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蹤
桂花落下的季節
關於部落格
  • 31183

    累積人氣

  • 1

    今日人氣

    4

    追蹤人氣

娘娘腔 by 水千丞

 娘娘腔 by 水千丞
 
 
娘娘腔
  作者:水千丞
 
  第一章
 
  “小李,哎,回头。”
  李程秀正忙着往锅里放盐,听到背后张经理的声音就赶紧先应了一声,放好盐才回过脑袋。
  这家酒店新开才三个来月,厨房里的器具都新的锃亮,茂盛的火光映在银白的柜门上,把李程秀白净的脸蛋照的更加熠熠生辉,连鼻尖上细细密密的汗珠也透着亮光。
  他抹了把脸上的汗,“张经理,怎么了。”
  张经理指着他旁边的人道,“小钱,你接下手。”然后对李程秀说,“你跟我过来一下。”
  李程秀紧忙把锅铲递给小钱,拧开水龙头冲了把手,有些忐忑的走了过去。
  张经理一边把他往外领一边说,“小李呀你这回走大运了。”
  李程秀一头雾水,不紧不慢的跟着,“张经理,我怎么了?”
  “今天刘总过来了,来这儿招待位贵客,连咱们老板都过去陪着了。结果那位客人对你做的几道菜赞不绝口,他下个月要在维多利亚港举办海上派对,中餐部分的主厨还没定,有意思想看看你行不行。”
  李程秀吓了一大跳。他以前跟过的大厨,也有被有钱人请去准备宴会啊年夜饭啊之类的,累也就累那么几天的,但碰上大方的主顾,做一次抵得上好几个月的工资,是天上掉馅饼儿的好事。他因为资历浅,还从来没轮到他过。
  今天他竟然能碰上这么好的事儿,一时高兴的脸都微微红了起来,兴奋紧张的心怦怦直跳。
  张经理笑看着他,“高兴吧,你运气也真是好,从总部调来才不到一个月呢。来,你进去换套干净的衣服,洗把脸,动作快点儿啊。”
  李程秀点点头,埋头就往衣帽间走,刚要推门,才想起来,回头道,“张经理,谢谢你。”
  张经理摆摆手,“先去换衣服。”
  李程秀赶紧进去,把洗好的带着微微香气的纯白厨师制服拿出来换上,又用水泼了几把脸。从厨房出来带的一身油烟味儿,好像消下去不少。
  出来后张经理就领着他往包厢走,一路上用心嘱咐着,“小李啊,我知道你不会说话,一会儿能少说就少说,人家问你什么答什么就行。”
  李程秀安静的点头,“哎。”
  “你记住了,一会儿进去之后呢,先跟咱们老总打招呼,然后是做东的那个刘老板,你可能经常听说他但没见过,秃头,蓝衬衫,叫声刘总好。然后他左手边就是那个贵客,姓邵,挺年轻,长得跟明星似的,好认,叫邵总好。知道了没有。”
  “恩。”
  “记住顺序啊,先是咱们老板,然后刘总,然后邵总,剩下的几个不重要,你点点头就行了。你平时一天也说不上几句话,就怕你冷场子,所以你叫完之后就别说话了,除非人家问你。其他交给我就行了,知道吗。”
  “恩,谢谢张经理。”李程秀感激的连连点头,张经理平时不怎么跟他说话,没想到这时候这么照顾他,让他有些受宠若惊。
  俩人走到一间包厢前,张经理轻轻扣了扣门。
  里面传来老板的声音,“进来。”
  张经理推开门,领着李程秀走了进去。
  李程秀一看桌前围了将近十个人,齐刷刷的看着他们,只觉得眼前一花,脑子便嗡的一声,呈现了瞬间的空白,任那中央空调吹得屋子里凉飕飕的,他还是紧张的汗都下来了。
  他性格有些自闭,平时能不说话就不说话,这种被众人赤-裸裸的围观的感觉,他怕的腿都软了,舌头也直打结。
  张经理赶紧推了他一下。
  李程秀才从怔愣中反应过来,眼睛找回点儿焦距,先找到他的老板,小声叫道,“老板好。”然后顺着目光找到蓝色衬衣的刘总,“刘总好。”然后继续找,年轻的,长得跟明星似的……
  李程秀心里咯噔一下,仿佛被人照胸狠捶了一拳。
  白净的俊美的脸,光洁的额头,紧绷的光彩照人的皮肤,这个人……
  他心慌的垂下脑袋,眼前不断浮现刚才那张带着审视和探究的笑脸。
  这个……太像了,会是他吗,都过了十多年了,未必能认得出,可是都姓邵……
  张经理心里那个急,心想刚才说的都忘外边儿了,也怪他期望太高,指望平时连个屁都放不出来的人在众目睽睽下大声的放个屁,真是能要他命,于是急忙从后边儿怼他的腰。
  李程秀回过神来,脱口叫了一声,“邵总好。”
  一桌子人都饶有兴趣的看着他。
  今天刘总做东,说好不谈生意,纯粹吃饭喝酒,席间除了政要趣闻,商场八卦,就是聊吃的喝的。从刚才邵总起了个头,夸这儿的菜做的地道,一桌人中心就转移到了聊美食上,所以这厨子一进来,几个老总都当余兴节目般看着。
  酒店的老板很高兴,觉得这年轻的小厨师挺给他长脸,不过他也知道这小李厨师脸皮比女孩儿还薄,就调笑道,“小李啊,空调不够大啊,你看你脸红的。”
  一桌人都笑了起来。
  张经理也跟着笑,“我们这小李什么都好,长得一表人才,做菜又是一绝,就是害羞,见了生人都不敢说话,几位老板可别介意啊。”
  刘老板明显喝高了,操着生硬的广式普通话大声调笑,“这为李师傅怎么跟我想的厨子不一样啊,每天做那么多美食,身材还这样的苗条,如何保养啊,可不可以分享我知?”
  桌上有人笑着插话道,“是啊,到咱们这个年纪谁没点儿三高的,你说人家成天油盐里打转,还这么瘦。”
  李程秀脸红的能滴出血来,头都不敢抬起来。
  张经理看他那没出息的样子,真是哭笑不得,连忙打圆场,“可不是嘛,我们酒店的小姑娘成天嚷嚷着减肥,一看他这怎么吃都不胖的,都嫉妒的不行。”
  底下的老总开始俩俩的说起自己年轻的时候多瘦,后来怎么胖了,现在身体有啥毛病了,一时注意力也从他身上移开了。
  李程秀一从被人关注的焦点中解脱,就忍不住松了一口气,可还没等他喘出个囫囵气来,年轻俊朗的邵总开口了,声音充满了纯男性的磁性,非常的好听,音量也不大,可他一开口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了。
  “李师傅是吧,看着可真年轻,没想到可以做出这么好吃的菜。”
  张经理怕人家嫌他经验不足,忙补充道,“他看着年轻,其实有三十了。”
  刘总哟了一声,“看着很像大学生啊,真的很年轻啊。”
  李程秀在心里默默纠正,二十八。
  张经理从后面拿手指捅他的腰,“小李,就是邵总有意想请你担当海上派对的中餐主厨。”
  李程秀忙抬起头,一不小心正盯进他眼睛里,见那邵总似笑非笑的看着他,心里一片慌乱。
  “谢谢,谢谢邵总。”
  那邵总不动声色的笑着,随口问道,“李师傅全名叫什么呀。”
  李程秀愣住了,不仅揣测他是不是也认出了他来,一想到这种可能,心就一紧一紧的,有种莫名的忐忑。
  张经理见他跟发条娃娃似的,拧一下也就能对付个一下,然后接着发愣,心里气的想拿鞋底抽他,在后边儿拼命怼他,“小李,邵总问你话呢。”
  “我……”
  邵总眨着眼睛笑着,“李师傅这么紧张做什么?紧张的连自己的名字都忘了?”
  李程秀强自镇定心神,看着一双双注视他的眼睛,骑虎难下,小声道,“我叫李程秀。”
  邵总发出长长的一声“哦”,听的李程秀心惊胆战。
  李程秀拼命在心里安慰自己,都有十三四年了,都是小时候的事了,他未必是那个邵群,就算是也未必记得他了,就算记得他,他有什么可心虚紧张的,做了坏事的,又不是他。
  这么一想,他心里就平静了不少,只是眼下海上派对的活儿,着实让他犯愁。这么好的差事他一点都不想放弃,可是如果这人真是那个邵群,他就真的不想去了。
  这个人给他的感觉,跟小时候相去不远。浑身撒发着高人一等的盛气,只不过年少时张扬狂妄,现在却是在表面上镀了一层修养和礼貌的外壳,虽不至于惹人反感,但骨子里的傲慢总能让人瞧出点端倪,所以同样的让人难于接近,只想远远地避开。
  那邵总笑了笑,“挺意外李师傅这么年轻的,不过也好,这个派对要提前定菜单,采购什么的你最好也参与一下,到了当天也会特别忙,年纪大了反而怕人吃不消,不过你也不用有负担,你们老板答应多借几个人给我,到时候都供你差遣。”
  李程秀尴尬的扭着手,那个邵总的语气尤其的笃定,仿佛根本不给人拒绝的余地。他很想将这事推掉,可是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他知道自己多说话肯定要出错,自己丢人事小,给他老板丢了人,麻烦就大了。
  他们酒店的陈老板在旁边附和着,“好啊小李,还不赶紧谢谢邵总啊。”
  李程秀小心的拿眼睛偷瞄了他一眼,小声道,“谢,谢邵总。”
  陈老板微微皱了皱眉头,随即带着几分讨好笑道,“邵公子呀,也就是你,不然我们酒店的师傅,是轻易不外借的,但是咱哥俩嘛,好说,你尽管用。就是我们这个小李师傅,小时候环境可能不太好,有点自闭,讲话什么的,不是特别利索,其实也不影响什么,厨艺那是一顶一的好,你多担待点儿,别给你添麻烦了。”
  邵总含笑点头,眼睛一直就没离开李程秀,“不碍事,厨师嘛,舌头能尝味儿就行了。”
  那“尝味儿”三个字的语调听在李程秀耳朵里,总觉得有些怪异,让他不太舒服。
  陈老板一挥手,冲张经理示意的抬了抬下巴,“那就这样吧,你们回去忙吧。”
  张经理和李程秀都如获大赦,转身就走。
  邵总突然道,“李师傅。”
  李程秀身子一顿,僵硬的转过身来。
  邵总微笑着看着他,“小李师傅,那么我过几天来接你,我们好好商量商量。”
  李程秀看着张经理高大厚实的背,从出了包厢就犹豫了一路,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小声叫道,“张经理。”
  张经理皱着眉回过头来。
  他对这个李程秀,平时接触不多,也说不上反感,真要说,就是有那么点儿看不上吧。
  一个年近三十的男人,瘦弱的跟高中生似的,怎么形容呢,就是弱不禁风,一个男人啊,让人觉得弱不禁风,还有救吗。这也就算了,讲话声儿小的让人恨不得给他嘴上按个喇叭,一副低眉顺眼的娘们儿样,就这样的穿个裙子走出八里地,都不带有人看出不对劲儿的。
  他知道他们酒店有些年轻的小工,爱背地里学他说话和走路姿势,还要额外配个兰花指吊吊眉角什么的。他知道他只是娘了点儿,到不至于跟社会上有些不三不四的人那样妖妖叨叨的,可是就是这个窝囊劲儿,也够让张经理别扭的了。
  今天他的表现,比他想象中还要差,进去连句完整的话都没说出来,竟低着头看脚丫子了。也就是今天来的都是老板的熟客,要不惹着客人不高兴,到时候还得他的收拾烂摊子。
  想到这里张经理对他的那么点儿看不上,就有点儿升级,口气也不太好,“怎么的?”
  李程秀有些胆怯的看了他一眼,迟疑道,“张经理,能,能不去吗。”
  张经理一眯眼睛,把耳朵靠近他,“你说什么,大声点儿。”
  “那个,海上,派对,能,能不去吗。”
  张经理这回听清了,啧了一声,“不去,为什么?”
  李程秀低下头,想不出什么说辞,只是又重复了一遍,“能不去吗。”
  张经理脸色有点不好看了,“不是,不去?你怎么想的啊?那个邵总别看年轻,你知道多大的背景吗?他家直通着那个呢。”张经理没明说,指了指拐角处灯箱上中南海酒的广告,“就这样的你去一趟能少得了这个数不?”张经理把那个手又伸到他眼前,不过这次展开了五个手指头,“你俩月累死累活的也不过就这样,你有什么毛病,为什么不去?”
  李程秀脸憋红了,突然问了句让张经理意外的,“他,他全名,是什么。”
  “什么?”
  “全名,邵,邵什么。”
  张经理皱着眉头,眼神严厉了几分,“你一个厨子,打听这个干什么。”
  “我……”
  “你老老实实做饭就行,别想些不该想的,我告诉你小李,那种人不是你想攀就能攀的。”
  “我不是……”
  “我真不知道你想什么呢都,这事儿老板亲口给答应下来了,改是不可能改了。你要有那个本事,好好表现,让邵总多给你点儿。可是你可不能给咱们老板丢人啊,老板最好面子,脾气上来了,说开人就开人,你在咱们酒店干了好几年了,算上在总店的时候,再多混几年兴许能当厨师长了,别怪我没提醒你,踏踏实实的,好好干,不然机会砸你自己手里,你可怨不得别人。”
  张经理说的话句句在理,李程秀一个字都反驳不出。
  人话说完了就径自走了。
  李程秀沉默的看着酒店空荡荡的长廊,明黄的灯光一盏一盏的延伸到底,尽头处几乎覆盖整面墙的衣装镜将长廊折射成了无限延展的空间,看上去富丽华美,可也空的吓人。明明是暖色调的布局,却被冷硬的大理石地板装束出了几分清冷寂寥,李程秀单薄的身影就那么突兀的点缀在了空阔的景象中。
 
  第二章
 
  他回去先把干净的衣服换下来,重新套上那套脏的,这才回到厨房。
  他进去之后,里面掂勺的配菜的雕花的通通动作一滞,拿询问中带着点儿幸灾乐祸的眼神看着他。
  李程秀知道自己在这里人缘不好。
  在他过往的人生里,其实从来也不曾存在过人缘这种东西。他的处事方式,一直是把自己紧紧包裹起来,能不说话就不说话,能不交流就不交流,所有人都忘了他才好,只有那样他才觉得自在。
  像他这样的人,轻易就能惹得人反感,所以不如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反而安全。
  他习惯沉默待人,别人自然也沉默待他。
  只是这个地方不太一样,他感觉的到有些人对他的态度,除了轻视,还有些敌意。
  他来到深圳有十年了,从最开始的杂工学徒做起,后来跟了个待他比较好的师傅,进了这个酒店。
  三个月前,老板开了这家新店,由于是海景酒店,不仅环境好待遇高,第一批调过来的员工,以后肯定能有更好的发展。
  当初决定人员的时候,大家也是抢破了头的。他在他们陈总手下干了五年,表现一直不错,于是被调到这儿来,跟另外一个同事一起担当副厨师长。
  在以前的环境,大家都习惯了他的沉默寡言,可是到了新环境,有了许多新的同事,在最开始的熟悉磨合期,就一副与世隔绝的态度,想不招人怨也难。
  何况以他的资历能当副厨,难免遭人诟病,若不是新店急缺人手,肯定也轮不到他。
  大家看他正炒着菜就被经理叫出去了,这么急,多半是不会有什么好事。
  刚才接他手的一个年轻厨师小钱,就上来问他,“李哥,张经理叫你做什么呀。”
  李程秀如实道,“有客人,要办派对,叫我去。”
  小钱露出一个不相信的表情,张着嘴看了他半晌,随即笑道,“行啊李哥,好事儿呀。”
  正在准备冷盘的小赵故意重重叹了一声,“李哥运气真好,要不是你今天当班,可碰不上这样的好事了。”
  言下之意是若是今天厨师长或是另一个副厨在,也轮不到他。
  其他人也跟着附和了几句,又一个不落的说恭喜。
  李程秀就点点头,也没表示什么。闷头看了看电子版面上显示出的客人订的菜,洗了把手,撸起袖管就开始工作。
  众人看他没什么反应,都自讨了没趣,有个小工就在他背后夸张的扭着腰走了几步路,其他人都嘻嘻笑了起来。
  李程秀右耳弱听,在嘈杂的环境里很难分辨出多种声音,可那带着讽刺的笑意还是能穿透耳膜,清晰送进大脑里。
  他埋着头料理手下的蟹黄豆腐,心里渐渐平静下来。
  晚上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李程秀先把自己扔到了刷的掉色的地毯上。
  他向来爱整洁,一身的油烟味如果不洗干净,绝不碰床。
  他翻了个身,仰躺在地毯上,闭着眼睛大口喘着气休息。
  七月的深圳,热的跟大蒸笼一样,他大晚上下班,公车依然挤的人汗流浃背,上一趟班回一趟家,就跟洗了个黏糊糊的澡一样,让人里外直犯恶心。
  公司本来是有安排住宿的,但是搬到新店后,宿舍还没准备好,他这个级别的,每个月给他一千三的住宿补贴,让他们在外边儿先找着房子。
  李程秀觉得这样挺好,以后就算宿舍弄好了,他也不想去住,他宁愿拿着住宿补贴每天坐半个多小时的公车来回,也不愿意跟陌生人生活在一起。
  他掏出衣兜里的手机,想看看几点了。
  上班时间都关着机,开机没一会儿,就蹦出来好几条信息,全是未接来电。
  有他认识的号码,也有不认识的。
  李程秀看着那个熟悉的号码,轻皱着眉头,抿着嘴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拨了回去。
  “喂……”
  “哎呀!你怎么现在才回电话啊!”那面儿传来尖利的女声。
  “四姑,我上班。”
  “上班上到现在?那够辛苦的啊。小秀啊,这个月的钱你给打了吗?”
  “没有,明天。”
  “那你赶紧的啊,其他人都有点儿急,另外四姑这个月的钱,你给多打一千吧,下个月你弟弟要带女朋友回来,我想买个空调。”
  “……好。”
  “小秀啊,四姑也知道你难,可你趁年轻,累就累点,得多加把劲儿啊,要不然你欠的那么些钱,什么时候能还清,还不清你不是一辈子都背着债,是不是。”
  “是。”
  “那就这样吧,长途费可贵了,以后你要按时打钱,四姑就不给你打电话了。尽量按时啊,要不你离这么远,跑了都没处找去,四姑也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可你欠的不只我一份儿,大家过日子都不容易,你多为我们想想,好吧。”
  “好。”
  李程秀挂了电话,只觉得身上都累散架了。
  挣扎着爬起来,简单的洗了个澡,出来就坐在他的小床上,从枕头下边儿掏出一个被翻的边角都翘了起来的旧存折,对着上面的数字发呆。
  突然他的手机又响了起来,把他吓了一跳,身子一动,床吱呀直叫。
  他连忙把拿过手机,看着上面那个从来没见过的一串数字,轻轻按下通话键。
  “……喂?”
  那边儿传来几声轻轻的呼吸声,然后试探着问,“李程秀?”
  李程秀手一抖,电话差点儿拿不稳。
  他记得这个声音,今天刚听过,是那个“邵总”。
  对方听这边儿没声了,又叫了一声,“是李程秀吗?”
  李程秀迟疑了半天,终于小声说,“是。”
  那边儿松了口气,轻笑道,“我还以为打错了呢。”
  李程秀沉默的举着电话,贴在右耳边儿上。他从刚刚听到了这个声音,就把手机从一贯听电话的左耳挪到了弱听的右耳,似乎把这个音量降到最低,就能让他的不安减到最低。
  “怎么不说话?”
  “……邵总。”
  “恩,你还记得我的声音,不错。”
  “……”
  “我跟你们经理要了你的电话,是这样的,明天你几点下班,我去接你,我们商量商量派对的事。”
  李程秀为他那种不容置喙的语气感到反感,“明天,不上班。”
  “哦,那正好,你有更多的时间为我服务了。那么你家在那儿,明天上午我去接你。”
  李程秀慢慢道,“明天,休息。”他刻意加重了休息两个字,他一个星期只有这一天休息时间,明天还得去汇钱,并不想跟这个邵总见面。
  那边沉默了一下,“小李师傅大概也累了,既然如此,明天你就好好休息吧,后天我再去找你,就这样,再见。”
  对方果断的挂掉了电话,李程秀能听的出来他的不悦。
  他躺倒在床上,把自己裹在被子里。
  不管他有多不喜欢,多不想和这个姓邵的人相处,他抗拒不了送上门儿来的钱。
  他把握在手里的存折重新塞到枕头底下,紧紧的抱着枕头,疲惫了一天的身心,很快进入了睡眠。
  后天他再去上班,另一个姓刘的副厨师长也来了,看他的眼神就很不对劲儿。转着弯儿打听那天的事儿,什么那天他做了什么菜,老板是怎么说的,维多利亚港的派对要给他多少钱,什么时候去,邵老板这几天还来不来。
  除了他做了什么菜之外,其他的事儿李程秀上哪儿知道去,就诚实的一一说不知道。
  刘厨听着听着脸色就越来越难看,弄得李程秀工作的时候都觉得浑身不自在,一天都没舒坦。
  别看只是个不大不小的酒店,里面的明争暗斗却一点不含糊,尤其是新开的店,作为被派来“开荒”的先驱部队,以后能得到升迁的机会最多,大家都卯足了劲儿,希望能借着这个机会往上爬。本来最不被看好的李程秀,如今却是第一个在老板和老板的朋友面前狠狠露了回脸的,这不能不引起别人的嫉妒。
  好不容易挨到晚上十点下班了,李程秀急急忙忙收拾了东西,赶紧往外走。
  刚出了酒店大门,明黄的灯光下一亮香槟色的高级轿车横在他眼前。
  那辆车看上去非常的漂亮,前盖特别的长,车身特别的亮,看上去就很贵。
  李程秀扫了一眼,也没在意,拎着一兜子明天要当早餐的剩菜低头往前走。
  他经过那辆车旁边的时候,车突兀的响了一声。给他吓了一跳,惊诧的看向车窗。
  车玻璃慢慢的降了下来,李程秀隔的不算远,顿时感觉到一股冷气从车里蹿了出来。
  年轻的邵总的脸伸出车外,挥手冲他打了个招呼,笑道,“我来接你了。”
  李程秀深吸了好几口气,怔愣的看着他。
  来人见他还是那副傻愣愣的样子,皱了皱眉头,打开车门下了来,走到他身边,伸出手来,“小李师傅?”
  李程秀尴尬的回过神儿来,看着伸到眼前的手,下意识的要伸手,一抬胳膊才发现右手挂着塑料袋,连忙把塑料袋子换到另一只手,然后轻轻的伸出手去跟他碰了碰。
  “邵总。”
  “叫邵总太见外了,李程秀,你真的不记得我了?”
  李程秀心里咯噔一下,虽然早猜到他是那个邵群,可是亲口听到他证实,依然让他一阵心慌。
  李程秀微微抬起头,快速的看了他一眼,抿着嘴小声说,“记得。”
  邵群眼睛一亮,笑道,“真的记得?我们该有十多年没见了,那天看你的反应,以为你对我完全没印象了,我还挺难过的。我们毕竟同学一场,不必这么生分,还是你还记恨我小时候干的那些蠢事?”
  李程秀脸颊发烫,额头上慢慢渗出了汗珠。
  邵群故意强调了小时候三个字,似乎如果他还对他年幼无知时对他造成的伤害耿耿于怀,就是他小肚鸡肠心胸狭窄。
  确实,十一二岁的小孩子,能懂什么呢。现在回过头去看,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他也早就忘的差不多了。当年仿佛天塌地陷一般恐怖的灾难,现在想想,也只是因为年幼,而被无限放大了,其实也就那么回事,他依然活得好好的,换了一个城市,甚至没人知道他是谁,谈何记恨呢。
  他并不记恨邵群,只是面对这个人时的惶恐和自卑,这么多年来依然没有变化,可能的话,他甚至不想和他并肩站在一起。
  一起下班出来的同事,从他们身边走过时,都要看上几眼,俩人都被看得很不自在,邵群见他不说话,叹了口气,“上车吧。”
  李程秀犹豫的看着身后的车,“做什么?”
  邵群道,“谈工作的事。”
  李程秀想跟他说,这么晚了谈不了什么,不如改天。可是一想到这么一拖再拖,若是把邵群得罪了,与他没有任何好处,既然人都来了,他不敢转身就走了。
  于是点了点头,上了车。
  当邵群也做到车里,把车门顺手带上的时候,狭窄的空间里顿时弥漫着一股油烟味儿。
  在空旷的停车场李程秀没觉得自己身上味道这么重,可是一旦被关在封闭的车厢里,那股味道就无所遁形,连他自己都觉得尴尬。
  邵群皱了皱鼻子,把四面车窗都降了下来,他这一举动让李程秀更加不安,面上红的能滴血。
  他不仅想到了十多年前,他也是这样,每天一身油烟味儿的上学,周围的人都对他退避三舍,开始时同学们那种厌恶的神情真的刺痛了他,后来渐渐的也麻木了。
  自从他自己工作,有了稳定收入后,他都尽可能的把自己弄干净,只是刚下了班,还没来得及洗澡,如今却又跟当时的同学坐到一起。仿佛一切都没变,邵群还是那个永远干净高傲的贵公子,而他还是那个有个没人管没人疼,每天臭烘烘的往学校跑的娘娘腔,连他自己都忍不住要厌恶自己。而现在他明明已经不一样了,为什么邵群看到的还是这么狼狈的他。在依然光鲜亮丽的邵群面前,他依然是那么的无地自容。
  香槟色的跑车无声无息的滑了出去,邵群一路沿着海岸快速的前行,海风吹的李程秀眼睛都快睁不开了,他只能紧紧的抓着胸前的安全带,忍着一阵一阵的恶心。
  等开到市里,邵群的速度才慢下来,车窗也升了上去,邵群仿佛是一路都在憋着气一般,此时才松了口气,换下了刚刚一直绷着的脸,轻松的冲他一笑,“没事吧,我开车就是有点儿快。”
  李程秀面色苍白的摇摇头。
  “你吃饭了吗?”
  “吃了。”
  “那我带你去吃宵夜吧。我以前来深圳的次数不多,不过以后有可能在这里长期发展,真没想到能在这里碰到你。”
  “我们,谈工作?”
  邵群轻笑道,“那家店的糖水做的非常好,也不知道能不能入得了你这个大厨的眼,先去尝尝吧。”
  李程秀不再追问。邵群还是跟以前一样,说的话就不容别人反驳,一切都得按照他的意思来。
  邵群把他领进了一家茶楼,服务员都认识他一般,熟门熟路的带他们近了一间包间。
  邵群随便点了十多样东西,点完后对李程秀道,“我等你等的肚子都饿了。”
  李程秀不知作何回答,只能僵硬的点点头。
  邵群沉默的看了他两眼,挪着椅子往他身边靠了靠,柔声道,“程秀,我可以这么叫你吧,你一直很紧张,难道很讨厌我?”
  李程秀诧异的抬头,正对上他漂亮的明亮的眼睛,心里狂跳了几下,他尴尬的摇了摇头。
  邵群诚恳道,“在异地能碰上以前的同学,其实我挺高兴的。这么些年我也一直没忘记过你,只是我当时小,不懂事,给你和你家人都带来很多麻烦,我一直想找个机会向你道歉,没想到真的能再见到你,我想跟你说声对不起,你愿意接受吗?”
 
  第三章
 
  邵群无论是眼神还是语气,都太过诚恳,以至于李程秀听了反而更加局促,甚至有些不好意思。
  他当年确实相当恨邵群,如果不是他,他今天就不会窝在一个酒店里当厨子。他应该能考上好的高中,好的大学,会有完全不一样的人生。可是时隔十四五年了,很多东西他都有了更通透的认识,也开始相信命运,邵群之于他,已经是一个遥远的模糊的印象,就像他不会去恨小时候总抢他糖的小孩一样,他早就对于这个人,快没有记忆了。
  在那样认真恳切目光下,李程秀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他觉得从那天见到邵群到现在,一直堵在心里的硬疙瘩渐渐消融了,他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于是第一次对着邵群,清晰而毫不迟疑的说,“没关系。”
  邵群看着他的眼神,异常的明亮,看的李程秀都有些不自在了,他才撇开头。
  样式精美的点心很快一样一样摆了上来,邵群热情的招呼他吃东西。
  李程秀食量不大,晚饭也刚吃过,不太有胃口,就随便夹了几样。
  邵群边吃边问他这些年的情况。
  李程秀就轻描淡写的说,退学之后就去打工了,后来说深圳有很多打工的机会,就来了。
  邵群点点头,沉默了片刻,说,“那件事之后,我家里把我送英国去了,等我再回来,去找过你,但是已经找不到了。”
  李程秀想到那时候的艰难和窘迫,胸中就憋闷不已,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哦了一声。
  邵群放下筷子,再一次重申,“能再见到你,我真的很高兴。”
  很多年没有人对李程秀表示过殷切或好感了。他习惯了或被厌恶或被忽略,有一个人能因为见到他而高兴,哪怕可能只是客套话,对他来说也是有些受宠若惊的。邵群的优越和光鲜,突然也变得不那么让他排斥,李程秀心情好了很多,就慢慢的一字一句的说,“谢谢你。”
  “我才要谢谢你,愿意帮我这个忙。”
  李程秀想起他们要谈的“正事”,就问,“派对,要怎么做,我没有经验。”
  “没关系,你不用有负担,具体的事有具体的人操作,你只要负责定菜单,要采购的东西,然后提前做些准备,当天把菜准备好就够了,跟你平时在酒店做的相去不远。”
  李程秀听得这话安心不少。他没做过类似的工作,只有以前酒店接待会议团的时候,可能有可以借鉴的地方,但他还是怕搞砸了,以后在酒店的日子,就更难过了。
  邵群就给他大致讲了讲会来多少人,菜色主要的口味,一定要有的几样特色菜,等等,李程秀认真的听着。
  最后邵群说过两天带他见这次派对的负责人,到时候他们一起着重商量。
  一顿饭吃下来,李程秀终于打消了在邵群面前的那份局促紧张,说话也越来越顺畅完整。
  邵群忍了又忍,还是问道,“你以前说话不是这样的,为什么……”
  李程秀愣了一下,本来刚缕顺了的舌头仿佛又打了结。
  在认识邵群之前,他就已经很沉默寡言,退学之后,变得更加自闭,最高的记录是整整一个月没和任何人说过一句话。
  他小时候总和女孩子玩儿在一起,等到长大到能分辨男女有别时,他的整个人,从行为动作到处事方式到说话的语气,已经在男孩子中显得怪异另类,因此总是被嘲笑,他为了避免被人发现,只能用沉默掩饰。
  越不说话就越不说话。
  本来俩人聊得顺畅,李程秀一时有些忘形,邵群这一句提醒,仿佛一下子把他打回了原形。
  邵群也觉得挺尴尬,“我只是随便问问。”
  李程秀低垂着眼睛,点了点头。
  “不过你变化不大,还是以前的样子。”
  李程秀坐直了身子,下意识的把身体和他拉开距离。
  “你也,变化不大。”
  邵群勾着嘴角一笑,“你知道吗,那天我见到你后,我跟大厉他们说了,你还记得大厉他们吗?”
  李程秀身子一抖,脸色变得更加苍白。
  邵群还自顾自的说着,“他们都挺高兴的,很想见见你。大厉和阿文在北京呢,小升在上海,本来我一直邀请他们来参加派对,他们都说忙没空,结果一听说你在,都说一定来,你看看,你面子比我还……”
  “不要。”李程秀小声说。
  “什么?”
  “不要。”李程秀抖着声音说。
  他连邵群这个人都不想见,更别说他的那些朋友了,他不明白见到他,究竟有什么可让他们高兴的。
  当年把他当畜生一样耍,如今若无其事的跟他道个歉,他们就成了多年不见的旧同窗了吗?他们有要好到可以坦言欢笑的程度?
  当年的事,总可以归结一句年幼无知,所以他早就不在意了,如果不是邵群的出现,应该说他早就不记得了。
  可是这群人如今要再次集体出现在他面前,就像多年前一起追着他咬过的狗,哪怕那群狗已经长大了不咬人了,他还是心有余悸,还是止不住的厌恶。
  邵群沉默的看着他,突然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发,柔声道,“你不想见,我就不让他们来。”
  李程秀身体如遭雷击,猛地一震,哗的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许久不曾和任何人有过身体的接触,此时竟有种慌不择路,想破门而出的冲动。
  邵群尴尬的收回手,眼中闪过一丝异样,转瞬即逝,他也跟着站了起来,道,“你吃饱了?那我送你回家吧。”
  李程秀点了点头,拎起旁边椅子上的塑料袋,安静的跟在邵群身后。
  邵群一回身,就看见他低着头,像女人一样把袋子抱在怀里,慢腾腾的走在他身后,他皱了皱眉,快走了几步,穿过茶楼大堂的时候,跟他拉开了一段距离。
  两人在路上有一搭每一搭的聊了几句,邵群按照李程秀说的地址把人送到地儿,透过车窗看着外面那栋破旧的老式公寓,“你就住在这种地方?”
  语气里面甚至是带着惊讶的。
  李程秀脸上有些发烫,他很想告诉他,有很多人都会住在这种地方,又觉得跟他这样的人多说无益,就说,“谢谢,送我回来,我走了。”
  邵群点了点头,把车门锁给他打开。
  李程秀正要打开车门下车,邵群突然叫住他。
  “程秀,你下次休息是什么时候?”
  “下星期三。”
  邵群摇摇头,“下星期三太晚了,你这个星期六请一天假吧。”
  李程秀一愣,心里顿时有几分不舒服,“不能请假。”
  “有什么不能请假的,酒店也不是没了你不行。”
  李程秀依然摇着头,“不能请假。”请一天假就拿不到奖金,他凭什么为了他一句话就得请假。
  邵群脸上终于露出几分不耐,扒了下头发,道,“如果你担心你们老板,我会跟他打招呼的,就这么定了吧,要是等到下星期三,时间太紧迫了,我希望我办的PARTY能让人挑不出瑕疵,也希望你能配合我的工作,这不也是你们老板要求的吗。”
  李程秀哑口无言,看着邵群跟他挥手再见,然后升上车窗,一脚油门车就飞驰了出去,仿佛多留一秒都难受。
  李程秀依旧抱着他明天的早饭,吭哧吭哧的摸着漆黑的楼道上楼。
  每次走这个楼梯,他都挺害怕的。楼道里的灯泡坏了,常年没人修,楼梯又窄又陡,晚上必须摸着墙前进,可是墙面上坑坑洼洼凹凸不平,白天他经常看到很多污秽的东西附着在上面,每次摸黑上楼对他来说都是一次提心吊胆的经历。
  回到自己的屋里打开灯的一瞬间,他浑身都被汗打湿,整个人虚脱一般躺倒在床上。
  没有光亮的楼梯间,前后看不到头的黑暗,死一般寂静的校园,他哭着喊着放他出去,声音回荡在空荡的大楼里,更显得阴森可怖。
  这个遥远的噩梦因为邵群的出现,而愈见清晰起来。
  李程秀其实是姓李的。
  学校里很少有人知道这一点。
  “程”是他的母性,可能从一开始,老师就叫他程秀,所以所有人都以为他叫程秀。
  这个学校根本不会有人在乎李程秀到底姓什么或者名字怎么写,尽管从初中部到高中部,所有人都认识他。
  但凡学生们提到他,都是用所有人都公认的他的形象的绰号,“娘娘腔”。
  所有人在求学生涯中,都一定遇到过这样的人。
  他们虽然横看竖看都是男的,但某些动作,语调,为人处世的方式,就是让人觉得女气。
  李程秀就是这样的人,无论是动作,语调,还是为人处世的方式,都很不男人。
  李程秀其实长得不难看,皮肤白嫩,眉眼周正,轮廓清晰,成绩也很好,要是不是那样一种感觉的人,他肯定会有女孩子喜欢的。
  就算他是娘娘腔,只要人豁达开朗,除了第一印象让人不舒服,认真相处,大部分人还是会接受他的。
  但是他实在让所有人都接受不了。因为他总是浑身散发着让人忍无可忍的味道。不是浓烈的酒臭,就是厨房里油腻的饭菜味,或者混合,整个学期都不见他换过几次衣服,连定力修养极好的老教师碰到他都忍不住要皱眉绕道。
  跟人说话也总是阴沉沉的,十三四岁的半大小子比女孩子还瘦,走路轻飘飘的总是低垂着脑袋,一付软弱窝囊的丧气样子,让人看着就心烦。
  据说他小时候是没有这么糟糕的,家里虽然不宽裕,人也一样瘦小,但是穿戴还是干净的,也没有一副见鬼的营养不良的样子。后来据说他爸跟别的女人跑了,除了留了个破房子外把所有的钱都卷走了,他妈就天天酗酒,也不怎么管他了。
  能上全市最好的重点中学,也是因为自己努力,他据说是他们县少数几个考上这个学校的人,于是县里就给出了钱供他,不然像这种随便一抓都是高官或富商子弟的学校里,哪里是他能进得来的。
  他的身世什么的,在学校都不是秘密,全是大家课间课后的谈资,偶尔有那么几个同情他的,只要一看到他的样子,就都摇头了。
  他那么一个人,什么都低眉顺眼的不争辩,被人嘲讽的话即使脸憋得通红也一声不吭,被人推推搡搡的话也只是颤抖着肩膀低着头快步走开,这么软弱好欺负的人,只能让那些被惯坏了的孩子变本加厉的把他当充气娃娃,肆意的发泄着他们年轻的傲慢和顽劣。
  每当下课的时候,李程秀总是第一个冲出教室的。
  一般不会有人跟他抢道,大家只要看到他,都会夸张的捏着鼻子自动退开好几步。
  他已经习惯这样那样的蔑视轻贱,年幼的自尊心,还来不及成形,就被敲打的粉碎,于是渐渐也就麻木了。
  自从他爸离开后,这三年多以来的生活轨迹,如果描绘成图的话,就是一个三角形。
  家,饭馆,学校。
  每两地之间的距离,都要坐近一个小时的公车。
  每天坐公车的时候,是他一天中最轻松的时刻,他可以只是坐着,不用干活,这时候他都会想很多。
  家里的那套在老城区的四十五平米的房子,是他妈唯一仅有的财产。其他的开销,都是他用除上课学习以外的所有时间在一个远亲家开的餐馆里打工挣来的,勉强能维持最低的生活保障。
  现在比起以前的话,还要再难一些。
  以前他妈清醒的时候,还会去卖菜,每天都多少能拿点钱回来,但是常年酗酒,身体早就完了,神智清醒的时候也越来越少。醉的时候更不用说,摔东西打人是常事,家里除了电灯就没有电器了,都被她砸坏了,也就没钱再买,倒也省电。唯一庆幸的是现在自己长大了,刷完扫地的话儿他可以少干一些,跟着师傅学了几年,现在能有机会炒上几个菜,所以工资就比以前高了些。
  生活就这么维持着。
  那时候他唯一能安慰自己的方式,就是幻想自己的未来。
  他想他好好读书,县里面答应如果他能考上省重点高中的话,还出钱供他,上了重点高中,借着努力,就能上好的大学,毕业了就能找到好的工作,最好在陌生的城市,没有人认识他,他就可以开始新的生活,他的人生就会从此改变。
  晚上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十点多了。
  家里照样是黑灯瞎火的,他摸着楼梯走上二楼,一碰门把,居然门又没关。
  这都好几次了,反正他家里也没什么东西是值得偷的。
  一进门就踩到什么东西狠狠滑出一大步,还好扶稳了门框,要不肯定得趴地上了,接着月光一看,又是一地的那种半透明的塑料袋,还躺着不少液体。
  这是他妈经常喝的酒,他记得去年上化学课的时候老师还讲到很多这种廉价的袋装酒里面有工业酒精,他回家跟他妈说,莫名其妙就被甩了几个耳光,从此再也不敢提。
  他摸着墙找到电灯的拉绳,屋子亮起来的一瞬间,就听到一声含糊不清的咒骂。
  叹了口气,他走过去扶起地上又喝的烂醉的中年女人,吃力的把人扶到床上,盖好被子。
  他妈清醒的时候对他还可以,他所觉得的可以就是几乎把他当空气,但是至少不会打骂,而且会给他做饭吃。
  可惜现在她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嘴里不停的嘟囔着不满和怨恨,这些他早听惯了。
  料理好他妈之后,就开始收拾房间的一片狼藉。
  他从前的家总是很干净,他妈其实是个能干的女人,而且很好面子,看不得家里有一点不顺眼的地方,会跪在地上擦地板,所以他从小的卫生习惯也很好。
  他也不想每天一身臭味的去上学,可是水费太贵,澡是不能天天洗的,穿得下的衣服就那么两三件,还都是餐馆里的人送的,天天洗换也不现实。
  开始周围同学和老师的那种眼神,真的刺伤了他,后来也居然麻木了,就想着以后赚了钱,就可以把自己弄得干净些,也就可以交到朋友了,现在……能吃饱穿暖就不错了。
  李程秀唯一的指望,就是未来,能够支撑他一天二十四小时休息时间加起来不到五小时玩命一样的轮轴转的动力,还是未来,他想着他努力,他拼命,就会有完全不一样的,美好的未来。
 
  第四章
 
  就像这个学校的每个人都认识李程秀,李程秀也和这个学校的每个人一样都认识邵群。
  虽然两个人是云泥之别。
  和邵群在一起的一帮人,家庭背景都很是惊人,至于有多惊人,李程秀想象不出来,而同时这些少爷小姐们也异常的嚣张跋扈,这就是物以类聚。
  因为长久以来受到的奚落和漠视,李程秀几乎很少抬头看周围的人和事物,学校的人,他能记住面孔的实在很少。
  可是邵群这个人显然是不一样的。
  他实在是太耀眼了。
  他尊贵着嚣张着漂亮着,随时都撒发着让人无法忽视的气场。
  李程秀对于学习和赚钱以外的任何事都不感兴趣,但他自从开学那天看着从加长的黑色轿车里面下来的小少爷,他穿着板正的西装款的校服,五官精致到无可挑剔的地步,脸蛋像牛奶一般嫩白,明明年纪比他小,却有着凌人的盛气,不知怎么的,他一下子就忘不了了。
  那时候单纯的少年才刚刚意识到自己和同龄的男孩子不一样,虽然本来就很不一样,但是有那么点儿隐秘的心思,是非常非常不一样。
  虽然没有人会主动跟他说话,但是平时安静的坐在教室的时候,班上的男生一聚在一起便要讨论哪个哪个女孩子漂亮,哪个哪个女孩子胸大,他都听的清清楚楚。可是奇怪,他并不感兴趣,比起那些精致漂亮的小女孩,他更喜欢看篮球场上推推搡搡的男生,阳光下挥洒的汗水和青春,凌乱的头发和丰富的面部表情,敏捷的动作和看起来很酷的肢体语言,都是他觉得很值得看的,看也不敢多看,匆匆瞄一眼,随着年龄渐长,就有那么点不一样了。
  但是那时候又单纯又傻,他还是不清楚,自己到底哪里不一样。
  这个,还是邵群给了他答案。
  那个中午的太阳,歹毒的像要把人蒸干,就算站着不动,不一会儿就能出一身的汗。
  中午的学校,分外的安静空荡,很多学生中午都被家里派来的车接走了,不回家的也都在学校附近租了房子午休,只有他是回家太远租房子太贵的,中午只好在学校呆着。
  本来学校是不让的,可是他这样的情况,谁都知道。因为他成绩总是名列前茅,是学校的重点尖子生,所以学校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不能在教室呆着,否则丢了什么东西就说不清了。
  他一般都跑到他那栋教学楼的楼顶。那里不容易被校警发现,虽然校警之间对他的事情已经有了共识,但是要是看到的话,还是要象征性的赶一下。楼顶天台又安全,光线又好,又可以休息,也方便他看书学习。
  在他贫瘠的生活里,自以为拥有一块只属于自己的空间,就足够他偷偷的开心了。
  那天他就像往常一样,坐在巨大的水箱的阴影下打盹。
  校园难得的宁静,坐在阴凉处还有阵阵凉风吹过,这时候闭上眼睛休息,是李程秀一天里最惬意的时刻,他可以暂时忘了很多值得他操心烦恼的事情,而专心享受属于他的宁静舒适的时间。
  “你在这里做什么。”
  清亮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把李程秀吓了一跳,他睁开眼睛的一瞬间,有点适应不了阳光高亮下的晕眩,瞬间闭上的双眼中出现了一个清晰的残像,那人整个身体的轮廓都被太阳镀了一层耀眼的金光,他有着透白的脸,闪着瑰丽色泽的黑发,和明亮的眼睛。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那个人还是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李程秀觉得自己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一瞬间热气就蹭蹭的撩到了头顶,他知道自己的脸肯定红了。
  气定神闲的站着男孩显然对他突然烧红的脸和无措的神情感到意外,他挑了一边的眉毛,疑惑的看着他。
  “我……”李程秀慌乱的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后的衣服,有些紧张的看着他,咽了口口水,“你……你好。”
  不能怪他这么紧张,实在是好久没有人主动跟他说话了,而且还是长得这么好看在学校这么有名气的人。
  他想起了第一次见到邵群时的场景,那时候邵群看上去就是一个高贵优雅的小王子。后来才知道邵群除了那层骗人的皮囊外,实际上根本是个不折不扣的小流氓,什么打架斗殴聚众闹事欺负老师同学的事他都掺和。
  邵群在他站起来的一瞬间就往后退了一步,皱着眉头看着他身上皱皱巴巴透着油渍的衣服,眼神里透出丝毫不加掩饰的厌恶。
  李程秀在看到那熟悉的表情后,有一瞬间的失落,但是马上又觉得平静,毕竟是他熟悉的表情,他也知道怎样熟悉的应对,沉默就对了,面对别人的厌恶,沉默就是了,然后就没人理他了。
  李程秀低下头,慢慢把身子侧过去,看着前方的一块方砖。
  “喂,问你呢,在这里干什么。”邵群小少爷对别人的无视很不满意。
  “午休”。
  邵群根本没听到他蚊子般的声音,稍稍俯下身,“什么?”
  李程秀抬起头看着他,“午休。”说完又有点怔愣,心理有个细小的声音在说,怎么会有人长得这么好看呢,那大长睫毛忽闪忽闪的,闪的他心里痒痒的。
  “学校中午不是不准留校吗,谁让你在这里的。”
  李程秀一时回答不上来,呐呐道,“你……你不也在这里……”
  “你跟我一样吗?”邵群口气里满是不屑,他是无聊透顶才想出在这栋教学楼玩儿捉迷藏的,本来以为可以找个地方睡个午觉,没想到早被人占了,还是这个恶心的娘娘腔。
  李程秀咬着嘴唇,低下头。
  “拿上你的东西,马上滚,有你在周围的空气都臭死了。”
  李程秀把书塞到书包里,一手抓着从地上爬起来,头也不抬的就往门口跑去。
  “慢着!回来!”
  李程秀听话的停下来,转过身低着头。
  邵群想到楼下还有人在找他,娘娘腔就这么下去,他不是穿帮了,他虽然不在乎这个游戏,但他最讨厌输了。
  “你在这里呆着吧,我走了你才能走。”
  李程秀并不想跟他呆在一起,但是他想到以邵群为首的一伙人,看谁不顺眼动不动就打人,整人的招数更是层出不穷,在学校从来都肆无忌惮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他还想安安稳稳的毕业,可不敢得罪他。
  于是他拎着书包,又小心翼翼的想移回到那片阴影下。
  “站那里别动!谁他妈让你过来的,想熏死老子啊。”白净修长的男孩大喇喇的往地上一坐,嘴里吐着跟他秀丽的外表完全不相符的粗俗的咒骂,拿眼睛斜着李程秀。
  他觉得留着他也不错,可以打发下中午的无聊时光,以前看到这个娘娘腔,都是绕路走的,实在太脏了,连想欺负他的欲望都提不起来。
  李程秀只能无措的在哪里站着,有些愣愣的看着他。
  “对,你就在那儿站着,让太阳给你杀杀菌,你都快发霉了吧。”
  李程秀呆愣的站在哪里,握着书包带的手紧的发痛,没过几分钟,他身上的汗就跟小溪流似的哗哗的往下淌,一点不夸张,在38度的正午站在大太阳底下,成年人都吃不消,更何况是个长期营养不良的孩子。
  邵群本来想眯一会儿,可是呆惯了空调房,觉得这里实在太热,闭上眼睛,燥热的空气让他根本静不下心,索性睁开眼睛,有些邪恶的看向了站在太阳底下罚站的人。
  “喂,你过来点儿,站这里。”邵群一指身前的地儿。
  在站了近半个小时后,李程秀已经被晒得头晕眼花,喉咙干的他一咽吐沫就疼,一听到他开口简直跟得了大赦一般,迅速的挪到了水箱的阴凉下,拿手臂抹着一头一脸的汗。
  邵群从地上站起来,在他身边转了两圈,最后停在他面前。
  李程秀有些紧张的抬头看着他。邵群的发育显然比他好太多,尽管比他小了两岁,个头却比他蹿的猛。
  邵群很不客气的指着他,“你一个男的怎么跟个娘们儿似的,你下边长齐了没有啊。”他其实也不是很确定下边长齐了都该有些什么,只是他们这些小流氓骂架总要问候对方的生殖器,并嘲笑对方毛都没长齐,虽然其实他们都没长齐。
  李程秀脸涨的通红。
  不用他一再提醒,他也知道自己很不男人,周围的人都是这么告诉他的。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也许是因为他小时候老是跟女孩儿一起玩儿?因为他要是跟男孩儿玩儿,就会把衣服弄脏弄破,他妈最讨厌他脏兮兮的回去了,回家保证有他受的,而且男孩儿玩儿的都太粗野,他看着都害怕,他喜欢跟女孩儿玩儿点文文气气的东西,久而久之他就经常跟女孩儿混在一起了。
  长大了男女的界限划分的越来越清晰,当他自己意识到自己不像个男人的时候,他就已经刻意规整自己的言行举止,想让自己不那么另类。可是骨子里的东西,好像怎么掩饰都会不自觉的冒出点端倪来,现在他发现比较安全的做法就是什么都不做,只要不说话,没有多余的动作,他觉得自己看起来就能正常一些。
  “你干吗成天弄得跟个捡破烂的似的,故意恶心人呢?”
  李程秀抿着嘴不说话。
  邵群踹了他一脚,“哑巴啊。”
  李程秀腿没站稳,被他一脚踹倒在地上,虽然极力忍耐了,但毕竟还是个孩子,受到这样的待遇,不禁有些忿忿的抬头看着他。
  “你他妈真是娘们啊,一下子就倒了。”邵群半蹲下,“喂,你这是什么眼神,不服气是不是?你知道咱们学校老大是谁?嗯?”邵群说到老大时,有些洋洋得意。他今年刚上初一,开学的时候因为太拽,被高年级的围堵,结果他反而把对方整的好几个星期见不了人。一来就弄得整个学校鸡飞狗跳,他家里的势力更是不容小瞧,老师也没有一个敢得罪的,短短几个月就已经在学校飞扬跋扈无人敢惹了,连高中部的都避着他走路。这些所谓的威吓和“地位”,对一个正直青春期的小男孩来说,是无比值得夸耀的事情。
  邵群这个人,从小家里人就把他惯的无法无天,他就喜欢所有人对他恭顺的态度,并且很乐于打击开始不怎么恭顺的。不过那并不代表很恭顺的他就不想闲来无事玩玩儿,比如眼前这个脏兮兮的小娘们儿。
  李程秀被他一提醒,想起了这个小流氓在学校的劣行劣迹,忙低眉顺眼的说,“是你。”
  “知道就好。”邵群有些得意的扬扬下巴。
  邵群看着紧抿着唇并着腿跪坐在地上的李程秀,怎么看怎么不顺眼,你说一男的,连坐姿怎么都这么娘们呢,真恶心人。
  这样的李程秀,在他眼里就是满脸都写着欠揍,忍不住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
  李程秀愣愣的看着他,然后眼圈就有点儿泛红,但是一点声音都不敢发出来。
  邵群看着他白净的面颊上浮现了一片嫩红,再配上泛红的眼圈儿,就跟他以前那只被他折腾的死去活来的小兔子似的,让他觉得特别好玩儿。
  忍不住拿手指掐着他的脸蛋,恩,滑腻腻的,触感真好,别说这小娘们儿不但言行举止娘,名字娘,长的也跟个娘们儿似的。
  李程秀被他两手掐的脸颊生痛,他有种被狼盯上的感觉,不仅很担心自己还剩三个月的初中生涯能不能顺利结束。
  邵群看他屁都不敢放一个的窝囊样,又觉得无趣了,还有一个多小时学校才会开始有人呢,他得在这该死的地方呆到什么时候啊。
  唯一可以解闷的只有这个小娘娘腔,他窝囊的娘炮样子实在太恶心人,看着就烦躁,一烦躁就想折腾他。
  邵群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坐姿,“喂,听说你爸把你和你妈甩了跟狐狸精跑了,是不是真的?”
  李程秀有些诧异的抬起头,没想到这个人能如此直接的揭人伤疤,还用一种仿若发现新奇一般的口气,愣了愣,眼圈又开始泛上红。
  邵群来劲儿了,“你爸真跟人跑了啊?听说你还有个酒鬼的妈是吧,她是不是不管你啊,你看你成天脏的,你怎么好意思出来啊。”
  李程秀泛红的眼圈里满是不敢发泄出的愤怒和难过,他瞪着邵群,越瞪眼睛越模糊,心里酸痛的无法形容。心中的伤口被人这样当笑话一样消遣,他不能不愤怒不悲伤,可是他连表达自己愤怒的勇气都没有,这让他更加的委屈难过。
  “哭哭哭,你除了哭还会别的吗,你他妈是不是男的啊。”邵群粗鲁的连推了好几下他的脑袋,一看他那种窝窝囊囊的样子就想抓狂。
  李程秀眼泪哗的掉了下来,却不敢出声,低着头,呆呆的看着地面,一面用手拼命擦着眼睛。
  邵群张口还想说些什么,顶楼的铁门突然大力的撞到墙壁,发出了巨大的声响,两人都被惊倒,回头看去。
  站在门口的几个人一眼就看到邵群,“哈哈,总算找到你了,真会躲啊。”
  邵群不屑的撇撇嘴,“这么久才找到,我是最后一个吧?”
  “是啊,到最后都是我们一起帮他的,哎……这是谁?”一个皮肤很黑的小子惊讶的看着邵群身边蜷缩在地上掉眼泪的小孩儿。
  李程秀也愣愣的看着进来的人,他认识这些人,都是成天跟邵群混在一起的,只是不知道他们的名字。
  “哎,这不是那个娘娘腔吗,邵群你跟他在一起干吗,不怕传染啊。”
  说的几个人一阵哄笑。
  “我躲上来就碰到他了啊,又不能下去。”
  “哟哟,你看你看,你把人家小姑娘给弄哭了,哈哈哈哈。”头发染成棕红色的瘦高的男孩走到李程秀身边,微微俯着身看他。
  李程秀像个鸵鸟一样把头整个埋在了膝盖里,慌的大气都不敢喘,这些人都是学校出名的小流氓,他一个人跟他们一群人独处,吓的他心脏开始狂跳。
  “哎你藏什么,给哥哥看看,哈哈,还哭了,邵群你怎么欺负人家了,你不知道人家爹不疼娘不要的跟个小要饭似的
相簿設定
標籤設定
相簿狀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