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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花落下的季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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示現之眼 外傳-千結之吻 by 拾舞

 
 
 
  楔子
 
  ‘哔——哔哔哔——哔’
 
  按了五、六次的电铃没有得到回应后,魏千桦终于不耐烦地用力乱按。
 
  烦躁的等了两分钟还没有人应门,他深吸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和门卡自己进门。
 
  “死小鬼……就不要被我抓到。”魏千桦碎碎念着,刷开门禁进入大门,虽然心情很差,还是耐心地朝管理员微笑。“李伯,好久不见。”
 
  “是魏警官啊,好久不见了。”老管理员笑着跟魏千桦打了招呼。
 
  李伯是个很好的管理员,态度亲切温和但从来不多话,记忆力绝佳观察力也很好,这座大厦有很好的保全系统,因此李伯只要注意出入口有没有什么状况就好,是栋住起来相当安全而且隐私性很好的地方,也是魏千桦选择这里的理由。
 
  进了电梯,魏千桦按下顶楼楼层,靠在玻璃镜面上闭上眼叹了口气,今天实在不是什么好日子,一早因为某个警察坐在巡逻车里睡了两小时,被民众拍下来传上网,不到三十分钟马上登上午间新闻,不巧那个笨蛋还是某个立委的亲戚,害得他得被逼出来开记者会澄清他们绝对没有因为那个笨蛋是立委的亲戚而给他任何职务上的方便,对在巡逻车上睡觉一事绝对会严惩。
 
  天知道他一边端着礼貌的笑容说明,一边在心里暗干。
 
  这几天不知道是犯了什么灾星,昨天一个三岁孩童被绑票还没有消息,全部的警察都严阵以待,还有个沿街刺伤女学生的变态没抓到,加上昨晚的珠宝店抢案,所有能出动的警察都出动了,连夜加班巡查没回家的警察不知道有多少,睡个两小时到底会碍到什么?他有时候实在不明白那些看到芝麻大小事都拍下来传上网的人在想什么。
 
  他开完记者会,礼貌的应付完媒体,心里暗干到极点不说,回去还得安抚一群暴怒的同事,耐着性子跟一脸沮丧的当事者说明现在是非常时期,要他忍耐一下,结果那个传说中的立委亲戚打电话来关心的时候还是当事人自己挡回去的,魏千桦连看到电话都没有。
 
  在这种时候,除了媒体的骚扰,他接到唯一的电话是来自学校连络,他监管的那个笨蛋旷课旷到快被退学。
 
  在手机怎么打都没回应之后,他忍住摔手机的冲动,请了两小时的假离开局里,直冲那个笨蛋的公寓。
 
  在灯亮到顶楼之前,他习惯地站得挺直,拉了拉衣摆和领带才姿态优雅地走出电梯,身在什么单位都需要偶像的年代,他知道自己能这么快站上公关室主任的位子最大原因是长得端正,他不引以为傲,但他认为站在这个位子,他也有他能做到的事,至少他可以罩着高怀天那一票老同学,让他们好好办案不用担心其他的压力。
 
  只是有时候他也觉得累到不行,就像现在。
 
  以往他还偶尔有发泄压力的对象和时间,但自从高怀天认真地跟那个可爱的陆以洋小朋友交往之后,他就真的连假都没放过了。
 
  他不知道放假要做什么,不用说苏翊已经长大了,就算苏翊还小的时候也从来就不爱他跟在身边,偶尔放个假一起出去吃顿饭聊聊走走,这孩子饭吃完就想跑了,也不想呆呆地待在家里瞪着没营养的电视看,想出门走走,多少会被认出来,走到哪里都要行为端正笑容可掬,他觉得比上班还累,还不如不要休假。
 
  出了电梯往左边走,这里一层两户,这一楼两户打成一户,不过左右都有出口,魏千桦习惯走左边的门。
 
  按了几下电铃没反应,魏千桦直接拿出钥匙来开门,走进门左右望着,看起来跟上一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什么东西都没变过。
 
  他叹了口气,左边这里不是那个笨蛋习惯活动的地方,虽然明明知道,还是习惯从左边进来。
 
  魏千桦走向两户互通的门,推开门走到另一边的卧室。
 
  理论上应该乱成一团的男孩房间看起来整齐得不得了,魏千桦又叹了口气,这孩子从来不会在房里摆上显现自己个性的东西,不管住了几年这房间看起来还是跟买下来的时候一样,就像间样品屋。
 
  他环顾了会儿,确定那孩子不在,正打算离开的时候,听见外面有声响,他走过去推开卧室门往客厅走。
 
  走出门没两步他怔了怔地停下脚步,从玄关边撞边走出来的不只一个人。
 
  两个人正黏在一起缠吻着像是分不开的情人,从玄关边脱着衣服边走进客厅,年纪轻的那个是苏翊,正是他找了半天的笨蛋,而另一个看起来起码大苏翊二十岁的男人他根本连见都没见过。
 
  他回过神来正想破口大骂的时候,吻到昏天暗地的两个人居然还能发现屋里有人在,那个男人的反应速度很快,一发现屋里有人伸手就往自己腰后摸。
 
  魏千桦虽然坐办公室坐了几年没出过现场,但对这种反应也不陌生。
 
  几乎是同时,魏千桦跟那个男人同时掏出枪来指着对方。
 
  “放下你的武器!”
 
  “你是谁?”
 
  苏翊还没搞清楚状况就被那个男人推到身后去,愣了一下还来不及阻止,他们已经都掏出枪对着对方了,他赶紧推开身前的男人,“伍德!放下枪!”
 
  被唤做伍德的男人皱起眉,“这什么意思?你有别的男朋友?”
 
  “你最好马上放下武器。”魏千桦冷冷地开口,凌厉的目光盯着伍德没有移开视线,看起来大约四十上下,锐利的目光拿枪的架势像个军人,“小翊你过来。”
 
  “不是、小千,这是误会。”苏翊觉得冷汗直流,他根本没想到魏千桦今天会来找他,回头大吼着。“伍德!放下枪!”
 
  伍德迟疑了一会儿,视线盯着魏千桦不放,皱着眉问,“他是谁?”
 
  “我是他的监护人,我最后一次警告你,放下枪。”魏千桦瞪着他,语气严肃。
 
  “……监护人?”伍德这回怔了怔,瞪着苏翊语气惊恐,“你不会未成年吧!”
 
  苏翊翻了翻白眼,想解释却又不知道怎么解释,两只手比了半天才开口,“差两个月满十八,还有我的监护人是警察,你快点给我放下枪。”
 
  伍德目瞪口呆了半晌才放下枪,单手举高另一手慢慢地把枪放到地上,狠狠地瞪了苏翊一眼,“干、你是来害我的是不是?”
 
  “你干我的时候可没在乎我几岁。”苏翊毫不示弱地瞪回去。
 
  魏千桦瞪了苏翊一眼,走近去踢开那枝枪,对这样的人他熟悉得很,他把枪指在伍德头上,一手把他推到墙上去,确认他身上没有其他武器,拿出手铐把他铐了起来,让他面墙跪下。
 
  “小千……不用这样啦,你要找我怎么不打电话。”苏翊哀嚎着。
 
  “如果你有开机我干嘛不打电话?我不过几个月没盯你,你跟这种人混?”魏千桦越生气的时候越容易冷静,语气听起来温和缓慢。
 
  苏翊认识魏千桦那么久了,当然知道他的脾气,连忙陪笑,“这真的是误会,他是私家侦探,你知道我跟左叔打工,刚好有个案子碰上认识了……就……玩玩嘛。”
 
  “玩到你快被退学了你知不知道?”魏千桦气极反笑,拿起手机准备叫人。
 
  “小千——我错了,我会马上把课补回来,别这样吧?”苏翊整个人紧张了起来,赶忙开口哀求。“放他一马吧?不是什么大事,你也知道我不是真的未成年好不好?我哥少报我两岁你又不是不知道,拜托啦。”
 
  魏千桦望着他半晌,看他紧张的模样,要他相信这个男人是用来“玩玩”的他才不信,但他也很少见到苏翊紧张过什么事,这孩子是他从小看到大的,看他这样哀求也于心不忍,叹了口气把手机塞回口袋里。
 
  伍德倒是吁了老长一口气,“幸好不是真的未成年,被你吓死。”
 
  “你给我闭嘴。”苏翊侧头瞪了他一眼。
 
  伍德看起来并不是会听话的个性,虽然被逼跪在地上手被铐在身后,还是扭过脖子回头望着魏千桦,“监护大人,我是有执照的。”
 
  魏千桦盯着他,“身分证拿出来我看看。”
 
  伍德用下巴示意他刚刚扔在地上的外衣,“口袋里。”
 
  苏翊走过去捡起来从他口袋里掏出了他的护照递给魏千桦,“他真的不是什么奇怪的人,为了一件委托才来台湾的。”
 
  魏千桦翻开他的护照,看来是个华裔美国人,护照里还夹着他的侦探执照,持枪许可。“美国的持枪许可在这里可不通用,而且你登记的枪也不是那一把,在台湾持有非法枪械最少坐三年牢,我可以马上遣返你回美国。”
 
  伍德耸耸肩没有回答,苏翊咬着下唇半天才小声开口,“……小千,那把枪是我给他的。”
 
  魏千桦闭了闭眼来镇定他的情绪,他实在不想再听到任何可以打击他的事。“哪来的?”
 
  苏翊支支吾吾了半天才回答,“哪还有哪来的……我哥给我的。”
 
  “你把你哥给你的东西送给你‘玩玩’的男人?”魏千桦的语调听起来温和而柔软,但是苏翊知道那是魏千桦已经气到极点的表示,不由自主地退了两步,通常要是扯到他哥,魏千桦都只会更发怒而已。
 
  “那个……等下再说吧。”苏翊干笑了下,“先让他走吧,我们再慢慢说好了。”
 
  魏千桦盯着苏翊看了半晌,看的苏翊快想跪下来求饶的时候,他才掏出钥匙去解开伍德的手铐,冷冷地开口。“在我改变主意之前快滚,不要再让我看到你。”
 
  伍德松了松筋骨,居然还伸手去拿那把枪,魏千桦喝止他,“想都不要想,快滚出去。”
 
  伍德笑了起来,双手扬起表示他没有恶意,“监护大人,那是份礼物,我不会放手的。”
 
  魏千桦侧头瞪着苏翊,而苏翊已经受不了地冲过去拿起那把枪塞进伍德手里,“快走啦!”
 
  伍德的笑容看起来很得意,把枪插回腰后的枪套,“晚上我那里见,你这里实在太危险了。”
 
  “滚啦!”苏翊连忙把他给踢出门,再把门锁好链起来,深怕魏千桦会追出去。
 
  等他回头望着抱着手臂朝他微笑的魏千桦,感觉到冷汗滑下了背脊,无意识地望向已经链上的门,想着实在是该跟伍德一起逃走的。
 
  但他也只能无奈地干笑着,走向魏千桦。
 
  第一章
 
  “小千对不起,我一定会把课补完,一科都不会当的,原谅我吧。”
 
  苏翊知道魏千桦吃软不吃硬,这种时候道歉准没错,马上低头闭着眼睛双手合十老实的道歉。
 
  等了很久魏千桦都没有反应,他正想偷偷睁开眼睛的时候,听见魏千桦开口。
 
  “军人?”
 
  苏翊愣了一下,放下手吁了口气,魏千桦会问其他的问题表示他已经没那么气了,“……SEALS,已经退伍了。”
 
  魏千桦无奈的望着苏翊,“不用说你怎么不找个小你几岁的可爱女友,那家伙看起来起码大你二十岁。”
 
  “没差那么多啦……大我十七岁而已。”苏翊扁着嘴走过去扯了扯魏千桦的袖子,“我倒茶给你。”
 
  “十七岁都可以生你了,而且你又不是不喜欢女人你干嘛要找个男人?”魏千桦在怒气过了之后觉得无力到了极点。
 
  “你自己都玩男人了干嘛一定要我找女人。”苏翊不予置评地回答,从冰箱里拿出现成的冰茶倒了杯给魏千桦。
 
  “我可没有一个可以徒手杀人的大哥希望我结婚生子。”魏千桦翻翻白眼地提醒他。
 
  “……搞不好死在哪里了……”苏翊闷闷地开了瓶可乐,也不敢说得太大声,像是在碎碎念,但魏千桦还是听得见。
 
  微皱了皱眉,伸手按着额角,觉得从早上就没停过的头痛更剧烈了。
 
  他也不是没想过,也许艾尔——苏翊的大哥,已经死在哪个战地了,但他还是没有放弃地等着也许他哪个时候又会突然出现在面前,带着笑容说我回来了。
 
  苏翊大概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话,吐吐舌头,从沙发把手滑到魏千桦身边坐下,“别说这个了,你放心伍德很快就得回美国了,我不会跟他混太久的。”
 
  魏千桦睨了他一眼,“放什么心?你要不喜欢他,会把艾尔给你的东西送他?你以为我认不出来那是把沙漠之鹰,你让他带在路上走是疯了吗?”
 
  “拜托,没那么笨好不好,他不会拿来用的,我昨天送他,他就顺手放在身上,哪知道你会在家等我。”苏翊满脸郁闷。
 
  魏千桦微笑着,“我以为选择性回复是我的专长。”
 
  苏翊沉默了一会儿才回答,“喜不喜欢又怎么样,他总是要回美国的,我又不能跟他走,被艾尔知道不砍了伍德才怪。”
 
  “SEALS的就这么点本事?”魏千桦冷笑了下。
 
  “唉唷,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哥,就算来十个他照打。”苏翊干脆趴倒在沙发上,看起来真有几分难过。
 
  魏千桦搞不懂那个伍德看起来哪里好,忍不住开口问,“你喜欢那家伙哪一点?”
 
  “伍德很厉害的,对我也很好……”苏翊偏着头居然认真地想了半晌,“我也不晓得,我恋兄吧,他像艾尔。”
 
  “哪里?”魏千桦满脸黑线。
 
  “……他拿枪的样子,踹门的样子……打人的架势,抽烟的样子都像。”苏翊的目光有点迷离,不知道是在想情人还是想哥哥。
 
  “他是军人,美国军人都一个样子好吗?”魏千桦哭笑不得地望着他。
 
  苏翊趴在沙发上把头埋进手臂里。“我想念他们,我想回去,艾尔又不让我离开台湾。”
 
  “你都在这里十年了,小翊。”魏千桦深深地叹了口气,他花了十年让这孩子习惯在台湾的生活,却始终没办法让他把这里当家。
 
  苏翊过了半晌才抬起头来,“我不是嫌弃这里,也不是觉得你不好,你比艾尔还照顾我,我喜欢你,但……”
 
  苏翊没有说下去,魏千桦笑了笑伸手摸摸苏翊的头,他知道苏翊想说什么。
 
  这孩子只是想跟家人在一起而已。
 
  艾尔跟他那批弟兄就是苏翊的家人,就算这孩子在台湾的时间已经超过跟在艾尔身边的日子,他仍然觉得自己属于那群四处漂泊卖命的佣兵团,而不是自己所在的台湾。
 
  魏千桦觉得很累,他觉得今天真的不是个好日子,不管是什么事都让他觉得无力到了极点,他什么都使不上力。
 
  不管是工作,还是他生活里唯一需要照顾的人都是。
 
  “我该走了。”魏千桦站起来朝他笑笑。
 
  苏翊看起来有些紧张,不知道是意识到自己的话似乎是伤害了魏千桦,还是仍然担心他在生气。
 
  “你给我把课好好补上,别跟那家伙混太疯,有麻烦就告诉我,可以的话最好不要惹麻烦。”魏千桦板起脸来训他,一如往常。“还有,那家伙要出境之前告诉我一声。”
 
  “嗯,知道了。”苏翊乖乖点头。
 
  魏千桦满意地整好衣摆,挺直着背离开,走出门示意苏翊不用送他,进了电梯关上门,他觉得累到不行,靠在电梯旁他真的有种快要撑不下去的感觉,他茫然地拿出手机,几个简讯是工作的事,电话上的连络清单去掉工作上的人也只有那两、三个号码,他望着高怀天的名字,看了很久很久,终究没有拨号地把手机又盖了起来,塞回口袋里。
 
  深吸了口气,他站直了身,等电梯门开了他走出去,笑着朝管理员点点头,“李伯,辛苦了。”
 
  “别这么说,魏警官路上小心。”管理员亲切的回应。
 
  走出大楼,明明已经傍晚时刻,金黄色的光芒还是直视着他的脸,忍不住闭了闭眼地抬手遮着阳光。
 
  手机这时响了起来,他拿起来一看是很会找麻烦的媒体,他深吸了口气,接起了电话,耐心地应付了好几句才挂上电话。
 
  不知道第几次在心里咒骂着今天到底是什么烂日子的时候,他抓起烟咬了支在嘴上,浑身上下摸了半天就是找不到打火机,气到简直要抓狂地把嘴上的烟扯下来,连想扔掉这支烟还得顾虑明天可能会有“市警局公关室主任魏千桦被拍到当众乱扔烟蒂”的新闻,他简直想哭。
 
  “怎么脸色那么难看?”
 
  魏千桦愣了一下,那个声音就算过再久他也不会认错,他缓缓地侧头看去,一张笑脸出现在不远前。
 
  他看起来跟上一次差不多,可以说几乎一模一样。
 
  高大魁梧的个子,理得短短的头发,白色的无袖T草绿色的军裤军靴,拎在肩上的大背包,手臂上那条十五公分的疤,右脸靠近下巴也有道疤,这回在锁骨边多出一道惊人的新疤痕。
 
  轻松自在的笑容,锐利的双眼和脸上坚毅的线条都没有变。
 
  魏千桦眨眨眼,不确定在金黄色光芒下的人是不是幻觉,他几乎屏住了呼吸地望着眼前的人。
 
  “……艾尔……”几乎是无声的喃喃念出他的名字。
 
  “嘿,我没死,我回来了。”艾尔笑着朝他走近,站在他面前的时候,高大的身躯遮住了金色的夕阳,“我去警局找你,你同事说你不在,我想你会不会来看小翊,还真的找到你了。”
 
  望着近在眼前的笑容,魏千桦想哭,但是他笑了起来,“既然回来了,怎么不先来看小翊,找我干嘛?”
 
  “回来当然先找老朋友,那个笨小子有没有给你找麻烦?”艾尔笑着放下手上的背包,伸手勾着魏千桦的颈往大楼走。
 
  “……没有,他很乖。”魏千桦不由自主地跟着他走了几步才觉得不对,赶紧停下脚步,“艾尔,我只是顺路过来而已,我还得回去上班。”
 
  “也对,这种时间。”艾尔也没有坚持,只放开了手,“那就老样子吧,我看看小翊,晚上过去找你。”
 
  魏千桦想拒绝他,想叫他不要过来,但是却不由自主的点点头,“嗯。”
 
  看着艾尔走进大楼,他觉得快要脱力,扶着路边的栏杆,他突然想起来不是在这里无力的时候,他掏出手机迅速地拨号。
 
  “……快点……快点接……喂?小翊?没有没有,我没生气,你听我说,要冷静一点。”魏千桦虽然这么说,但他觉得其实最无法冷静的人是自己,无意识的吞咽了下,他才又开口。
 
  “你哥……艾尔回来了,现在上楼去了……没有,我没有开玩笑……”魏千桦在听到他倒吸一口气,然后手机喀拉一声地掉在地上,大叫着艾尔之后挂上电话,庆幸着刚刚他已经赶走伍德,否则他接下来就得毁尸灭迹了……
 
  魏千桦叫了辆计程车,报了去处后几乎是瘫在椅子上,他还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没办法思考。
 
  他已经不记得几年没见到艾尔,四年?还是五年?
 
  要不是陆续收到艾尔从各地寄回来给他的西洋棋,他真以为艾尔已经死在哪里。
 
  魏千桦用双手掩住了脸,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盼了那么久,就是希望能再见到艾尔一面,但是真的见到面了,他又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自己的情绪。
 
  他想起高怀天不久前跟他说过的话。
 
  ‘他要是还有命回来,就老实点告诉他吧,不然你想等到什么时候?’
 
  魏千桦苦笑着,他不知道自己想等到什么时候,但他知道自己无论如何是说不出口的,艾尔从来就只把他当兄弟当朋友,他不知道怎么去说。
 
  侧头望着车窗外迅速滑过的街景人影,魏千桦还是忍不住笑了起来,不管如何,至少他还能再见到艾尔,能再见到人就该心满意足了,他还能要求什么?
 
  喜悦的笑容转为苦涩,魏千桦闭上眼睛决定先不要去想他,想着局里等着他的工作与麻烦。
 
  第二章
 
  回到警局一头就埋进工作,等到他拟公关稿拟到要睡着的时候,才赫然发现墙上的指针已经超过一点了,他伸了个懒腰,很想睡在办公室算了,但他只是收拾整齐拎起了外衣和电脑准备回家。
 
  他这几天累到不想开车,所以连三天都是叫计程车上下班。
 
  等到下车站在自家大楼外,抬头望见家里灯亮着的时候,一时之间有点恍惚。
 
  他给过艾尔钥匙,他以为这么久的时间里,艾尔肯定会弄掉它,没想到居然还留着。
 
  他拿出自己的门卡开门,上电梯的时候想着也许艾尔早就弄掉了钥匙,他想进门的话,就算没钥匙也进得去。
 
  拎着钥匙走出电梯,确定自家大门的锁没有被破坏,他笑着开门,觉得心情意外的复杂,那种又是愉快又是痛苦的感觉不知该怎么形容。
 
  “你下班时间越来越晚了。”艾尔没有回头,伸长着一只手臂搁在椅背上,另一手正在乱按遥控器随意选台,大概是找不到节目看。
 
  魏千桦觉得自己又有些恍惚了起来,他不知道有多少次回想起自己在这个角度望着艾尔。他的三人沙发被他一坐看起来就像是双人小沙发,从这个角度看去只能看见他结实的手臂,肩膀坚硬的线条,还有极短的发根下后颈上的那一道疤。
 
  “你没看新闻吗?最近案子多。”魏千桦回过神逼自己移开视线,语气平淡地回答,走进客厅朝他望了一眼才发现艾尔身上穿的是上次留下来的衣服。
 
  魏千桦觉得脸上一热,上回艾尔离开的时候,留下几件拿来当睡衣的旧T恤,他过了一、两星期才舍得拿去洗好收在衣柜最里面,也亏艾尔翻得出来。
 
  “难得回来怎么不回家睡,陪陪小翊也好。”魏千桦扯掉领带,边脱下西装外套,一侧头发觉艾尔盯着自己看。
 
  “干嘛?”魏千桦僵了一下。
 
  “我真怀念你松开领带脱西装的摸样。”艾尔感叹似的把手放在胸口,期待地望着他,“你要不要再多脱一点?”
 
  “我看你在战场上把脑子打坏了。”魏千桦瞪了他一眼,在脸热起来之前转身走进房门碰地一声关上门。
 
  靠在房门上,灯还没开,屋里一片黑暗,他紧抓着领带的手有些颤抖,门外传来艾尔不满的抱怨。
 
  “你也知道我每天睁开眼睛只看得到那些满脸风沙泥土有着粗壮的臂膀的蠢蛋们,我多想念你干净清爽的西装姿态啊。”
 
  “别讲得跟变态一样。”魏千桦冷淡地回答他,在黑暗里脱了衣服直接冲进浴室。
 
  咬着下唇开了冷水淋过全身,水冷得让他打了个冷颤,但却更感觉到身体的炙热。魏千桦把手撑在冰冷的磁砖上,让水从头淋到脚,就算四、五年没见到艾尔,这种像高中生一样上下起伏的情绪和冲动到底是怎么搞的?
 
  有些懊恼的花了点时间才从浴室出来,抓了条毛巾把头发抹干,才换上睡衣走出去,走到冰箱想拿瓶啤酒,一打开冰箱才发现本来剩下两瓶啤酒的冰箱现在充满了啤酒,而且当然不是他平常喝的那个牌子。他无言了会儿才拎了瓶啤酒出来,“我的冰箱不是只拿来装啤酒的。”
 
  “放心,三天就喝光了,反正你冰箱里也没东西。”艾尔笑着回头望着他,伸手拉拉自己身上穿的衣服,“居然没扔掉我的衣服,谢啦。”
 
  “也不占地方,拿去扔还要花时间。”魏千桦打开啤酒一口灌了下去,看艾尔很自在地横躺在沙发上,明明那么高大的身体,不晓得为什么老爱窝在他的沙发上,他这个套房只有一个房间。他早警告过艾尔不会把床分给他,要睡只能睡沙发,但艾尔还是只要一回到台湾就往他这里跑,有时候他也搞不太懂艾尔在想什么。
 
  魏千桦坐在餐桌前,把挂在肩上的毛巾拎起来继续擦拭还在滴水的头发,“我这里又没地方给你睡,为什么你老要睡在这里?”
 
  “不欢迎?”艾尔抬起头睨了他一眼。
 
  “也不是,你爱来就来,我只是搞不懂,你明明买了房子也有床可以睡,干嘛一定要睡在我的沙发上?”魏千桦的确疑惑了好久,但四、五年没见到艾尔,他想问也没地方问。
 
  “小翊说晚上要跟同学讨论报告,我睡在家里又没人。”艾尔回头去继续转他的电视,看起来也不像有在看电视。
 
  通常艾尔占据他的沙发之后,就只能坐在餐桌用笔电处理一下公事,等他想睡的时候再进房去睡,通常等他要睡的时候,艾尔早在沙发上呼呼大睡了。
 
  “我又不是指今天,你每次回来十天有八天都睡我这里,小翊不会抱怨吗?”魏千桦心里骂着那个死小鬼,最好真的恋兄,他大哥真的回来了他还不是溜去找情人。
 
  “他都那么大了,学校也很忙吧,我早上有买早餐给他,陪他去学校,晚上他都要念书做报告,也得跟同学玩吧,我一直待在家里他搞不好嫌我烦。”艾尔笑着拍拍他侧躺着的沙发,“而且我喜欢这张沙发啊,角度很好。”
 
  魏千桦翻了翻白眼,懒得问下去,艾尔高兴就好,只是这样表示他明天开始就得熬到三点才能回家了。
 
  魏千桦暗自叹了口气,去拿了笔电出来,在餐桌上打开,看了几封信确定几件明天的待办事项,只是一直不太能专心。
 
  屋里只有电视传来的声音,艾尔似乎终于确定要看哪一台,他回头一看电影台播着战争片,他一口啤酒差点吐出来,正想开门骂的时候,发现艾尔已经睡着了。
 
  魏千桦怔了会儿,突然了解到也许这对艾尔来说才是催眠曲。
 
  叹了口气,他走去房里拉了条薄被出来给他盖上,冷不防手腕突然被他抓住,魏千桦连忙撑住椅背以免整个人栽到他身上去。
 
  “你干嘛?”魏千桦冷着脸问他。
 
  “……嗯……没事。”艾尔像是没有很清醒,放开了抓着他的手,揉揉眼睛继续睡。
 
  魏千桦一头雾水地站起来,突然想到会不会是因为突然靠近他的关系,不过他记得上一次艾尔回来的时候,警戒心没那么重,他一向只要回到台湾就整个人放松了下来。
 
  魏千桦低头看着他锁骨边那道新疤,被衣服盖住的伤口不知道有多长,看那道疤的颜色至少也有一年。
 
  “怎么了?”艾尔还闭着眼睛,开口的嗓音比往常来得低沉些。
 
  魏千桦在他身前蹲下来,“那道新的疤是什么时候伤的?”
 
  “我有好多个新疤,你想看哪个?”艾尔半睁开眼微微带笑的神情看起来几乎是诱惑。
 
  “……你到底发什么神经。”魏千桦瞪了他一眼,把肩上挂的毛巾抓下来丢他,但一扔出去马上就后悔了。
 
  艾尔抓起那条有点湿的毛巾盖在颈肩上,磨蹭了一下好像很满意。
 
  魏千桦觉得脸一下子就热了起来,庆幸艾尔闭着眼睛,“……你要是很热我可以开冷气。”
 
  “不用,这样凉凉的很好。”艾尔笑得很满足。
 
  魏千桦觉得把毛巾抢回来的动作实在有点幼稚,不想理会他地起身走回房间,他觉得自己再多待一阵子就会想扑上去了。
 
  进房前才又听见艾尔的声音,低沉而沙哑的缓慢开口。
 
  “一年两个月,我还以为回不来了。”
 
  魏千桦停在门边,没敢回头看他,他怕自己会忍不住。
 
  “……回来就好。”魏千桦半天只回了这句,等了很久艾尔都没有再回应,才进房去轻轻关上房门。
 
  滚倒在床上,他到现在都还记得第一次看见艾尔的模样。
 
  那年他刚毕业,进了公关室,第一次被莫名高阶的长官传唤的时候,他还担心自己是不是前一天说错了什么话。
 
  他记得当自己走进长官办公室的时候,艾尔穿着美国军服,笔直站在他面前,开朗自信的笑容带着锐利的目光直直盯在自己身上,他记得自己毫不在意地直视了回去,在长官们的介绍下,带着职业的笑容和他握了手。
 
  长官身边站着的是军方高层,高到他觉得自己站在对方面前有点好笑,而他的秘密任务就是协助艾尔和他弟弟在台湾的生活。
 
  那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到艾尔穿着正式的军服,之后才知道艾尔在那个月退伍,带着老兄弟们成立了佣兵团。
 
  开始的时候艾尔不让他见苏翊,只让他跟着在市里乱逛了几天,逛到他觉得自己是在浪费时间,因为艾尔根本不信任他,当时年轻得不懂得忍耐,在第三天就和艾尔杠了起来,也不知道艾尔到哪里找到个健身房可以打拳,他们就在那里打了一个下午。
 
  打到他几乎瘫在地上爬不起来,还值得得意的是艾尔看起来也累到了。
 
  他从来不让人因为他长得端正纤瘦就看不起,但艾尔实在是强得没有天理,能打到艾尔累了,他也觉得划算。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打过那一场,之后艾尔算是认同他了,他隔两天就见到了苏翊。
 
  苏翊当时才快十岁,为了方便他入学,艾尔把他的年纪报小了两岁,这孩子的个头当时比一般孩子要小得多,报小两岁也不至于太突兀。
 
  从那天开始,他开始照顾苏翊,刚开始这孩子不说话,警戒心很高,给他什么都充满了警戒与不信任,除了艾尔他不信任任何人。
 
  那次艾尔在台湾待了两个月,那也是最久的一次。
 
  开始的时候他让苏翊跟他一起住,每天送他上下课。苏翊在学校惹事了他就上门道歉,跟个真正的哥哥没两样,但直到苏翊跟他住了一年之后才愿意开口跟他说话,才真正对他放下警戒。
 
  隔年艾尔回到台湾的时候,买了苏翊现在住的那栋房子,但从那一年起,艾尔只要回台湾就睡在他家,就在那张沙发上。
 
  刚开始是为了让苏翊习惯不要只依赖艾尔,也是被苏翊吵着要跟他走吵得烦才逃走,但久了似乎也待他这里成习惯了。
 
  苏翊很聪明,智商比一般同龄小孩高上许多,也似乎介意自己的年纪,乖乖念完国中之后,只花一年念完了高中,然后考上大学,本来也想迅速修满学分花两年把大学念完,是他阻止苏翊,要这孩子慢慢念,最起码同学已经跟他同龄了,苏翊才乖乖的照一般速度念大学。
 
  到现在十年了,苏翊已经习惯了这里的生活,变得愿意依赖他,习惯让他照顾,但这仍然抵不上他童年生活过的家人们。
 
  有时候他真的不太懂自己这么照顾苏翊到底换回了什么。
 
  魏千桦自嘲地笑了笑,也许就换来艾尔睡在他沙发上的时光吧。
 
  头五年,艾尔一年会来个一、二次,每次会待个一个月左右,第二年他就很不幸地发觉自己对艾尔的感觉不太对。
 
  那种感觉只要自己一旦察觉了就停也停不下来,他开始没办法跟艾尔睡在同一个屋子里,想到艾尔就睡在外面他夜不成眠。
 
  他也没有办法伪装自己不喜欢男人,艾尔的感觉敏锐,头一次见面他就察觉到这件事,因此开始的试探和不信任也是为了保护苏翊。
 
  于是他在第三年开始对艾尔营造出自己很爱玩的假象,只要艾尔回来他这里,他就把房子让给他,每晚出去泡吧到早上才一身烟、酒、香水味的回来。
 
  隔不了几天艾尔小小抱怨了他不够朋友,于是他跟艾尔约好他三点前一定回来。
 
  于是艾尔回来的时光里他又是痛苦又是快乐。
 
  以前在高怀天有空的时候,他还能约他,但偏偏高怀天是个工作狂,只要有案件就不眠不休地侦办,他插不上手的时候也只能自己去喝酒,更不用说高怀天开始认真跟陆以洋交往之后,他根本连纯喝酒都不敢约。
 
  微叹了口气,有时候他真的不知道自己在痛苦什么,他知道艾尔也不是不玩男人,他感觉得到,有几次他甚至觉得艾尔在诱惑他。
 
  但是他们都很警戒的在他们当中划了一条线,艾尔不走过来,他也不敢越线,他没有勇气,他不知道艾尔不走过来的理由,他不会去尝试。
 
  他猜过,也许是因为苏翊。
 
  他们要真搞在一起,没出问题就算了,要出了问题苏翊要怎么办?
 
  他们之间如果产生了裂痕,那随之而来的就是不信任,而艾尔不会把苏翊放在不信任的人身边。
 
  他跟艾尔算是很亲近的朋友,在他发觉自己爱上艾尔之前,只要有彼此在的空间他都能完全放松,光是凭着这一点他可以无条件的照顾苏翊一辈子。
 
  但他不知道如果他们真的搞在一起会变成什么样,如果是这样还不如放弃,以现在这样的状态来说,他们能在一起更久。
 
  高怀天已经走出了他的生活,他除了苏翊以外没有别人了。
 
  他也是真的把苏翊当弟弟看,如果那个笨孩子能更喜欢这里一点的话,也许自己还不至于觉得那么难过。
 
  他不介意压抑自己的感觉,只要他们兄弟一直在他身边就好。
 
  “……笨孩子。”魏千桦轻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打算让自己睡一会儿,他接下来还要应付艾尔好长一段时间。
 
  第三章
 
  艾尔一早精神非常好的出门,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有几年没有好好睡着了,在魏千桦那里他总是可以睡得很好,睡到他都没发觉魏千桦是什么时候出门的。
 
  看看时间也还早,去买了早餐和几份报纸打算回家待一下。
 
  回到家一开门苏翊已经穿得整整齐齐正在翻冰箱,看见他进门咧开灿烂的笑容,“你回来啦,有吃的吗?”
 
  “嗯,早餐。”艾尔笑着把早餐放在桌上,苏翊看起来饿坏了,抓着汉堡大口就啃起来。
 
  艾尔打开报纸,几年没回来,台湾的报纸越来越奇怪了,一份报纸有一半都在报影剧新闻,他实在想订几份美国报让人送过来。
 
  翻开报纸的时候他想到魏千桦,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次回来他的反应态度有此奇怪,不知道是哪里不对。
 
  苏翊也有点奇怪,艾尔把报纸放低了点,看着苏翊大啃着早餐,居然会像一般正常小孩一样拉体育报来看,忍不住笑了起来。
 
  正在感叹这孩子终于可以像个普通小孩的时候,他突然发现苏翊穿的衣服好像跟昨天的一样。
 
  他的视线往下瞄,这孩子常穿同一件牛仔裤,不过上衣好像是昨天那一件,不知道是单纯懒得换衣服还是……
 
  “早上才回来的?”艾尔喝了口咖啡,若无其事地开口。
 
  苏翊差点噎住,目光飘了几下点点头,“嗯,讨论太晚就在同学家睡着了。”
 
  “嗯~”艾尔意义不明的应了声,也不知道是认同还是怀疑,苏翊也不敢多问。
 
  “学校功课怎么样?”
 
  “普通,就随便念,当然我要今年就念完也可以……”苏翊停顿了会儿,“我要念完大学你就会带我回去吗?”
 
  “回去哪?”艾尔放下报纸,盯着苏翊很认真地回答,“这里就是你的家了,你想要回哪里去?”
 
  苏翊扁着嘴半天才回答,“回去有你在的地方。”
 
  “我昨天就在家,是你不在好吗?”艾尔好笑地拉过另一份报纸来看,“这种话让小千听见了他会难过,别老念着想跟我走,在这么和平安宁的地方待这么久了,你居然还想去打游击战吗?”
 
  “嗯,我想回去。”苏翊很认真地望着艾尔。
 
  “别傻了,你现在的身手回去没两天我就得帮你收尸了,别拖累我们。”艾尔淡淡的回答。
 
  “我可以训练,你知道我很快可以跟上的!”苏翊不满地回答。“你把我丢在这里十年了,你要我念书我也念了,你要我听话我也听了,到底要怎么样你才会带我回去?”
 
  艾尔叹了口气放下手上的报纸,“小翊,这里没有任何值得你留恋的东西吗?小千呢?十年不够你把他当家人?”
 
  苏翊停顿了会儿,低下头小声开口,“小千很好,可是我想你们。”
 
  “我不就回来了吗?我只要没死就会回你们身边的。”艾尔笑着摸摸他的头。
 
  “……我就是不想等着你不知道死了没,你都不知道这几年我们是怎么过的,你都没看到小千……”苏翊小声的像是在碎碎念着,念一半停了下来。
 
  “小千怎么了?”艾尔疑惑地望了他一眼。
 
  “没事。”苏翊继续啃他的早餐。
 
  艾尔以为他在赌气,好笑地又去摸摸他的头,放下手的时候才注意到他的后颈上有块红印。
 
  他当然猜得到那是什么,若无其事地起身走到他身后开了冰箱拿了罐啤酒,回身望着他那块红印,皱起眉地盯着苏翊。
 
  “怎么了?”苏翊居然感觉得到他的视线,疑惑地回头望了他一眼。
 
  “没事。”艾尔开了啤酒喝了两口,慢慢走回餐桌前坐下,那么深的印不像是女孩啃得出来的,他也不记得这孩子有喜欢男人的样子,他还带着这孩子在队里的时候,要有谁胆敢对苏翊看起来有兴趣,他肯定阉了对方。
 
  “有交往的对象吗?”艾尔又打开第三份报纸。
 
  苏翊又停顿了会儿,这次很快地回答,“没有。”
 
  “嗯~”又是那种意义不明的回应,苏翊觉得食不下咽,突然间想到昨晚伍德在他后颈啃了半天,他推也推不开。
 
  苏翊突然觉得全身发凉,那肯定是会留下印子的,要是艾尔注意到了……
 
  苏翊不敢想象,三两口啃完早餐,“我该去学校了。”
 
  “我送你去。”艾尔跟着站起来。
 
  “你喝了酒送什么,一个不小心被警察抓到还不是麻烦小千。”苏翊白了他一眼,回房去换衣服,没几分钟拎起背包出来,坐在玄关穿鞋。“你晚上回来吗?还是睡小千那?”
 
  艾尔也不知道是不是认真的,读着报纸边叹了口气,“看状况吧,你又不一定在家,小千肯定又去泡吧钓男人,难得回来一趟也没人要理我。”
 
  苏翊愣了一下,像是在思考些什么,停顿了会儿才开口,“艾尔……你不喜欢小千吗?”
 
  “什么意思?”艾尔挑起眉来盯着他。
 
  “就是……你也不是不玩男人,为什么小千不行?”苏翊看起来有些小心翼翼地开口。
 
  “你又知道我觉得小千不行了。”艾尔笑了笑,也不像是认真的回答。
 
  “你没睡过小千吧?”苏翊皱起眉,像是很惊恐的模样。
 
  艾尔倒觉得好笑,“我们是朋友,除非他愿意否则我不会碰他,你在担心什么?”
 
  “唔……也没有,就问问,你每次回来大多时候都睡小千那里,我总是要问看看你们到底什么关系。”苏翊含含糊糊的回答。
 
  “就是朋友的关系,你别在那里想些有的没的,我不会把你托给一个我玩玩的男人照顾。”艾尔盯着他的报纸,随口回答。
 
  “你是因为我的关系,所以没跟小千在一起吗?”苏翊歪着头看他。
 
  “我看起来饥渴到连朋友都想下手吗?你到底想问什么?”艾尔睨了他一眼,不太确定这孩子到底想知道什么。
 
  苏翊皱着眉想了半晌,看来也并不确定自己想问什么,最后叹了口气拎起他的背包,“没事,我去学校了,晚上会回来,你回不回来随便你。”
 
  碰地一声关上门,像是有些不高兴,艾尔只能苦笑着。“……要不是为了你这个死小鬼……”
 
  感叹似的喃喃念着,他当然不是没想过,他很早就意识到魏千桦有多吸引他,但是他们中间夹着苏翊这个小麻烦,他没办法无视魏千桦是自己把弟弟交给他照顾的人就这么扑上去,他感觉得出来魏千桦不是对自己没感觉,所以他睡在魏千桦那里的时候,魏千桦总是出去玩到天亮才回来。
 
  有时候闻到他身上染上别的男人的味道,他就忍不住想就地压倒他,让他身上沾满自己的味道。
 
  可是一想起苏翊的脸,他什么也不敢做。
 
  他不想破坏现在的关系,维持这个关系才能长久,在苏翊长大可以自立,愿意乖乖在这里独自生活之前,他什么都不能破坏。
 
  这像是一种默契,他知道魏千桦应该有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
 
  也许有,也许这也只是一种太过自我的想法,但不管如何,现在的关系才是最安全而长久的。
 
  艾尔叹了口气,把桌上的东西收一收,顺手想收拾收拾屋里,不过这间屋子干净得要命,他也实在不知道要收拾什么,苏翊像是赌气般的不愿意把这里当家,连带他回到这里的时候也睡不安稳,他宁可睡在魏千桦那张小沙发上,看着他在屋里走来走去,穿着睡衣坐在餐桌前工作,湿淋淋的头发还滴得出水珠,看起来诱人得不得了。
 
  可惜他只能看。
 
  但在那里他总是能睡得很好,睡得安心安稳。
 
  艾尔走到苏翊的房间,微叹了口气,他希望这孩子至少可以贴张体育明星或是什么歌手的海报,也有点年轻人的感觉,但这间房什么装饰品也没有。
 
  书桌上该有的都有,电脑、印表机、喇叭,书柜上都是课本讲义,一本闲书都没有。
 
  唯一有生活感的是浴室的洗衣篮里放着几件要洗的衣服。
 
  衣柜里整齐地放了上衣、长裤,这孩子连袜子都折得好好的放好。
 
  艾尔低头看见衣柜底有个小木箱,忍不住笑了起来。
 
  那个木箱是他做给苏翊的,这孩子从小就抱着不放,里头放着所有的宝贝。
 
  他每回受了伤从伤口挖出来的子弹这孩子都好好的收在箱子里。
 
  艾尔蹲了下来笑着打开那个箱子,里面的东西和以前看到的差不多。
 
  他的子弹碎片已经累积到了八个,其他战友给苏翊的纪念品,他几年前寄给小千转交给苏翊的木雕娃娃,他最后一次回来的时候,从位德国老人那里得到一块柏林围墙的碎片,他觉得有趣就带回来给苏翊,这孩子也好好的收在里头。
 
  艾尔看了会儿之后皱起眉头,里头少了个东西。
 
  和那块柏林围墙碎片一起,他给了苏翊一把沙漠之鹰Mark I.357,那是把古董,他到手之后想起苏翊应该会喜欢,所以没告诉小千,只偷偷给了苏翊,交代他收好,别带出去给小千惹麻烦。
 
  理论上这孩子不会把这种东西给带出去。
 
  艾尔有些疑惑地盖上木箱,他想着晚上得跟苏翊好好聊聊才行。
 
  第四章
 
  魏千桦挂了电话,深吸了好几口气镇定情绪,忍着不要摔手机。
 
  他这几天已经数次产生把手机扔出去的念头。
 
  逼不得已又请了两小时假,看着上司皱起了眉头,他也没好气的说他是要解决苏翊的事,而且艾尔回来了,上司才放过他,顺便多给他两小时假。
 
  他也不想请假,可是现在正是紧张的时节,他可不想在街上处理私事的时候,被人说他跷班,况且他请了假回去事情也不会自动变少,媒体打来的电话他还不是得照接。
 
  魏千桦实在想掐死这个小鬼,在心里决定他一定要把那个伍德给弄走,在伍德出现之前,苏翊是个乖到不行的孩子,这孩子的叛逆时期大概在小学就结束了,等到苏翊意识到自己再怎么胡闹艾尔也不会带他走之后,他就认命地乖乖待在台湾,变成个听话又不惹麻烦的好孩子。
 
  虽然魏千桦隐约觉得现在的苏翊比较像个正常小鬼,但是这小鬼什么时候不好谈恋爱,偏偏要在艾尔回来的时候。
 
  魏千桦实在有点抓狂,到附近百货公司买了件T恤牛仔裤就直冲目的地。
 
  他除了目前住的大楼公寓以外,他还有个旧房子。
 
  苏翊刚来的时候,他们就一起住在那里,在艾尔帮苏翊买了房子之后,他隔两年也搬了家,原本想卖掉的,不过总有些舍不得就一直放在那里,他几年也没去过,没想到苏翊居然还留着那里的钥匙。
 
  想到这死小鬼居然会拿那栋充满了回忆的旧公寓来会情人,他一想就火大。
 
  魏千桦拿着衣服冲到旧公寓去,拿了钥匙开门,脱了鞋怒气冲冲的进去,正要破口大骂的时候,他愣在那里。
 
  他搬走的时候,除了艾尔钟爱的那张沙发以外,没有带走什么旧家俱,本想着不卖的话租人也方便,但之后就忙到没有时间处理这间公寓,索性就放着不动。
 
  没想到几年没来的老公寓打理得干干净净就算了,居然多了不少东西。
 
  那只是一栋二十年的老公寓,大学毕业以后他急着想要一个家,拿所有存款买下来的老套房,只有房间和浴室厨房,连个隔间也没有,他搬走的时候只带了些平常用得到的东西,想之后有空再来收拾,却再也没机会回来。
 
  而原本空荡荡的墙上却贴着一张披头四的经典海报。
 
  他笑过这孩子居然听这种连他都不听的老歌,他说迪迪爱听,他的MP3都是迪迪给他的。
 
  迪迪是艾尔团里最年轻的一个,苏翊还跟着艾尔的时候,大多时候都是迪迪照顾苏翊,他听艾尔跟苏翊都提过这个人,听久了他都觉得自己好像认识这个迪迪。
 
  而另一面墙上多出了一大块的拼贴,有照片有图片有杂志剪下来的文字。
 
  魏千桦轻轻走近去,看着那面拼贴,不由自主地眼眶发酸,几乎要掉下眼泪来。
 
  那面墙上有艾尔,有艾尔团里的人,有苏翊和他的同学们,有这孩子说起过去哪里玩自己却从来没看过的照片,甚至还有自己。
 
  “……对小起。”
 
  魏千桦深吸了口气,侧头看向整个人蜷在被里的苏翊。
 
  “为了什么?”魏千桦温柔地望向他。“为了我叫你别跟伍德玩太疯你没听?还是为了你把我充满回忆的老家拿来会情人?或者是你一面骗我你没有把这里当家。”
 
  苏翊缩了一下,扁起嘴半晌才小声回答。“都有……”
 
  看着那些拼贴图,魏千桦笑笑地叹了口气,“我还以为这上面不会有我。”
 
  “……怎么可能……你养了我十年耶。”看着苏翊扁起嘴的模样,魏千桦笑着走过去坐在他身边,伸手揉揉他的头,“你啊,真是会给我找麻烦,艾尔难得回来一次,你不能忍耐个几天吗?”
 
  苏翊的脸红了起来,撇撇嘴角地开口:“我又不是故意的……伍德就……衣服给我啦。”
 
  魏千桦抱着双臂,看他红着脸拿被子从头包到脚,忍不住伸手拉他的被子,“有没有受伤?”
 
  “没有啦,伍德技术很好的,给我衣服啦。”苏翊红着脸跟他抢被子。
 
  “技术好到你连衣服都没得穿?给我看看。”魏千桦好气又好笑地敲他的头,“艾尔在家等你一晚上都没回去,一早打电话给我问你在哪里,害我得跟他说谎,说你在朋友家做报告做太晚所以让我去接你。”
 
  “就说不是故意的,对不起嘛,我下次会注意的啦,真的没什么啦。”苏翊勉强让魏千桦把被子拉到腰间给他看。
 
  “这叫没什么!现在都要夏天了!你这个身体是要包多紧才不会被你哥看见!”魏千桦看他一身青紫,忍不住破口大骂,而这些痕迹绝对是故意的。
 
  “……他就忍不住啊……”苏翊也没力再跟他抢被子,放弃地趴在床上。
 
  “他用强的吗?你是不会阻止他!”魏千桦气得大骂伸手去拍他的头。
 
  “……我就觉得很舒服啊……”苏翊把脸埋进枕头里。
 
  魏千桦几乎要昏倒,突然间站起来,“……我要去毙了他。”
 
  “不要啦!”苏翊连忙爬起来一把抓住魏千桦把他拖回来。“这又不是他一个人的错!”
 
  “你这个死小鬼!你到底知不知道事情有多麻烦!”魏千桦被他拖一个重心不稳坐倒在床上,又好气又好笑地回身压住他,用力打他的头。
 
  “哎唷,我知道错了啦,对不起啦。”苏翊连忙讨饶。
 
  “你上次也说你知道,你知道个鬼!”
 
  “小千对不起啦!”
 
  突然碰地一声大门被打开,魏千桦愣了一下,正想是不是那个伍德回来了,回头一看却是艾尔,这下两个人都愣在床上。
 
  艾尔的脸色很难看,魏千桦从认识到现在从来没看过他这么难看的脸色,苏翊被吓得呆在那里连吭都不敢吭一声。
 
  魏千桦连忙爬起来想解释,他可不想收伍德的尸,“艾尔……”
 
  话没有说完,艾尔突然大步走了过来,伸手拉起他的领子,魏千桦愣了一会儿被他整个人提起来,还来不及反应,艾尔已经一拳打在他脸上。
 
  “小千——”苏翊整个人跳了起来,“艾尔你做什么!”
 
  魏千桦一下子反应不过来,只记得咬紧了牙关,他伸手摸了摸唇边流了些血,虽然头有点昏但是牙没有掉。
 
  他搞不清楚状况地抬起头来,艾尔的神情很复杂,魏千桦辨识得出来的是怒气和痛心,还有一些他没在艾尔脸上看过的,他不明白的情绪。
 
  “我让你照顾我弟弟不是为了让你照顾到床上去的。”
 
  “艾尔!你在说什么!”魏千桦愣了一下来不及开口,苏翊大吼了起来,拉着被单随便把自已裹起来冲到魏千桦身边,抚上他脸颊的手有些颤抖,“小千对不起,你怎么样?”
 
  在苏翊碰到他的脸时,热辣辣的疼痛同时席卷而来,魏千桦皱了皱眉,越糟越混乱的状况他越容易冷静,他握住苏翊的手朝他笑笑,平静地开口,“没事,快去穿上衣服,你的课要迟到了。”
 
  苏翊看起来快要哭出来,魏千桦没空安慰他,只伸手草草摸了他的头,“快去。”
 
  “嗯……”苏翊低下头,转身去拿了魏千桦放在一边的纸袋,冲到浴室去穿衣服。艾尔看起来也冷静了下来,盯着魏千桦没有移开视线。
 
  他甚至搞不懂自己为什么在看见他们的那一瞬间什么都没有办法思考,冲动地就打了魏千桦。
 
  而魏千桦看起来出乎意外的冷静,温和平静的开口,甚至带着笑,“我知道刚刚的状况看起来很容易招人误会,不过我没想到你对我的信任就只有那么一点。”
 
  魏千桦觉得有点好笑,“你把苏翊交给我的时候他十岁,我养了他十年,你凭哪一点觉得我会对他出手?”
 
  艾尔不知道魏千桦为什么笑得出来,他不知道自己是该道歉还是问清楚,考虑了会儿他决定都做。“误会你我很抱歉,不过我……”
 
  “艾尔。”话还没说完,苏翊穿好衣服跑了出来,打断了艾尔的话,看着魏千桦的神情他就知道现在绝对不是让艾尔解释任何事的时候,“是我叫小千拿衣服来给我的,我没跟小千上床,没有告诉你我有男朋友我也很抱歉。”
 
  看着苏翊认真的神情,他不知道是该先解决这个小鬼,还是先解决魏千桦,或者先解决自己。
 
  就在一阵诡异的静默之下,魏千桦的手机响了越来,他接了手机背过身去走了几步。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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