑胀地跑来找严!:“严俨啊,你帮我揉揉,头疼死了。”
  每次都回他:“喝死了就不疼了。”
  他听不见似的,兀自扶著额头,“哎呀哎呀”大呼小叫,表情痛苦难当。夥计们和客人们都扭头侧目,宽叔在账台後喊:“严俨。”
  於是於是,严俨伸手,魏迟闭眼。揉揉……就真的不疼了,至少魏迟这麽说。严俨暗地里思索,是不是该去开个推拿诊所,专治宿醉头痛。回头醒过神来,默默在心里“呸”了一声,真是越活越回去了,他不著调,自己竟然也开始跟著他七想八想,想些不著调的事了。
  “严哥、严哥……”
  有人轻轻拽他的衣袖,严俨猛然回神,才发现自己居然在魏迟的店门前站著发呆,顿时一阵尴尬:“哦,我、我……”
  珺珺的眼神很关切:“什麽?”
  “没、没什麽。那个,我有事先走了。”几乎是落荒而逃,严俨只觉气血上涌,瑟瑟寒风里,脸上一阵火辣辣的。
  真是,真是丢脸丢到家了。
  第七章
  回到租的屋子时,街边的路灯早已亮了多时。站在小区门边往里望,万家灯火通明,即使夜风嗖嗖吹过,心头还是会油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温暖里却又夹杂著离乡人不足为外人道的酸楚。
  严俨和蹄!、阿三、阿四一起在理发店附近的小区租了一间房,确切说,是一间房间。房东把整套八十平米的房子隔成小间分别出租给不同的房客,原本二室一厅的屋子里,满满当当住了不下八九个人。老公房的条件本来就好不到哪里,房型差,光线暗,大中午客厅里也晒不到阳光。人多了以後又嘈杂脏乱,有时候上卫生间还得排队,洗澡更不好受。但是好在租金便宜,离理发店也近,周围生活设施一应俱全倒也方便。背井离乡的,能够有一张床睡个安稳觉就已经算是一种幸福了。
  宽叔总是跟严俨说,人呐,想得开的时候就要往前看,这样才能有前进的动力。而想不开的时候,就要往後看,纵使再潦倒再落魄,总能找到有人比你更潦倒更落魄,住房里的看住桥洞的,住桥洞的看露宿街头的,露宿街头的看卧铁轨的。这样或许残忍,但是唯有这样才有信心熬过当下。有时候,熬过当下远远重於开创未来。
  严俨咬著嘴唇心有同感,对他而言,有一张属於自己的床真的足够了。
  报纸新闻里管这样的租房方式叫群租,很不被小区居民们待见。太多陌生人在居民区内进出,会影响安全,况且这麽多人住一块儿,万一有个火灾或者煤气泄漏之类的,後果也很严重。
  这里的小区也在调查群租情况。严俨刚踏进屋子,里头就满满地站了一屋子的人。一起租房子的房客告诉严俨,是居委会的阿姨们来登记房客的情况。
  之前,阿姨们就已经来过几次。看来,这房子大概不能再租下去了。严俨暗暗地叹一口气,
  心里有些犯愁。这个城市的房子一天一个价,连带著房租也跟著涨,若是搬出去,恐怕再也找不到比这更方便便宜的。一时之间要搬,也太过仓促,或许能再拖一段时间也不定。总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上门来查访的阿姨里就有魏迟的外婆,老太太是所有人里年纪最大的,但是精神矍铄。不同於那天呵斥魏迟时的色厉内荏,老太太待人很好,说话和和气气的,笑眯眯的眼里透著一股慈爱的光芒。她拿著一张表格问严俨:“是在哪里工作的?”
  严俨告诉她:“小区边上的理发店。”
  戴著老花镜的老太太伸长手,把表格离得远远的,而後笑著说:“我记得你,我的头发也是你剪的。我一直听她们喊你‘严俨’,现在才知道,这两个字是这麽写的。”
  严俨腼腆地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地用手摸著头。他也记得她,魏迟的外婆,那天她刚进店门,他就认出来了:“阿婆,下次要剪头发你提早跟我说一声,我空出时间专门替你剪,不要排队了。”
  表格上的问题零零碎碎的,老太太一边问,一边和魏迟聊著天:“我外孙也在小区门口开店的,就是你们店边上那个。不晓得你认得伐?”
  严俨点头说:“认得。”
  老太太便笑得更深,刻满皱纹的脸上几许得意又几许无奈:“我想也认得的,远远近近撒拧伐拧得伊(谁不认识他)啊?闯祸麽伊最来塞(他最行)了,碰上坏事情,人家头一个想到的就是他。唉呀……以前我愁得啊,完全都没办法了。现在算是好了,帮他弄了个小店,虽然不像人家坐办公室的,也总归太平一点。”
  她说得轻声细语,提起自己的外孙,脸上别有一番叫人动容的神采。那个小赤佬再调皮再捣蛋再不成才,却始终是她膝下的一块宝,是她自呱呱啼哭的孩童一手拉扯到大的一条鲜活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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