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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花落下的季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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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夜歸人 by 朱砂

 都市夜归人(上)by 朱砂
 
 
1、回归 
 
 
 
  清晨,常州守备府渐渐热闹起来。
  小厨房内,几个丫环聚在一起淘米洗菜准备早膳,一个个还打着呵欠。
  “哎,知道吗?昨儿晚上沈先生又在偏院里呆了一夜。”
  这话题没激起什么过多的反应,一个丫环懒懒道:“你又皮痒了吧?没听见小少爷前半夜哭个没完?沈先生是去哄小少爷的。你再胡说八道,当心挨板子!”
  旁边人深以为然:“是啊。少爷昨夜也在偏院。上次看门的老朱胡说什么少奶奶跟沈先生如何如何,不是被少爷打断了腿赶出去了?你还敢胡说!”
  挑起话头的人一撇嘴,压低声音:“谁说少夫人了?告诉你们,昨个夜里沈先生是宿在少爷房里的!今天早上秋兰姐姐去收拾房间,亲眼看见沈先生从少爷房里出来的!”
  旁边人睁大眼睛:“这有什么?”
  “这有什么?”声音一高,随即又压下来,“你们可知道,现在有些人就好男风,听说少爷的那个好友孙少爷,就在外面养了个戏子。何况沈先生人生得也不错,那份文雅劲,跟大姑娘似的……”
  “翠儿,你皮痒了吧!”门口一声清脆的斥责让所有人都缩了缩头。偏院的陪房丫环卢碧冷冷用眼刀剜了一眼嚼舌头的人,把小食盒扔到桌上,“少夫人的养生粥,还有小少爷的奶羹,快点装上,耽误了正事,小心少爷割了你们的舌头!”
  小厨房里再没人敢说话,连忙把卢碧要的东西装好,看着卢碧转身往偏院去,才有人敢在背后悄悄撇嘴道:“看说起沈先生,酸成这样,怕是早看上人家了。”
  卢碧也知道她们口虽不言,心中不服。不过,只要没有人敢在她面前说也就罢了。提着食盒走到偏院门口,正遇上一人从里面出来,一件青衫被滚得起了绉纹,干咸菜似的裹在身上。卢碧见了他,脸上没来由地一红,低头抿嘴一笑:“沈先生,这一夜又累着了吧?”
  沈墨白微微笑笑:“没有什么。小少爷刚刚醒了,正等着用奶羹呢。”
  卢碧把食盒交给迎出来的小丫头,轻笑道:“这半年,真是有劳沈先生了。这事也怪了,小少爷从生下来就夜啼,我们怎么哄也哄不好,偏偏他就跟沈先生投缘。若不是沈先生,还不知怎么样呢。”
  沈墨白笑了笑:“也没有什么,只是这宅子阴气略重了些,小少爷阳气弱,才会夜惊。”他说话轻声细语,柔和动听,虽然一夜未睡,却不见疲倦之色。
  卢碧眷恋地看着他,声音不由自主也柔了几分:“听说少爷要去弄几只獒犬来镇镇宅子里的邪气,沈先生看有用吗?”
  沈墨白微微摇了摇头:“这个,只怕不太合适,其实宅里也并非邪祟……不过,用来防贼倒也不错。”
  卢碧正想着再说几句,忽听大门口有嘈杂之声,渐行渐近,可分辨出些男女仆人的惊呼,还夹杂着兽类低沉的呜呜之声。卢碧心思转得快,脱口道:“难道是少爷已经把獒犬买回来了不成?先生不去看看?”说着,自己先忍不住往大门口走去。
  院子里果然已经聚了不少人。少爷罗铮带着两个胡服獒奴站在中间,两个獒奴每人手中用铁链牵了一头巨大獒犬,浑身毛发乌亮蓬松,尤其是头颈处的鬣毛足有半尺多长,抖开来更显威风。其中一头似是被四面的指点议论搞得不耐烦了,喉咙里陡然发出一声深沉的吼叫,雪白的长牙也随着呲了出来,吓得四面指点的手一下子都收了回去。卢碧远远过来看见,不由啊了一声,情不自禁竟倒退了一步,再也不敢上前。
  罗铮心中其实也是害怕。这两头獒犬刚刚买到手,脾性尚不清楚,一发起威来扯得颈中铁链铮铮作响,若用两条后腿立起来,怕不有一人高?因此他自己都不敢近前,特地又买了两个獒奴来驯养。这二人二犬,可花了他一大笔银子。他本是爱财之人,若换了平时,绝不肯花大钱去买这些东西,只是这事不比寻常,关系到他的独子,罗家的孙少爷。
  罗铮才过弱冠就成了亲,妻子是常州大家之女,容貌美丽,性情温婉,举止有礼,进了门极得公婆欢心。只是二人成亲四年仍未有所出,好不容易求医问药地才怀上胎儿,生下来是个男孩,罗府里便喜翻了天,那红鸡蛋流水地送,门口的鞭炮放得半个城都听得见。可这孩子自出生便夜啼不止,不管怎么喂养,只是越养越瘦弱,急得罗守备寻遍了常州的名医,只是没人能说得出个究竟。大概过了一个月左右,罗家在城外的几个庄子年底查帐,来了一个年轻的帐房先生。当时天色已黑,孩子又在大哭不止,丫环本来抱着他在偏院里转来转去,被他哭得没有办法,一直走到了大院里,正遇上这个帐房先生。万想不到此人走到近前,孩子竟然不哭了。丫环开始不曾发现,看孩子不哭了便回转偏院,谁想一进偏院,孩子又开始放声大哭,只得再抱出来。这一次大院可就不管用了,孩子照样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也是巧合,当天管家忙着过年的事,让这位帐房先生明日再来,于是帐房先生退出来的时候,孩子还在那里哇哇大哭,帐房先生看了两眼,竟然主动过来把孩子接了过去。本来丫环是不肯给他的——这可是小少爷,可是这位帐房先生一站到她旁边,孩子立刻不哭了。一次是巧合,两次就是蹊跷了。被小少爷哭得没奈何的丫环自然立刻禀报了罗铮,于是罗铮病急乱投医,立刻就把这位姓沈的帐房先生留了下来。说也奇怪,无论孩子晚上什么时候开始哭,只要沈先生一抱,立刻就停,睡也睡得着,吃也吃得香,几天就明显地胖了。罗铮也问过沈先生,但此人只说或者是投缘。罗铮自然不信这个,倒是他那些酒肉朋友提过什么邪祟的事他觉得还有理。罗家这宅子是祖宅,有些年头了,阴气难免重些,成年人自是不怕,婴儿却是不行。于是罗铮思来想去,还是照着朋友的建议去买了两条看家的獒犬来。
  动静闹得太大,罗守备也出来了。这几天边关战事得胜,凯旋的军队经过常州,他正忙着迎接,顾不上儿子,此时是听得外面犬吠之声,这才出来。乍一见这般巨大的獒犬,也不由吃了一惊。两个獒奴看出这一家子都是心怀畏惧,便道:“少爷不妨亲手喂饲这犬几次。其实这獒犬甚通人性,少爷喂饲它们几次,它们便知道少爷是主人,自然驯服了。”
  罗铮早在市上买了几只活兔活鸡回来,闻言便拎了一只兔子出来喂饲。刚刚走到獒犬之前,两头巨獒见了食物,都激动起来,齐齐向前探头。罗铮心中本来还有惧怕之意,獒犬这般突然一动,他心中一惊,手上松了一松,兔子落到地上,立刻向旁边逃去。两只獒犬眼见将要到嘴的食物跑了,哪里甘心,一齐嚎叫一声,竟然挣脱了獒奴的手,拖着铁链便向兔子追去。
  这一下子院子里顿时炸了锅。兔子被追得急了,往人腿间乱钻,两头獒犬自然也跟着追咬,吓得满院子的男女仆役们乱喊乱叫,躲闪不迭。兔子终于被追上,两头獒犬同时张开大口咬住兔子,两颗硕大的头颅向两边一甩,兔子的身体被生生撕为两半,鲜血顺着獒口流下来,骇得几个胆小的丫环直接晕了过去。
  两獒并不在意,各自叼了半只兔子,血淋淋地啃起来。罗铮也是心惊胆战,连连向两个獒奴挥手道:“快,快拴起来,快拴起来!”两个獒奴赶紧过去想牵起铁链,不想两獒到了陌生之地,野性突然发作起来,看见獒奴过来,竟然同时呲牙咧嘴,喉咙里并发出低沉的咆哮,不让獒奴靠近。
  罗铮吓得腿都软了,连声责骂:“怎么还不拴起来?”
  两个獒奴此时也不敢轻易举动,其中一人道:“少爷,这獒犬吃食时不让人接近,小的们现在也无计可施,且待它们吃完了再拴不迟。”
  罗铮哪里有什么办法。只是这两獒正蹲在中门门口,弄得门内的人出不去门外的人进不来,仆役丫环们有的哭有的叫,乱做一团,更闹得他心烦意乱没个下场,只好责骂獒奴出气。正在纷乱之时,大门外忽然传来喧闹之声,渐渐听得清楚,几个仆役似是正在阻拦什么人,但声音既是渐渐移近,显然并未拦住。两头獒犬也早听到了声音,齐齐放下了口中之食,抬起硕大的头颅对着门口吠叫起来。
  就在这一团混乱当中,两个仆役歪歪倒倒地摔了进来,险些跌在獒犬身上。罗铮大怒:“怎么回事?什么人擅闯守备府!”
  只听门外一人冷冷接口道:“我。”
  罗铮听这声音并不熟悉,正在琢磨,两头獒犬已经被这一片喧闹吵得躁动起来,一起立起身来向着门口低声咆哮,大有随时出击的架式。刚刚跌进门来的两个仆役吓得连忙远远躲了开去,连罗铮的问话都不及回答。门外的人却似全不在意,冷笑一声:“狗仗人势!”一步便跨进中门来。
  众人目光不约而同都投到这人身上。院子里一时静了下来,罗铮只觉这人颇有几分面熟,只是一时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忽听罗守备脱口而出:“你——靖儿?你怎会回来?”声音惊讶之中带几分厌恶,顿时仆役群中便有人低声议论起来。
  卢碧并不识得此人,忍不住便悄向身边一人问道:“这是什么人?”
  那人恰好是在罗府呆了二十余年的老仆,低声道:“是大少爷。”
  卢碧怔了一怔,想起从前确实曾经听说过,罗守备生了两个儿子,不过正妻生的是次子,长子罗靖反是庶出。只是这位长子自幼便被相师判定是克父克母之相,因此不甚爱惜。后来其生母果然早亡,家事又屡不顺遂,甚至正室妻子也时常得病,因此越发厌恶,一十八岁便将其送往边关军中,十年来并不曾回乡,因此入府晚些的仆役都不认得。只听说自他离家之后,罗守备果然一帆风顺,本来只是个牙将的,居然渐渐做到守备之职,因此那长子克家之说,更信得深了。
  罗靖站在门口,目光冷冷在院中扫了一转,最后落在罗铮身上,唇角微微一勾,露出一抹轻蔑的笑意。他比罗铮只大十余日,模样却没半点相似。罗铮长得全然似母,加以养尊处优,更是皮白肉嫩;罗靖却是日晒风吹惯了,肤色黝黑,眉目精悍,若是不知内情,万万看不出两人竟是兄弟。
  罗铮自幼便瞧不起这个庶出的兄长,年纪渐长知道克家之说后更是厌恶。此时一见这个灾星居然返回家中,脸色一沉,怒声道:“谁放他进来的?”
  跌进来的两个仆役便是方才在门外拦阻罗靖的人,只是罗靖一出手便将两人摔了出去,哪里拦阻得住?现下知道是大少爷回来,更加不敢出手,虽然罗铮喝斥,但未得罗守备的吩咐,谁也不好胡乱上前。罗铮心里更怒,转眼却见两条獒犬蹲踞于地,全身毛发都竖了起来,喉中呜噜有声,双眼更是死死盯着罗靖,心中不禁暗喜——最好让獒犬咬死此人,方才干净。
  此时众人目光都被两条獒犬吸引,两个獒奴手手无措,正要上前止住獒犬,却被罗铮一个眼色拦在了一边。罗靖眼角余光看到他的举动,唇角露出一丝不屑的笑意,竟然无视面前两条小牛犊般大的凶物,径自举步前行。两条獒犬喉中立刻发出咆哮,但罗靖愈是走近,两犬便愈是将身形伏低,喉中低吼之声也愈来愈轻,直待罗靖走到它们面前,两犬竟伏到了地上,喉中呜声更是低不可闻,浑身毛发虽然乍起,却不敢有分毫移动。罗靖轻蔑地一笑,径自走过两犬面前,一直向罗守备走去。
  罗守备也是一时有些不知所措,此时才回过神来,端起父亲的架子,正要斥责,罗靖已经将手中一物一亮,沉声道:“常州守备道听令!”
  罗守备一怔,定睛看去,罗靖手中一面闪亮的令牌,上端铸成虎形,中间一个令字,下面四个小字:西北兵道。这四个字一入眼,罗守备一个冷战,连忙躬身行礼:“卑职常州守备道罗平听令。”
  顿时满园子的人全惊了。罗铮叫了一声:“爹!这小子——”
  罗平一摆手:“住口!”转身又向罗靖道,“请上官吩咐。”
  罗铮目瞪口呆,却不知父亲这几天早接到上面的行文,说西北兵部道大帅丁兰察奉旨出征边关,经过常州,还要在此地征粮。丁兰察是本朝第一名将,曾得先帝亲口称许“用兵如神”的。前些年边关宁定,他赋闲在家,也被人忘了,如今边关屡战不胜,又启用了他,指挥十万大军,威风凛凛,哪个不想巴结?何况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督办军粮是件大事,又有谁敢怠慢。罗平早想着加意办这差使,没想到自家这个等于被逐出门的儿子,竟然是丁大帅手下人马,哪可不敬?他比罗铮城府深沉得多——这个儿子在家里时受尽了气,一朝得势,怕不会报复?心中怗惙,礼节上自然更恭敬些。他是能屈能伸的人,纵然是自家儿子,该低头的时候也要低头的。
  罗靖扫一眼院中瞠目结舌的众人,嘴角掠过一丝冷笑,稍稍提高声音:“大帅西北用兵,粮草至要。着常州征粮米一万石,猪五千头,大车一千辆,蓑衣五千件,限十日内调齐。”
  罗平躬身听完,心里盘算。论起来凭常州这地方,要这些不多,十日内也尽调得齐,松了口气道:“卑职当尽心尽力,不误军时。”
  罗靖这才将令牌收起,将衣襟一掸,跪了下去:“儿子给父亲行礼。”
  若是罗靖方才进门便执礼问安,罗平少不得端起父亲的架子训斥几句,甚至不容他进门便赶出去也未可知。只是此时他已亮出了西北军的身份,罗平哪敢训斥他,干咳了一声,脸上方堆起了笑容,伸手去扶他道:“起来吧。你离家十年,难得回来一次,快些进去见见你母亲。”
  罗靖脸上又掠过一丝冷笑,道:“父亲且慢。儿子这次回来,是特地请大帅准了假的,方才公事已经办完,还有件私事,要跟父亲商量。”
  罗平怔了一怔,勉强笑道:“是什么事?”
  罗靖敛起笑意,一字字道:“儿想,移母亲的牌位入罗家祠堂。”
 
 
2、扶乩 
 
 
  天色渐晚,卢碧提着食盒自小厨房出来,走得不紧不慢,目光不着痕迹地四处张望,望见回廊角上那一抹青衫,脚下不由得加快,脸上也微微泛出笑来:“沈先生,读书呢?”
  沈墨白果然手里笼着一卷书,却并没有读,正自望着北厢出神,听到卢碧说话,才像是大梦初醒般回过神来,欠欠身:“碧姑娘。”
  卢碧手里提着小少爷的奶羹,不敢多做停留,却也舍不得就走,抿嘴一笑:“先生读什么书,这么出神?”她也认得字,眼睛溜过去看时,却是满纸的弯弯曲曲,似字非字,似画非画,半个也不识得。
  沈墨白笑了笑,将书笼进袖里:“小少爷这几日还好吧?”
  卢碧点点头:“好。晚上睡得也好。看来这两只獒还真是管用呢。”说也奇怪,自从两獒买进了门,这几天晚上小少爷睡得踏实,再也不曾夜啼,沈墨白也就好几晚没进偏院,卢碧只能每日早晚来小厨房的路上绕一下来看看他,言语之间,不觉有几分遗憾。
  沈墨白微微笑了笑,若有所思道:“只怕不是獒的事……这位大少爷,此后长住宅里么?”
  卢碧怔了怔,才明白过来他问的是罗靖,不由撇了撇嘴道:“怕是不能吧?刚回来就闹得鸡飞狗跳的,若真是长住下来,怕不翻了天?”
  沈墨白疑惑道:“闹什么?”
  卢碧掩口笑道:“沈先生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都闹成什么样儿了?先生还全然不知的……”左右望望无人,悄声道,“那日先生也在院子里,总该听到的——要让前头的陈姨娘牌位入祠堂呢。谁听说过这种事?”
  沈墨白于这些事上头却不甚明白,怔怔道:“难道不成?”
  卢碧笑得弯了腰:“哪里有姨娘能进祠堂的呢?何况听说这位姨娘生时也不得意,就连大少爷,也是打卦先儿算的,是天生克父克家的命……”说到这里,忽然想起自家身份,若是跟了少爷,即便日后有个一儿半女,也不过就是姨娘的命,默了一默,勉强笑道,“奶羹怕要凉了,我得先给小少爷送去。这几日小少爷睡得好,先生也别就不闻不问了,常进来走动。有什么衣裳要缝补洗作的,只管跟我开口。”说到这里,脸微微红了。
  沈墨白却并不觉得,反而道:“若是大少爷常住宅子里,便用不到我了,我想,还是回山上去住的好。”
  卢碧怔了怔,已经要走开的脚步不由又停了下来:“先生要走?怎么,还要回什么山上去?”
  沈墨白微微笑笑:“是啊,我从前住在山上,只是好奇下山来走走,也该回去了……”他声音甚轻,卢碧看着他温润的笑容,总没注意他说了些什么。直到听见远远有人唤她,这才回过神来,脸上绯红,低低念叨了一句什么,逃也似地走了。
  沈墨白倒没注意卢碧的神情,只觉太阳已经渐渐落下,光线黯淡,不能再读书,便袖了书起来,沿着回廊往后院走。他跟仆役们一样住在后院,只是单独有一间房,住得宽绰一些。仆役们忙完一天的事,不免聚在一起闲聊几句,说到兴头上声音不由大了,顺着窗缝便钻进来:“……听说在军中好男风的人不少呢,他带的那个侍卫碧泉,长得眉清目秀的,我看一定是了……”
  “胡说,他不是还带着个侍女吗?”
  “你知道什么!那是兄妹两个,一个叫碧烟一个叫碧泉,都是侍候他的。我可是听收拾北院的玉珠说的,有天她去送茶,就看见那个碧泉衣裳不整地出来,满面春色呢。”
  “还满面春色?玉珠跟你说这种话,你们两个……嘻嘻……”
  “……闹着要把姨娘的牌位进祠堂,嘿,老爷怎么会答应!”
  “不答应也不行啊,人家现在是大帅手下的红人,老爷还受他管,敢不答应?”
  “弄回野女人不说,还带野男人,把老爷气得半死,怎么肯答应!反正大帅的兵马上要去边关,老爷是在拖延,等他走了,自然就无事了。”
  “只怕他不肯呢,还有那个野女人,不会也留在宅子里吧……”
  “那怎么会,去了边关,不还得带着出火吗?”
  沈墨白听他们说得不堪,声音也越来越大,关上窗子也挡不住,无奈之下又走了出来。此时天已黑透,他悄悄出来,倒也没人注意。正院里用铁链拴着的两条巨獒看见他,只把头抬了抬,尾巴轻轻摇摇,又伏了下去。沈墨白轻轻微笑,蹲□来给两獒顺了顺毛,才站起来又往外走。常州这地方天黑得早,加上罗平数日筹粮也劳累,这时候人都各归各院,除了窗里透出的灯火,院子里已经是悄无人声。昏黑之中只见一个人影躲躲闪闪,在墙根竹丛里时隐时现的,往北院走去。沈墨白微微皱皱眉,慢慢跟了上去。
  身影苗条,显然是个女子,只是夜色昏黑之中,轮廓模糊,走到北院外,忽然不见了。北院院中空无一人。合府仆役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大少爷都有些无名的畏惧,他不叫,乐得自去偷闲。沈墨白迟疑着走进去,房里一灯如豆,隐隐有呜咽声传来。沈墨白听着不解,不由又上前了几步,突然一声尖叫,吓得他打了个哆嗦,随即便听一个年轻男子声音喘不成调地道:“爷,饶了我吧……受,受不了……”话语破碎,似是痛苦,却又带着说不出的欢愉之意。没有回答,他的呻吟声也愈来愈高,沈墨白贴近了侧耳细听,却听到在呻吟声中夹杂着隐约的水声,偶然还有床板吱地一响。他自幼生长在山上,并不知这些床第之事,怔了半晌,才突然联想到仆役们的闲话,脸腾地红作一团,转身便走,慌不择路,一脚踢在旁边的花盆上,自己也绊了个趔趄。花盆砰砰连声滚落台阶,屋里立时一声断喝:“什么人!”门忽地推开,沈墨白刚刚站稳,已经被人提着领子压到墙角:“你是什么人!”
  沈墨白只觉一股奇异的味道扑面而来,虽是不懂,也隐约知道是情事之后的气息,两人逼得如此之近,那人身上的气息直灌入鼻中,避无可避,脸不由微微红了:“我——”
  罗靖听声音并不熟识,方才那一下,已知此人并无什么功夫,自然也不是盗匪刺客之类,手上稍稍松了点:“你是什么人?到这里来做什么?”
  沈墨白正不知如何回答,屋里一个年轻男子已经掌着灯出来,往他脸上照了照,道:“爷,好像是宅子里的帐房先生,该是姓沈。”他声音还有些嘶哑,自己身上衣衫不整,却带了件外衣出来披到罗靖肩上。沈墨白偷眼看他,心想这必定就是那个碧泉了,果然是眉清目秀,脸上红晕未退,半敞的领口隐约还可见红痕。正在胡思乱想,颈中一紧,气都透不过来,罗靖已经满脸杀气:“帐房先生跑到北院来做什么?你这双眼睛不想要了吧!”
  沈墨白微微缩了一下,挣扎着道:“我是——”说了半句,又觉不好开口,迟疑片刻,道,“听说大少爷想让母亲的牌位进祠堂?”
  罗靖眉头一皱,手上又紧了一分:“轮得到你来多嘴!”
  沈墨白双脚几乎离地,拼命去掰他的手,哪里掰得动一分?罗靖冷眼看他脸都涨红了,才突然松手:“滚!再胡乱打听些不关你的事,小心你的小命!”
  沈墨白摸着发疼的颈子,心有余悸,但转眼看看墙角边满眼泪痕的女子,终于还是鼓起勇气道:“大少爷,令堂并不愿入罗家祠堂。”
  罗靖本来已经要回房,闻言猛地转回身来,眼中戾气大盛:“胡言乱语,谁派你来的!”
  沈墨白被他骇得瑟缩了一下,轻声道:“这是令堂的意思。”
  罗靖怒极反笑:“好好好,你竟是个神棍!碧泉,把他拿下,明天一早送到衙门,治他个妖言惑众!”
  碧泉答应一声,上来就提人。沈墨白挣扎着道:“我不是神棍。令堂就在院中,只是大少爷你看不到而已。”
  他说得认真无比,罗靖和碧泉不由自主都将目光向院中移了过去。夜色昏暗,自然是什么也看不清,但觉一阵微冷的风似乎在身边萦绕不去,耳边只听沈墨白轻声道:“令堂过来了,就在你身边,只是她触不到你,你也看不见她。”
  罗靖被他说得颈后一阵凉,本来要发怒,但听他语声柔和中微带伤感,不知怎么的竟然发不起火来。不过这也不过是一瞬之间,随即便冷笑道:“你还越发上来了!碧泉,掌嘴!”
  碧泉答应一声,就要上前。沈墨白这一会已经知道这位大少爷是个厉害人物,一听这话先退了一步,轻声道:“我说的是真话,大少爷如果不信,可以请乩。”
  罗靖眉一扬:“什么?”
  沈墨白眼睛看着他身边,道:“请乩,让令堂亲自跟你说。”
  房里点了四五支蜡烛,碧泉里里外外跑了好几趟,才弄来了足够的沙子铺在桌面上。沈墨白从院中槐树上折了一段树枝,修去旁枝,用小刀在端头上仔细雕刻。罗靖原本抱着看戏的心思,看他这般细致,由不得凑过去也看了看,却看不出什么,问道:“这是什么?”
  沈墨白雕完,将下端稍稍削尖,道:“乩笔。”用手拂平沙面,将乩笔插在正中,转头向罗靖道:“二位请退后些。阴魂最怕阳气灼烁。”
  罗靖心里冷笑,带着碧泉果然后退了两步,心道:看你如何装神弄鬼。只见沈墨白站在桌前轻声念了几句什么,伸手握住了乩笔。屋中有片刻的寂静,碧泉睁大眼睛看着,却半晌没有什么动静。眼睛睁得有些酸了,不由得眨了一下。只这一眨眼,忽觉桌上的蜡烛烛焰似乎变成了微绿色,颈后隐隐有一阵凉风,仿佛有无形之物打眼前一掠而过。屋中本点着火盆十分温暖,这一刻却忽觉冷了下来,机灵灵的就打了个寒战。想说话,喉中却似乎梗住了。他转眼去看罗靖,见罗靖双眼死死盯着桌上,再转眼看去,乩笔已经动了。他从前见过这扶乩之事,说是鬼神降临,其实都是扶乩人手笔。但沈墨白此时手只虚虚罩在乩笔上,五指张开,只掌心轻轻抵着乩笔,说是他在划字,实在说不过去,但乩笔却实实在在是在移动。碧泉觑着眼看去,只见沙面上缓缓划出几个字:“靖——吾儿,十五年未见,竟已长成,不胜喜悦。”
  罗靖心下惊疑不定。这些话并算不了什么,只是那笔迹倒真与他亡母相似。不过母亲死时他不过一十三岁,亡母所留手迹亦不甚多,沙上划字与纸上书写又毕竟有些区别,并不能肯定。
  沈墨白见这十余字写完,沙面已经画满,便伸手一一扫平。乩笔便又缓缓动起来:“当年所遗玉镯仍在否?儿年已长,当娶妻生子,甚盼。”
  罗靖心神剧震。母亲当年临终之时从腕上解下一只玉镯给他,说是外祖母所传,将来再传给他的妻子。这玉镯不甚值钱,若不是知情之人,断不会独独提起。到了此时,那扶乩请魂之说,他已是信了一半了。
  沈墨白将沙面扫平,乩笔又写道:“入祠非吾所愿,身后虚名,云烟过眼。钱塘旧景,埋骨得宜。吾儿谨记,儿兴荣之日,母犹生之时。”
  乩笔缓缓移动,一字一划将字迹显现出来。罗靖只觉一阵微凉的风似乎总在自己身边萦绕不去,仿佛一只手轻抚自己头发一般,情不自禁跨前一步,“母亲”二字方要出口,沈墨白手腕一震,乩笔突然从中折断,沙面顿时乱了。碧泉啊的一声,急问道:“怎么了?”
  沈墨白手心被乩笔划破,苦笑道:“大少爷阳气太盛,阴魂禁受不住,已经走了。”
  罗靖一把拧住他手腕,厉声道:“走了?走到哪里?”
  沈墨白手腕被他拧得生疼,蹙眉道:“自然是回了埋骨之地。”
  罗靖回头看看香案之上,母亲的牌位犹在,厉声道:“牌位还在这里,她怎会不在这里?”
  沈墨白将手从他手中抽出来,揉着手腕道:“魂附墓而不附主,因此才有入土为安之说。祠堂立位,不过祭祀之时来享。且牌位入祠之人,若是德行不足,即使祭祀,亦不能享,皆是虚名而已。反是埋骨之地,若地气厚暖,风景宜人,则魂魄安矣。”
  罗靖怔怔望着牌位:“如此说来,这十余年她并不在我身边?”他自离家之时就带着母亲的牌位,本以为携此物犹如母亲相随,想不到沈墨白一句“魂附墓而不附主”,完全否定了他的想法。
  沈墨白轻轻摇了摇头。罗靖怔怔站了一会,突然转头盯着他:“你究竟是什么人?一个帐房先生怎么能夜夜住在偏院里?又怎么能知道这么多事?”
  沈墨白微微迟疑片刻,道:“我天生能视鬼,但究竟是何原因,亦不自知。住在偏院,只是为了替小少爷驱鬼。”
  罗靖眉一扬:“驱鬼?驱什么鬼?”
  沈墨白迟疑着道:“就是,一些夜游鬼……”
  “胡说!”罗靖此时已经恢复了镇定冷冽的模样,“这是罗家祖传的基业,多少年都没出过什么事,怎么会突然有鬼?”他往前走一步,几乎贴到了沈墨白面前,“这个鬼,不会是你带来的吧?”
  沈墨白微微蹙起了眉:“大少爷怎能这般说话?”
  罗靖冷笑:“因为你没说实话!你最好是说出事实,否则我把你送交官府,以妖言惑众之罪活活烧死你!”
  沈墨白不由向后退了一步,双手合什轻轻念了一句佛号,神情才平静下来:“大少爷的戾气太重了,有损阴福,该戒嗔戒怒,才是修身养福之道。”
  罗靖一摆手:“别说那么多废话!反正我天生就是嗜杀克家之命,用不着戒,也戒不了!倒是你,再不说真话,我可有的是手段对付你!”他轮廓硬朗的脸上杀气四射,高大的身影像座山似的压下来,沈墨白竟觉得有几分透不过气来,低头又轻轻念了几句佛号,才缓过来一些:“我说的是真话。”
  罗靖眼神一厉:“你当我不敢杀你?”
  他并没多余的动作,只眼神往下一瞥,沈墨白已经觉得颈子里一阵凉,仿佛有把刀抵在上面似的。紧紧蹙着眉,他终于是抵不过罗靖的压力,低声道:“当真是有鬼。只不过,只不过是罗家的先祖阴魂,并非外鬼。”
  罗靖一怔,眼神反而更冷:“罗家先祖来惊扰自己的儿孙,断自己的香火?你说这种谎给我听,当我是傻子么?”
  沈墨白烦恼地咬着嘴唇。他平生也没说过谎,罗靖的指责让他有些不悦,那种威压也让他不舒服,终于还是道:“小少爷,他,不是罗家骨血。”
 
 
 
 
3
 
3、真相 
 
 
  “你要移柩?”罗平十分意外地看着长子。前几天还闹得天翻地覆,今天怎么突然改了主意,不但不再要求把他娘的牌位进祠堂,还要把灵柩也搬走。
  “不错。”粮草已经征集完毕准备上路,罗靖也换上了一身戎装,愈发显得威风凛凛,英姿挺拔,“娘不愿再呆在你罗家,她要返乡,我要带她走。”
  罗平被他口气中的傲然不屑气得心火直蹿,却还不好发作,只得道:“你娘已经下葬很久了,棺木大约都快烂了,再迁恐怕不宜……再说她毕竟是我罗家的人,理应葬在此地,迁回钱塘去也太——”
  罗靖不等他说完就打断了他:“父亲原来还知道娘是罗家的人。不过,娘现在已经不稀罕这罗家姨娘的名份,她要回乡,我一定要带她走。”
  罗平终于被气得一拍桌子:“你好大的口气!怎么?你还是不是我儿子?仗着大帅的势力,就敢忤逆了?你想气死我是不是?”
  罗靖嘴角露出一丝冷笑:“那又如何?”
  罗平被他气得两眼干瞪,咬牙道:“就算你是大帅的人,也未必就碍着我动家法!来人!”
  这父子二人在这里大吵,合府已经无人不知,虽然不敢出头,却也都悄悄扒着墙角在看。罗夫人也由儿子扶着出了佛堂在院里看热闹,她长得也算秀美,只是脸色苍白如纸一无表情,看着教人心里发冷。直听到罗平要动家法了,脸上才露出一丝幸灾乐祸的笑意,道:“老爷叫人送家法,你们怎么不动?”罗铮也接口道:“拿新板子,多预备两块,免得不够用。这样的忤逆,打死也是该的。”两边下人已经呆了,经他们提醒,才有人赶紧捧了竹板一溜烟地送上去。
  罗平接了竹板在手,咬牙道:“跪下!”
  罗靖站着不动,讥讽地一笑:“不用到院子里去?”他自幼不知被责打过多少回,每次都是被叫到院子里跪着,当着来往的仆役挨打。
  罗平抬手就是一记:“不用!老子在这里就打死你!”开始几下心里还有点发虚,后来打得顺手,那竹板就停不下来了。
  罗靖笔直站着,竹板风车般抡下来,他却眉毛也不皱一下,等罗平抡得手都有点酸了,才冷冷道:“打够了?”
  罗平气得吹胡子瞪眼:“你,你给老子跪下!”一板子又抽在他腿上。
  罗靖微微晃了晃,却仍昂然立着,淡淡一笑:“你打吧,也就是今天这一回了。趁着这机会打够了数,否则等我踏出这门,你就再也没有打自己亲生儿子的机会了。”
  这话里有话,罗平手不由得一顿:“你说什么?”
  罗靖眼睛却往院子里扫了一圈:“新来的那个帐房先生沈墨白,我要带走。”
  罗平眼睛都红了,大吼道:“我问你方才说的是什么!”
  罗靖冷冷一笑,把目光转到脸色发白的罗夫人脸上,一字字道:“去问你的夫人,我的大娘!罗铮究竟是她生的,还是她的妹妹生的!”
  “你胡说!”罗夫人好似被扎了一刀,尖声叫起来,“老爷,你就让他这样胡说?”
  罗靖低低地笑,目光却是尖锐如同刀锋:“胡说么?当初给你接生,接下来一个死婴的那个接生婆,恐怕不会这般说罢?”他用目光一寸寸切割着罗夫人,声音愈提愈高,“你可知道为何你的孙子会夜啼不止?那是罗家先祖不能容忍他顶着罗家小少爷的头衔招摇撞骗,享用他根本不配享用的东西!”
  罗平惊得呆了,半晌才回过味来,狂怒地一板子又抽下去:“你混蛋!”
  这一次罗靖却不再挨着了,一闪身,罗平的板子就挥了个空。罗靖掸掸身上衣裳,似乎对这一顿板子完全不放在心上:“父亲不相信也无妨,不过,最多半年,这孩子就会夭折,此后,只要是这位二少爷生出来的孩子,想必罗家列祖列宗都不会让他活着。孩儿还有军务在身,今天就要告辞了。此后孩儿也再不会回来,所以——”他突然出手,从罗平手里闪电般夺下那竹板,双手一叫劲,咔嚓一声折成两段,随手抛在地上,“这东西,父亲以后也用不着了。”
  没等罗平缓过神来,罗铮已经疯了一般冲了上来,一拳挥出:“你放——”一个“屁”字还没出口,他已经倒飞了出去,罗靖活动一下指节,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就凭你,也敢跟我动手?你不妨回去好好照照镜子,究竟你是长得像我这位大娘,还是更像你的亲生母亲!”
  罗平怔怔看着口角流血的罗铮,再转头去看已经摇摇欲倒的罗夫人。他是见过那位姨妹的,她与罗夫人长得有八分相像,只是眼角微微上挑。现在看来,罗铮这双眼睛跟她是一模一样,若说他与罗夫人有七八分像,那与那位姨妹就是十成十的像,只是从前没有人想到过而已。
  罗靖对满院子目瞪口呆的人满意地扫了一眼,最后将目光落到站在院角怔怔看着他的沈墨白身上,嘴角微微一勾:“跟我走。”
  沈墨白几乎是被他拖出罗家大门塞进马车的,手腕被拽得生疼,他却顾不上,只是愤怒地瞪着罗靖:“你,你为何言而无信?”
  罗靖扬扬眉,硬把他按在坐垫上:“我几时言而无信了?”
  沈墨白气得话都有些说不清楚了:“你——不会说出来!你答应过不会说出这件事的!”
  罗靖挑起一边眉毛:“我答应过么?你再好好想想。”
  沈墨白瞪着他,迅速回想当时的情景。罗靖看着他两片红润的嘴唇微微张开,脸上露出混合着愤怒悔恨的茫然表情,微微一笑:“记起来了?我可没答应不会说出这件事,只是说不会告诉外人。我父亲,这不是外人吧?”
  沈墨白从来不懂这些文字游戏,心里隐约觉得罗靖是骗了自己,又找不出什么话反驳,更多的却是悔恨自己不该把这件事告诉他。猛听得大门里传出一声凄厉的尖叫,也听不出到底是男是女。他一个机灵,爬起身从车窗里往后看,却什么也看不到。罗靖从容坐好,道:“走!”碧泉跃上车辕挥起马鞭,马车便辘辘向前驶去。罗靖瞥一眼沈墨白,见他仍扒在窗口,淡淡道:“看什么。那是她罪有应得。当年为了生下嫡子她李代桃僵,稳固了正室之位逼死我母亲,今日正是报应到了。”
  沈墨白回过头来看他。他心里既觉得罗靖说得不无道理,又觉这般作法太过残酷。罗靖虽是语声平静,嘴角却绷得极紧,肌肉微微跳动,显然是愤恨痛苦到了极点。沈墨白看他这副模样,心里忽然又觉得怜惜他,慢慢滑坐到垫子上,轻声道:“可是小少爷太可怜了……”
  罗靖冷冷一笑:“自作孽!何况她只要承认事实,把孩子送还娘家,自然没事。只怕她死挺到底,那就怪不得别人!”
  沈墨白不说话了,呆呆坐着。罗靖斜瞥他一眼,道:“有件事倒忘了问你。既然罗铮不是罗家骨血,为何他幼时没有夜啼诸症?”
  沈墨白迟疑着道:“这,我也不知。或者是因为他幼时你在家中之故。听说你是十八岁才离家的,那时他已长成,阴魂难近了。小少爷年纪太幼,阳气未足——”他还在解释,领口却已经一把被罗靖提起来,直提到自己眼前,冷冷道:“你是什么意思?我在又如何?”
  沈墨白被他惊得微微瑟缩了一下,轻声道:“你身上阳气炽烈……戾气……亦足,阴魂难近。并且你是长子,有你在,罗家骨血不绝,先祖亦不必刻意惊扰……”
  罗靖狠狠瞪着他:“戾气?又是什么天生恶命,克父克母,遇家败家,遇人杀人?”
  沈墨白确是觉得他身上戾气十足,而且他回来这一番折腾,罗家从此就算是家翻宅乱了。但看着罗靖几乎赤红的眼睛,这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平生第一次将真话咽了下去,轻声道:“并非如此。你只是杀气重了些,克父克母……只是巧合而已。”
  这话说得有些拙劣。罗靖却只是哼了一声,将他甩回垫子上,顾自闭目养神,不再说话了。沈墨白只觉他身上的压力即使是在安静之时也四散出来,不由自主向角落里移动了一上,突然想起一件事,急忙问道:“你要带我去哪里?”
  罗靖眼也不睁,淡淡道:“坟地。”
  罗靖所说的坟地,就是他母亲埋葬之处。在罗家祖坟外面一点,标志着她只是妾,并没有进祖坟的资格。坟前香烟缭绕,一个年轻女子领着几名土工已经将坟墓挖开,沈墨白悄悄看她一眼,心想这大约就是仆役们所说罗靖带在身边的那个女子了。模样与碧泉有七八分相像,大约是跟着罗靖奔波惯了,风吹日晒,肌肤略黑,眉眼倒是端正分明,很是精干的样子。
  棺木已经烂完了,和泥土混在一起,难以分辨。一片棕黑之色中,只有白骨格外显眼。罗靖亲自跳下去,将骸骨一根根捡起,郑重放入准备好的檀木匣中。一时间无人敢出声,直到罗靖将木匣盖好,众人才不约而同都悄悄松了口气。罗靖亲手将匣子搬到准备好的马车上,看一眼沈墨白:“上车。”
  沈墨白怔了怔:“去哪里?”他还以为罗靖拖着他来坟地是怕开棺惊动亡魂,所以让他来做个法事什么的。现在看来,罗靖对于掘坟开棺这种事根本没有半点忌讳。
  罗靖淡淡道:“跟我走。等仗打完,跟我去钱塘。”
  沈墨白惊讶地睁大眼睛:“为什么?”
  “你既能阴视,想必也知风水,去钱塘为我母亲挑一块好坟地。”
  沈墨白大急:“可,可我不能离开此地!”
  罗靖冷冷看他一眼:“有何不可?我已派人打听过了,你无亲无故,只有个师傅,就是钟山庙里的和尚,前年也死了。毫无牵挂,有什么不能离开的?”钟山,就是常州城外的山峰,少有人踪,只在半山有个破庙,却也没什么香火。
  沈墨白想不到他竟将自己打探得如此详尽,一时说不出话来,半晌方道:“先师说过,我不可离开钟山。”
  罗靖眉一扬:“你师傅说的?他既说你不得离开钟山,你现在却在哪里?”这里离着钟山已经有三十多里路了。
  沈墨白被他问得咽了一下。他自幼与师傅一起生活在山中,从未下过山。师傅坐化之前,严诫他决不可离开钟山。但山中少有人踪,独自一人与鸟兽为伴也实在寂寞,偶尔遇上个樵夫猎户攀谈两句,只会更增对山下生活的好奇之心,终于试探着走下山来。初时只是在城中走走,眼见并无什么异样,渐渐便大了胆子。他本识文断字,便在罗家布庄里做了个帐房先生,偶然随着来宅子里报帐,却就碰上了啼哭不止的小少爷。当时天色已经昏黑,他一眼看去,竟有十数条黑影围着孩子徘徊不去。虽然尚无什么举动,但孩子禁不住那股阴气侵迫,自然大哭不止,看得他不由自主走上去把孩子接了过来。孩子抱到他手中,四周环绕的黑影禁不住他身上佛光的照射,不得不四散藏匿,孩子也渐渐安静了下来。他知道这佛光来自师傅给他的一颗菩提珠,自幼带在身上不曾稍离的。师傅临终之时反复叮嘱的就是两条:第一,不得离开钟山,第二,不得取下菩提珠。第一条他终于是忍不住违背了,但第二条却一直遵守着。他知道自己能看到一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那些东西也爱沾他。幼时他也曾被这些东西吓得啼哭不止,是师傅给了他这颗菩提珠后才让那些东西不再近身,因此这菩提珠自戴上之后,就再未取下过。只是他不曾想到竟会被罗家父子留了下来,更没想到今天会被罗靖带离常州。
  罗靖见他只是嘴唇蠕动却说不出反驳的话来,冷冷一笑,直接扯过他就往马车上带:“走。”
  沈墨白挣扎着急道:“不行,真的不行!先师说我绝不可离开钟山。常州城尚在钟山之下,可钱塘……”钱塘离常州实在太远了。
  罗靖只当没有听见。他手劲极大,沈墨白被他拉得跌跌撞撞,无论怎么挣扎也甩不开。忽然马蹄声响,一骑飞驰而来,到了近前滚鞍下马:“将军,兵部有人到了,说这批粮草不合规定,不许上路。”
  罗靖眉头一皱,放开了沈墨白:“不合规定?怎么会不合规定?这批粮草都是我亲自验看入库的,哪里不合规定了?”
  来人喘着气,显然是急急找过来的:“属下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只是今早突然有人到了,兄弟们已经将粮草装车完毕只等上路,他却硬生生将我们止住,非要挨车验看,然后说好道欠……我看,他分明是在找我们麻烦,不让我们上路。”
  罗靖眼中冷光乍现,森然道:“说的不错,他们分明是来找麻烦的。走,过去看看!”拉过马来,还不忘回头叮嘱了碧泉一声,“把沈先生请到驿站去,若是人有什么闪失,我拿你是问!”
 
 
 
 
4
 
4、扫晴 
 
 
  罗靖这一“请”,碧泉就把沈墨白禁在驿站里关了七天。每天送茶送水,有菜有汤,甚至还在市面上买几本书来送进去,就是不许他出来一步。好在沈墨白淡泊安宁惯了,不让他出门,他就读书,也并不觉得寂寞无趣。因此当罗靖满面怒气大踏步进屋的时候,看见的就是沈墨白一袭淡青宽衫,斜斜倚在窗下读书的画面。天色阴霾欲雨,他却是玉石一般的白皙,在昏暗的天光下竟似是微微泛着一层光彩的。
  罗靖看得心中微微一动。他十八岁便入了行伍,十年来都在军中,眼里只见带把的,哪有软玉温香?因此也好男风。现在这服侍他的碧烟碧泉兄妹二人是他从路边捡回来的小讨饭,如今职位渐高,才收做了身边人。比较起来,倒是碧泉因是男儿身在军中更方便,服侍他的时候反而多些。碧泉兄妹也有七八分颜色,比起来沈墨白面容只算中人,但此时他随意倚着,那衣裳是碧泉的,略有些长,只有手指露在衣袖外面,白生生的水葱儿似的。领口略微敞着些,罗靖的目光随着那修长的颈项一直延向下,到了衣扣的地方,被生生挡住了,越发教人心里痒痒的。
  沈墨白被脚步声惊动,抬起头来,澄澈的目光向罗靖面上一转,放下了手中的书立起身来,却不知该说什么。不过他这一立起来,挡住了窗外透进的光线,方才那种泛着微光的感觉立时消退,罗靖心中一定,暗想自己大约是多日不曾亲近过碧泉,竟然对这般的人也动起心来,微微沉着脸道:“收拾东西,准备上路吧。”
  沈墨白还想做最后的努力:“将军,家师有遗命,在下确实不能离开常州。这风水之事,其实我并不十分懂得,不如另请高明的为是。”
  罗靖目光森然:“你少废话!乖乖的跟我走,亏待不了你。倘若再扯什么鬼话,我将你发到军中去慰劳弟兄,到时候你求死可也不可得了!”
  沈墨白被他的目光刺得心里一紧,碧泉已经闻声进来,道:“爷回来了,可以上路了么?”
  罗靖冷冷道:“给他收拾东西,马上上路。”
  碧泉一面拾掇,一面道:“爷,兵部验过了?”
  罗靖冷笑道:“有什么验不过的?他们分明是在拖延时间。下起雨来,路上只怕难走,叫兄弟们加快着,粮草不继是要命的,只要按时到了边关,人人记功行赏。”
  沈墨白本来还想说话,听见粮草不继一句,迟疑了一下,终于没再作声,跟着碧泉走了出门。粮草已经全部整顿装车,罗靖额外给他准备了一辆简陋的轻便马车,还塞了些行李,只留下一点空隙刚刚容他坐下。罗靖自己翻身上马,碧泉赶车,一声令下,车队缓缓移动,穿过常州城,直往边关。
  天色近午,常州城中街道上人来人往,车队到了城门处,不得不停下来挨次出城。沈墨白的马车吊在最后,旁边是等着出城的行人,窃窃之声直传进马车里来:“哎,你可知道那押粮的将军是谁?”
  “是谁啊?”
  “怎么你不知道?那就是罗守备的长子,当年克死了他娘,现在一回来又弄了个家破人亡。”
  “怎么回事?我住城北,没听说啊!”
  “咳!也就是这几天的事。当年有个算命的算他是大凶之命,克母克父,果然就把自己的娘克死了。后来让他入伍离家,罗守备才升起来的。这次回来才几天,听说罗夫人已经疯了,家里不满一岁的小少爷暴死,少奶奶上吊自杀,好歹给救了回来,送回娘家去了。”
  “这,这是怎么闹的?”
  “什么怎么闹的,还不是被他克的!”
  “哦哦……还真有这样的大凶之命啊……”
  “可不是,你看他那眼,厉得刀子一样,一看就不是良善之辈……”
  沈墨白听得心惊肉跳,刚想掀开帘子问一句,马车突然向前,将他几乎仰了回去。只听碧泉咬着牙在帘外道:“胡说八道!道听途说的事,嚼碎你们的舌头!”
  沈墨白顾不得头撞在车厢上,探头道:“他们说的可是真的?小少爷当真已经死了?少奶奶也……”
  碧泉猛一回头,神色狠戾:“真的又如何?那是他们自作自受!你若敢在爷面前胡说八道,小心爷剁了你!”马鞭一扬,驱着马车穿过城门,再也不理睬沈墨白。
  沈墨白怔怔坐了半晌,良久,轻轻叹了口气,听听马车外,有雨点打在车厢上的声音,天,下雨了……
  “将军,前方山崖坍塌,路断了!”
  罗靖身上衣甲都已被雨水浸透,马是早已不骑了,用来拉粮车,连他自己现在也跟士兵一起推车。连日的阴雨,山路已经泥泞得拔不出脚来,车轮一辗进去,就像被鱼鳔胶粘住一般,更糟糕的是这雨看起来还有愈下愈大的趋势。
  “叫人去挖开!无论如何明天也要赶过山口,元帅那边应该已经断粮了。”这该死的雨!本来他昨天就该出了山区才是。如果雨再不停,边关断粮超过三日,后果不堪设想!
  士兵们一言不发,有几个放开车子赶到前面去开路。副将忧心忡忡地过来:“将军,这雨恐怕一时还不会停,越往前就越难走,而且山上可能发水,这样的坍塌也会更多。”
  罗靖冷冷看他一眼:“那也要走。”该死的工部,分明是有意拖延粮饷,否则他早走七日,路面干硬,此时说不定已经到了边关了。
  副将欲言又止。他何尝不知粮饷重要,可是这雨下得越久,前方爆发山洪的可能就愈大,万一运气不好碰上了,别说粮饷,就是人都保不住!
  罗靖怒视头上锅底般黑的云层,用力在车厢上砸了一下:“让兄弟们休整一下吃点干粮,看能不能点起火来?”
  沈墨白坐的那辆车虽然四处漏风,好歹还能挡雨。罗靖上车的时候,他正握着一卷书看得津津有味。罗靖瞥他一眼,翻出发潮的干粮,就着冷水咬了一口:“你还能读得下书?”
  沈墨白放下书,找出一块干手帕来递给他:“擦擦雨水,会着凉的。”
  罗靖烦躁地挥开:“一会还得下去淋!粮饷送不到,命都没了,还怕着凉?”
  沈墨白收回手,想了一想:“这雨停不了。”
  罗靖更是焦燥:“我知道得很!这天杀的工部,分明是要把元帅困死在边关!没有粮饷,士兵还打什么仗!边关一破,至少五座城池要落入人手!朝堂上这些人彼此倾轧,只苦了百姓!”
  沈墨白神色微动,低下头,过了一会才轻声道:“这里附近可有人家?”
  罗靖不知他怎么样会提起这个来,随口道:“这种地方,哪有什么人家。”
  沈墨白神色中有释然之意,道:“若是明日天晴,你几日能到边关?”
  罗靖嗤笑一声:“天晴?这天能晴?”
  沈墨白固执地追问:“若是天晴,你需几日?”
  罗靖想了想:“至少要三日晴天,地还得干了才走得快。”
  沈墨白轻轻点了点头,转身到行李里翻腾起来。罗靖诧异地看着他翻出一把剪刀和几块布头,道:“你做什么?”
  沈墨白将一块白布剪出个人形来,又将一块红布剪成衣裙,用针线缝在白布人形上,随口答道:“请扫晴娘,换几日晴天。”
  罗靖只觉啼笑皆非。这扫晴娘在江南人家颇有孩童拿来嬉戏,每逢久雨便有人家做出来挂在屋檐之下,只不过是或纸或布的一个人形,手中执帚,取一扫阴云雨过天晴之意,故名扫晴娘。可是这只不过是小孩子的戏耍之物,看沈墨白神态竟是十分认真,真叫罗靖想骂他儿戏也骂不出口,一时只有呆呆看着。
  沈墨白将红布缝在白布人形上,翻了笔墨出来,在头脸上描画眉眼。虽只是寥寥数笔,却神态宛然。罗靖在旁瞧着,只觉这么几笔画上去,那本来不成样子的东西便是眉目欲动,竟真像是个手执扫帚的女子了。沈墨白绘完眉目,执起一根针在自己食指指尖刺了一下,冒出一滴殷红的血珠,随手向人偶眉间一按,染上一点鲜红,便如生了一颗朱砂痣一般,越发衬得灵动起来。他探出身子,将做好的人偶挂到车厢外去,回身向罗靖道:“明日天晴了赶快上路,过了三日雨会更大,还会有山洪。”
  罗靖瞪着他不知该说什么。心里只觉这事荒谬不经,但看沈墨白温润如玉的脸上是全然的郑重之态,那声嗤笑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只好闷头去咬着干粮。沈墨白却像是放下了心事一般,竟执起书又看起来。罗靖心里郁闷,加上劳累数日身体实在疲惫,手里还捏着干粮,倚在车厢壁上便朦胧睡着了。
  大约睡了一个时辰,罗靖猛地惊醒,却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件披风,沈墨白已经不在马车里了。罗铮侧耳听听,车外的雨声竟似真是小了许多。他翻身起来向外一看,果然雨已经细如丝线,虽是天色已晚,看不清头顶雨云是否将散,但只这雨线已细,便够他惊讶了。
  沈墨白正和七八个军士围坐在火边,在火上烤着湿透的干粮和肉脯,罗靖探出头去,正听见军士们爆发出一片大笑,沈墨白也笑微微的,显然相谈甚欢。罗靖皱了皱眉,跳下车子。有个军士看见了他,连忙站起来笑道:“将军,雨小得很了,沈先生真是神算,算着明日就是晴天了呢。”
  罗靖看一眼沈墨白,那人只是淡淡微笑,目光并不看他,柔声道:“天色转晴,明日必定无雨,这也不是什么神算。”
  军士们都笑起来,纷纷道:“那就是托沈先生的吉言啦!”
  沈墨白微笑不语。火光映在他脸上,略微起了一层胭脂色,细腻润泽,平添妩媚之意。罗靖目光一转,见有几个军士直眉瞪眼地盯着他发呆,突然有些不悦,沉声道:“既是明日天晴,还不早些休息准备上路?倘天晴了再耽搁日子,不等到边关军需官问罪,我先摘了你们的脑袋!”
  一句话,吓得所有军士连忙各自去收拾睡处,火边霎时就没了人。罗靖这才冷冷看沈墨白一眼:“天气还凉,你在这风口里坐着,着了凉,可没人会为你耽搁行程。”
  沈墨白眼看众人散去,脸上微微露出些寂寞之意,低头在火堆上烤着双手,没有回答。他一双手十指细长,火光映照得如同红玉一般,指甲竟似是半透明的,说不出的好看。罗靖冷眼旁观,心想此人眉眼平常,却是少见的骨肉停匀、肌肤细致,若是脱了衣裳,不知是怎样一副光景。他少年便入了行伍,军中哪得见个女人,兄弟们相互慰藉一二也是司空见惯,并不以为异。如今已是有了将衔,又正是身强欲盛之时,自打有了碧泉碧烟兄妹,床帷之间倒是再未委屈了自己,眼看着沈墨白秀气雅致,心思不由得就走歪了。心里想着,手上已经探过去握住了他手。入手便是一片凉意,虽然在火上烤了半晌,却仍是玉石似的冷。罗靖不禁有些惊讶:“冷得很?”照说这天气虽然有风有雨,却也是三月间了,又烤着火,怎么还会冷到如此模样?转念一想,又觉得这也不错,军中只带了薄薄一条行军被,找个取暖的由头,正好同卧一衾。
  沈墨白却是半点也没想到这上头来,任他握着,微微笑笑:“不冷,只是手凉惯了。”罗靖看他,他便也回看罗靖,目光澄澈,如同白瓷清水里养着两颗黑玛瑙,带着点不谙世故的天真。
  罗靖对着这样的目光,饶是有什么花花心思也再想不下去,有些扫兴地丢开那双手,淡淡道:“冷了就去睡,明天一早还得上路。”
  沈墨白依言站起身来,火光跳动,将他的身影投在地上,拉得细长,脚看不清楚,那影子就似是吊起来摇晃一般。沈墨白看着自己的影子呆了呆,忽然问道:“街上人说,守备夫人自缢身亡,可是真的?”
  罗靖脸色一沉:“真的怎样?假的又怎样?”
  沈墨白迟疑一下,终于还是低声道:“事已过去多年,你又何必要揭破她,白白害死了几条人命……”
  罗靖呼地一声站起来,目露寒光:“你说什么?”
  沈墨白被他突如其来的怒气所冲,不自觉地倒退了一步,下意识地抿了抿唇,轻声道:“得饶人处且饶人,她到底,也是一条人命。何况二公子并不知情,你——”
  罗靖一声冷笑:“一条人命?难道我娘就不是一条人命?她逼得我娘抑郁而终之时,可有人对她说过‘得饶人处且饶人’?”他踏上一步,几乎把沈墨白逼到贴在车厢上,“你知道什么?就敢在这里炫耀你的慈悲嘴脸!”
  沈墨白情不自禁又往后退一下,后背紧贴到车厢上,低声道:“天心仁爱,自有报应,你又何必多造孽缘?”
  罗靖放声大笑起来:“天心仁爱?我倒听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报应?我生来身带重煞,克亲灭家,这却是什么报应?难道又是我上辈子造了什么了不得的孽?”他虽是放声大笑,眼色却毫无笑意冷如刀锋,沈墨白在他目光逼视之下稍稍低下头去,罗靖冷睨他片刻,冷冷道:“滚回马车里去!再多一句废话,我割了你的舌头!看风水,大约是用不着舌头。”
  沈墨白被他淡淡一句话说得身上起了一层寒气,贴着车厢移到马车门口,逃一般爬上车去了。罗靖冷笑一声,转身走到火边,立了一会,突然飞起一脚,将一块燃着的木柴远远踢了出去。四周军士个个噤若寒蝉,没半人敢出声。过了半晌,碧泉才小心翼翼地走到他身后,尽量放轻了声音道:“爷,歇息吧,明天还要赶路呢。”
  罗靖笔直地站着,半晌,慢慢转过身来,冷声道:“叫兄弟们把油布都盖好了,要是夜里粮食淋了,我——”他说到一半,突然停了下来,慢慢抬头向天空看去。碧泉茫然,也跟着抬头。天空已经漆黑,什么也没有。碧泉不解地看着罗靖。只听他的将军慢吞吞地道:“雨停了。”
 
 
 
 
5
 
5、边关 
 
 
  边关。粮车一到,引起一片欢呼。
  沈墨白被马车颠得骨头都要散了,腰酸背疼地从车上挪下来,就见几十名军士迎了上来,为首一人一直走到罗靖面前,满面喜色道:“将军回来了?昨天已经断了粮,大帅正念叨着呢。大家都怕到了雨季路上不好走,本以为将军还得过几天才能到。现在真是太好了!”
  罗靖淡淡看他一眼,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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