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蹤
桂花落下的季節
關於部落格
  • 30652

    累積人氣

  • 0

    今日人氣

    4

    追蹤人氣

七爺 by priest

 
 
  【第一卷】韶华不为少年留  
 
  第一章:七世浮生
  一世岩石出,化作英雄冢,情意无可摧。
  二世磐石破,摆渡姻缘桥,鸳鸯两双飞。
  三世玉石焚,誓守金玉盟,生死永相随。
  彼岸花开了一路,血似的。忘川水静静地淌过,三千年往东,三千年往西。来往游魂,踏上悠悠黄泉路,于奈何上走上一遭,灌一碗黄汤下肚,前世种种,便也都过去了。三生石畔众生来来回回,却无人往此处看上一遭,可见轮回也不过是浑浑噩噩。
  三生石边上,坐了个人。
  是个男人,走近了看,不过二三十许,青衫广袖,腰上别一柄粗陋的竹笛,却是满头的银发,未束,随意散着。
  男人背对着黄泉路上魂,面朝那光溜溜的一片三生石,只是静静地坐着,合着双眼,也不知是睡着还是醒着,似乎浑然不觉有人已经看了他很久。
  胡笳是新上任的鬼差,来往黄泉不过四十多年,有印象以来,这白发的男人就一直坐在那里,动也不动,胡笳去人间办差回来复命完毕,总要站在那,盯着那男人的背影看上一会。
  阴间是鬼魅世界,阳间光天化日,鬼魅却不比阴间少,胡笳有时候心情烦闷不过,盯着那男人不动如山一样的背影,片刻,也就奇异地平静下来了。
  忽然,胡笳的肩膀上搭上了一只白惨惨的手,纵然当了鬼差,也不免感到一股凉意顺着那手袭来,叫他狠狠地机灵了一下。回过头去,白无常那张纸糊一般的脸就在眼前,胡笳拍拍胸口,回过身来,忙行礼道:“勾魂使。”
  白无常的头似有似无地点了一下,嘴唇不见动,声音却叫人听得清清楚楚的:“你去叫他一声,就说时辰到了,请他上路。”
  “我?”胡笳吃了一惊,看看那仿佛雕像似的白发男人,又看看白无常,“这……小人……”
  “去便是了。”白无常淡淡地道,“我当年错勾了一人魂魄,害他生离死别,几世情痴求而不得,几百年来不得安生,想来是不愿意与我说话的。”
  “是。”勾魂使者的话,胡笳不敢违抗,微微迟疑了一下,又问道,“那人……那人该如何称呼?”
  白无常似乎愣了片刻,才低声道:“你叫他一声七爷吧,都这么叫,他必应的。”
  胡笳不好再迟疑,向那男人走过去。
  他还是人世间的时候,幼时听私塾的先生说故事,古时有个人,极善丹青之术,一日在墙上信手涂鸦了一条长龙,却未着双目,路人望见只是不解,问了,那人便说,怕那龙一被点了眼睛,便要化作真龙去了,旁人只是不信,画手无奈,只得为龙点上眼睛,那龙果然活了,清啸一声飞升如云,便是传说中的画龙点睛了。
  此刻不知为什么,胡笳觉得,那静坐的白发男人就像是未曾点睛的神龙,仿佛一旦唤他醒了,这三生石畔的尺寸之地,便再留不住他了。
  他走近,男人仍无知无觉,端端地坐着,面朝石板,闭着双目。
  胡笳清清嗓子,大着胆子伸手轻推了一下白发男人的肩膀:“七爷,勾魂使与小人传话来,说时辰到了,请七爷上路。”
  男人不动不摇,似是没听见一样。
  胡笳喉头“咕嘟”一下,提了些音量,凑近了那人耳朵:“七爷,勾魂使……”
  “听见了,我又不聋。”
  胡笳竟一时傻在那里,半晌才反应过来,这浑不似活物的男人居然开口说话了,还是对他说的。
  这位“七爷”的声音很低很轻,听在耳朵里,好似心上刮过阵柔柔地小风一般。接着,他动了一下,睡久了身上不灵便一般,活动了一下肩膀,极缓极缓地睁开眼睛,瞟了胡笳一眼。
  那眼极清极亮,眼角开阔,眼线分明,微微挑起来,像是含着些许笑意似的,内存光华,然而只一闪,倏地便又敛了去。
  胡笳一怔,心说这位七爷,竟是这样好看的人物。
  白发男子打量了他半晌,才若有所思地道:“我好像没见过你……”
  “小人胡笳,乃是这地府鬼差,才上任不过四十年。”
  男子怔了怔,掐指算算,摇头笑道:“我一闭眼就睡了这么多年了么?”
  他慢慢地扶着三生石站起身来,拍拍身上不存在的尘土,宽大的袖子扫过,彼岸花都仿似随着他的动作飘弯了头,转过身去,见了不远处的白无常,也不惊诧,只整整袍袖,略略作了个揖:“勾魂使大人,你我有六十多年未曾见面了吧?”
  白无常顿了顿,虽然仍是平平板板的模样,胡笳却觉得他好像愣了一下似的,这才听他说道:“小人日日从奈何桥上过,是天天见着七爷的,只是七爷六十又三年,从未回过头来看小人一眼。”
  男子眨眨眼睛,忽然笑了:“勾魂使这话怎的含着一股子怨气?”
  白无常低下头道:“小人不敢。”
  男子却愣了一下:“你这腔调,倒像是我得罪过你似的。”
  “小人不敢,”白无常仍是那股子比棺材还平板的口气,道:“如今时辰已到,请七爷跟小人这边走。”
  “嗯,什么时辰?”男子眨眨眼,“去哪里?”
  “请七爷与我进那轮回去,误了时辰就不好了,已是第七世了。”白无常顿了顿,“过了这一世,你与赫连翊缘分便尽,从此尘归尘土归土,不必再纠缠。”
  “赫连翊”三个字一出口,胡笳就是一愣,这名字他是听过的,他还是人的时候,幼时也读过私塾,老先生讲史,特别提过这位前朝的中兴之帝,古板的老头子难得露出不加掩饰的赞赏之意,只说这人生于内忧外患之时,宽厚圣明,以一己之力挽大厦于将倾,鞠躬尽瘁,乃是千古第一等的圣明君主。
  他扭头看着这位七爷,只见他一双好看的眼睛直直地望着忘川的方向,不言语,胡笳站在他的侧面,见那人目中似含着一抹云雾似的,叫人看不分明,又显出几分迷茫怅惘的滋味来。一旁白无常那纸糊一般的脸上也看不出端倪,可胡笳却不知为什么,分明觉得,这勾魂使大人身上,此刻笼着一层悲意。
  我当年错勾了一人魂魄,害他生离死别,几世情痴求而不得,几百年来不得安生,想来是不愿意与我说话的——
  忽地,就见白发男子回过神来似的,眨眨眼睛,有些困惑地回头问白无常:“赫连翊是哪位来着?”
  白无常被噎住了似的:“便是……”
  白发男子凝神想了想,还不待他说完,就拍了自己脑门一下,恍然大悟:“哦,你说是他呀……我有点印象了,怎么还没完么?”
  胡笳的表情有些龟裂——几世情痴求而不得?情痴?这位情痴的记性可有点差。
  白发男子瞟了他一眼,像是明白他心中所想似的,伸了个懒腰,慢腾腾地说道:“人入六道轮回,算起来都过了几百年了,他投胎不知多少次,男女老幼姓名身份时常变换,谁记得住?何况我都几百年不曾为人了……”
  他最后几个字声音压得很低,末了化成轻薄的嘴唇边上一点淡淡的笑意,拢了长袖,看着白无常:“不说出来我倒是忘了,当年我本来机关算尽,偏是你错勾了青鸾魂魄,叫她枉死,才害得我和赫连翊反目的吧?怪不得方才不敢与我说话。”
  白无常避开他的目光,微微低下头。
  白发男子摇摇头,往前走去,状似随意地拍拍白无常的肩膀:“多早晚的事了,也亏你还记得,果然小白脸儿心眼儿就是小。”
  胡笳脚下一滑,险些跌进忘川里。
  那人大笑起来。
  一条黄泉,十万幽魂,整个阴曹里都仿似回荡着他无羁的笑容,修长的背影有种说不出的落拓气,好像十殿阎罗都不放在眼里似的。
  胡笳只听白无常轻轻地道:“这本是一段情缘,长有七世,因我当初之过,生生改了他二人命格,本应白首偕老却变成了反目成仇。”
  胡笳愣了一下:“情缘?他是……”
  “你可曾听过南宁王?”
  胡笳忍不住“啊”地一声:“他是……他是……”怪不得勾魂使者对这男子自称“小人”,原来他便是那前朝南宁王爷。
  白无常摇摇头:“他第一世不过三十二岁,用心太过,死时已而满头白发,死后痴心不改,不肯多饮那一口忘情之水,在奈何桥边苦等十年,等那人一同入轮回……”
  胡笳问道:“不饮孟婆汤者不是不可再世为人么?”
  白无常点点头:“所以第二世他化作飞虫,飞到那人夜挑的灯下,只是可惜,那人懵懵懂懂肉眼凡胎,竟将他捉了,碾死于指尖。”
  胡笳却不知要说什么了。
  “他等那人到第三世,”白无常与胡笳远远地缀在那“七爷”身后,勾魂使声如蚊蚁,低低地压在喉咙里,却又一字一字地吐得特别清晰,“第三世他化为一条狗,被那人自小养大,却因了后来那人家道中落,杀狗取肉而食。第四世,他是那人心上人所赠、摆在窗台上一盆茉莉,那人浇水侍弄,无不尽心,然而后来那人心上人改嫁别处,那人伤心之下转迁别处,将茉莉丢在荒宅,枯萎而死。第五世,他化为雪狐,被那人所获,养在深宅,供人取乐,因了那人妾室爱其皮毛,受了薄皮抽筋之苦……”
  “何致如此?”胡笳瞪大眼睛,“世间万事皆有因果,他未种恶因,何以……”
  白无常扫了他一眼,摇摇头:“因果之数,不是我等能参透的。”
  “那后来……”
  “后来他回来以后,在奈何桥边连喝了三碗孟婆汤。”白无常苦笑一声,“却不知为何,世人饮了皆被洗了记忆去的孟婆汤竟对他无用。不想忘的时候偏偏忘记,想忘的时候又偏偏记得。他自嘲这几百年实在漫长,有时都想不起自己最初的名字,却偏偏要记得那些前尘往事,因着这七世之事,于是自称景七。等那赫连翊第六世,总共六十又三年,他便在三生石边面壁而坐了六十三年,算来,七爷与赫连翊那注定的七世纠缠,就剩下最后一遭了。”
  胡笳恍然:“怪不得。”他抬头望着远处慢悠悠走着的人,总觉得白无常嘴里描述的那旷世情痴和这潇洒落拓的男子不是一个人,可那满头白发如雪堆的一般,披散在男人身后,却又觉得,那是世间第一等伤心落魄的颜色。
  景七在转生池边站定,略等了两人片刻,待白无常和胡笳走到近前,才玩笑似地问道:“这一回我是不是人?”
  白无常道:“大贵之人。”
  景七觑了他一眼,撇撇嘴:“大贵就不必了,最好吃穿不愁,凡事不操心,好歹让我闲闲散散地混吃等死就得了。”
  白无常没再说话,只是伸手:“请。”
  景七对二人草草抱拳,笑了笑,抬脚踏进池中。
  眼看着他便要没入转生池里,不妨白无常突然咬破自己手指,屈指作法,那一点殷红自他惨白的指尖冒出,落入转生池中,竟把满池都映成了血红,胡笳吃了一惊,惊叫道:“勾魂使,你做什么?”
  白无常不理他,口中喃喃作词,突然伸出带血的手指,点在景七的眉间,景七人在池中,躲闪不得,当即一愣,抬眼望去,那无常仍是一张空空的脸,眸子仍是那么凝滞木然,直直地看进他眼里。景七只觉被人猛推了一把似的,瞬间沉了下去,耳畔有人低声道:“因我之故,坏你命盘,叫你无端辗转世间,受尽苦处,如今别无所偿,便倾尽修行,换你来世青丝吧……”
  胡笳呆呆地眼见了景七身影瞬间沉了下去,那一刻转生池红得几乎妖异,然而他没来得及惊叫一声,便看见那池水恢复清,平静无波,好像从未有人来,从未有人去。
  胡笳缓缓地扭过头去,白无常却已经不见了,只留下一张人形的白纸,飘飘忽忽地落在一边。
  身边“噼啪”一声,一个影凭空出现,俯身拾起落在地上的白纸,胡笳一愣,忙行礼道:“判官……”
  衣男人摇摇手:“罢了。”只见那纸片突然在他手心中燃了起来,顷刻便成了一团灰烬,判官打开掌心,一缕青烟像是有灵性似的,也没入转生池内。判官见胡笳呆呆傻傻的,便说道:“这一回的白无常,本不是地府中人,不过借着无常躯壳等他命定之人罢了,如今也该去了。”
  胡笳嘴唇动了动,仿佛明白了什么,又仿佛什么都没明白。
  判官叹了口气,如来时一般,再次凭空没入暗。
  第二章:不如归去
  景七只觉得一阵天昏地暗,混沌中好像什么都清楚,又好像什么都隔着一层纱似的,看不分明,身上倦倦的,一闪神就能睡过去似的。
  他想起最后见到的那张白无常的脸,冰冷、木讷,像是罩了一层壳子,叫人看不清,可点在他眉间的手指却莫名的让他感到暖意。
  自来听说黄泉路,鬼门关,都是极阴的地方,老人走的时候都要给自己做上一床棉被,景七知道来往鬼差都如冰块似的,走近三尺都能感到寒意。
  他不明白白无常做了什么,可这么想来,勾魂使给他的最后的温度,和那低低的言语,竟隐隐的,都带了那么一股子决绝的味道。
  他迷迷糊糊地想,这又是何必呢?
  意识再一次迷茫起来,怎么也睁不开眼,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才有了身体手脚的感觉。算来他也有六十多年来未曾有过身体的感觉了,乍一清醒,只觉得沉重不已,脑子里针扎似的疼。
  不时有人在他身边走来走去,声音一会近一会远,还有人掰开他的嘴,往他口中灌入汤药,也不知道是哪个二愣子灌的,灌马似的一股脑的往里塞,那味觉乍一恢复,苦味直冲头顶,一时不提防,被滚入喉中的汤药呛住了,咳嗽起来,又是一阵兵荒马乱。
  这一闹腾,却让他有了些力气,勉强睁开了眼睛——
  视线模模糊糊的,用力眨巴了几下才清楚起来,他正被一个少年抱在怀里喂着药,少年见他呛咳睁眼,忙放下药碗,一边拍打着他的后背,一边叫道:“快请太医过来,小王爷醒了。”
  方才咳嗽一番,又被这少年没轻没重地拍打,景七怨念地想,这小兔崽子是他仇家派来整人的么?
  只见那少年猛地抽了一下鼻子,低头对他说道:“主子,老王爷已经去了,您若是再有什么三长两短,可叫我们指望谁去?”
  景七这才看清这少年的脸,一时竟呆住了。
  这是平安……
  那个六岁被他父王买进来,一辈子从生到死都跟着他的平安。少年的眼眶红红的,此刻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还是个半大孩子,强压着眼泪,眼底浮着一层,衣服都像是大了一圈。
  “平……”景七张开嘴,嗓子却干涩难受得很,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他以为几百年了,早就把什么都忘了,却在见到这少年的那一刻起,褪了色的回忆像是潮水一般,汹涌而来。
  他终于记起了自己的名字,景北渊。
  后世传说里有千重万重面孔的南宁王景北渊,曾经一辈子只为一个人活的景北渊,三十二岁那年,心如死灰地葬送于那人之手的景北渊。
  忽然间就明白了勾魂使那句“还你一头青丝”是什么意思,景七不知道自己为他多事之举,是该哭还是该笑。
  平安见他呆呆的,只道他是病得糊涂了,吓坏了,摇晃摇晃他:“主子,主子您可别吓唬人,这是怎么的?太医怎么还不来,太医——”
  景七费力地抬起手,这身体比做游魂的时候重了几百倍似的,然后压下平安乱摇的手,说不出话来,就只是半闭了眼,轻轻摇摇头,平安总算有了点眼力见儿,忙起身倒了一杯水,小心翼翼地伺候他喝下去。
  景七这才能嘶哑地说出些话来:“什么时辰了?”一张嘴,他自己也怔了怔,那声音虽然嘶哑,却不难听出未变过声的稚童的味道,还带着点奶气。他低头去看自己的手,小而且瘦,带着点病中气血不济的青黄色。
  “申时了,主子,您自打在灵堂晕过去,已经烧了两天了,怎么叫都叫不醒。”平安抿抿嘴,低头把眼角流出来的眼泪偷偷擦去,“王妃走得早,老王爷……老王爷忒狠心,就这么去了,您现在可是我们一家子的主心骨,万一有点什么,奴才还是跟您一起去了吧。”
  原来……是他十岁那年,父王刚刚去世的时候。
  景七的目光再一次落在自己的手上,身上虽然乏力沉重得很,却带着一点新奇的感觉。走过了那么多次轮回,竟又重新回到原点,真是……叫人百感交集。
  他想起了白无常,心里那点新奇却又淡了下去。
  逆转时空——纵然他不明就里,心里也多少清楚,那勾魂使者必定付出了极大的代价,是为了补偿他?
  为了让他把那孽缘兴起的一世重新过一遭?
  景七任由平安一边絮叨一边笨手笨脚地扶着他躺好,暗中叹了口气,心想怪不得这勾魂使大人看着冷冰冰的,不大愿意多话,原来是有点缺心眼儿。
  再重新来一次,发生过的事,就能像桌子上的尘埃似的,一块破布就抹去了么?
  人心又不是石头做的,蒙了尘用清水冲洗一遭,就干净如初。
  不大一会工夫,太医来了,把了脉,从头到尾检查一番,背了一通医术,以显示他比较可靠,又说了一堆“吉人自有天相”的废话,大意就是人没什么毛病,只要调养就好了。
  景七在三生石边一坐六七十年,这些耐心自然是有的,不恼不闹地任一帮人例行公事似的摆布一番,灌了汤药,折腾下来,就已经到了后半夜。
  平安把闲杂人等都请了出去,伺候他躺好。
  景七这才随口似的问:“你刚说我昏睡两天,那父王的头七,就是明日吧?”
  平安一愣,以为他不放心,便道:“主子放心,王爷的后事是皇上亲自着人操办的,皇上昨儿个晚上还亲自过来看过您,嘱咐说让您好好歇着,别的事情不用多费心。”
  景七点点头,看着帐子顶发了一阵呆,就在平安要灭灯的时候,突然转过头去:“先别。”
  平安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有些疑惑地转过头看着他。
  景七努力地用那麦秆一样的小胳膊把自己从床上撑起来,靠在一边,用一种近乎贪婪的目光看着这屋子,看着平安。
  算起来,这时候平安也快十四了,身量长了起来,却还是一张圆乎乎的娃娃脸,肉鼻子肉眼,憨憨厚厚的模样,这孩子像是天生少了根筋,手长脚长,却老是协调不到一处去,一辈子都没个伶俐气。
  可是景七想,这傻孩子却是为数不多的,真心待过自己的。
  平安说话的时候总是带一点鼻音,他小时候极爱哭,泪包似的,小圆脸儿上总带着那么点委委屈屈的意思。却是在这一年,要被迫和自己一同撑起南宁王府的时候,好像一夜之间就长成了个大小伙子。老王爷头七过后,景七被皇上接到宫里养着,老管家年纪也大了,王府里大大小小里里外外的那点事,几乎都是平安一人打理。
  景七看着这少年,心想,其实是平安把一辈子都献给了王府,才撑起了这个人丁稀少的家,那么难,末了却叫自己败得那么大方。
  平安见他看着自己走神,以为他是大病初愈精力不济,便轻声道:“主子,点着灯睡不好,不必怕的,奴才就在外间,有事叫奴才起来就是。”
  “我有那么大的本事,能把死猪叫活?”
  平安愣了片刻,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打趣了,脸红了红,嗫嚅道:“好歹奴才也是个会喘气的……”
  景七却看着他笑起来,悄无声息地,眉眼舒展开来,眼先弯,嘴唇才慢慢翘起来,眼睛里似乎有水光似的,然而仔细一看,又不见了。
  平安觉得他看着自己轻轻笑起来的模样,竟和那知天命之年的老管家有几分相像,那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又有些心不在焉,像是一瞬间想起了很多事情,有些无奈,又有些欣慰似的。
  这哪是孩子的笑法?平安吓了一跳,以为是他烧糊涂了,伸手去探景七的额头:“主子,可是哪里不舒服?要么……再叫太医来看看?”
  景七摇摇头,垂下眼睛收敛了情绪,任平安扶着自己躺下。
  平安给他掖好了被子,才要起身,却被一双小小的手抓住。
  只见他家小王爷仰面躺在床上,一双眼睛轻轻地合着,低声说道:“平安,没事的,有我呢。”
  他声音很小很轻,糯糯的,用那童音说出来,像撒娇一样,可是看着他的表情,平安却忍不住鼻子一酸。
  景七笑了笑,翻过身去:“早些歇着吧。”
  灯火暗了下去,万籁俱寂。
  不知道是不是昏睡得太久,景七静静地躺在床上,只是睡不着,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微光,对着床帐发呆,片刻不到,外屋便传来了平安这猪猡娃子的鼾声,景七忍不住笑起来。
  轮回七世,足够他想通很多很多的事情,比如赫连翊,比如平安,比如这偌大风光、却冷冷清清的南宁王府。
  为什么那时执着于赫连翊?
  他想不明白很多年,却在刚刚睁眼的时候,蓦地就明白了。
  那名琏宇字明哲的老王爷也是个糊涂的,他自己的性子直随了那死鬼老头去,眼大无用,白分明,该看清的看不清,不该看清得却又偏偏要看得清。
  都是一辈子眼中只放一个人,其他再不过心思,尽管去寒心。
  世人都说老王爷痴情,自王妃去了以后,便失了魂魄一般,还是皇上体恤他这异姓的兄弟,将世子景北渊接到宫中,和皇子们一处养着。
  这整天一副懒得活着模样的老头在他十岁的时候,终于得偿所愿蹬腿去了,把那十岁的孩子和空旷寂寞的王府抛在人世间。
  天大地大,却没有一个叫做家的地方。
  除了赫连翊,三百年前,他一直觉得,赫连翊是这世上自己唯一的念想,像是溺水者的一根浮木似的,非得抓住了——生如此,死相随。
  死心眼程度和景琏宇如出一辙,二百五水准和白无常殊途同归。
  认准了这么一个,其他的,朋友也好,平安也罢,竟全没在意过。景七听着平安平缓的鼾声,突然觉得自己原来是天下第一白眼狼,原来那几世受的苦,都是报应么?
  也不知乱七八糟地思量了多久,景七才迷迷糊糊地再次睡去,睡上一会,醒上一会,觉得身上再次不舒服起来,像是被架在炉子上烤似的,骨头缝里都冒着酸水。他知道这是又烧起来了,不过心里有数,熬过了这一宿,差不多也就快好了,懒得叫平安,把自己往被子里缩了缩,忍着热发汗。
  朦胧中一声脆响,像是什么人又把什么东西碰碎了,景七混沌的意识被惊醒,懒洋洋地没睁眼,知道平安这笨孩子,一天要不摔打些东西,就不能安生过去。
  然而此时,一只凉凉的手搭在他的额头上,舒服极了,然后他听到一个人带着点怒意的声音说:“人都烧成这样了,你怎么伺候的?还不去叫太医——”
  景七立刻觉得,还是让自己烧成炉灰吧……
  第三章:故人犹在
  那声音他就算化成灰也不会听错。
  白无常在忘川边上轻描淡写的一声“赫连翊”,并没触动他什么,那么多年过去了,加上刻意遗忘,这名字埋在记忆的最深处,险些挖不出来。可是他依然记得那人的声音。记得那人的小动作,记得他手指搭在自己额头上的时候,会情不自禁地做一些拨开他头发的习惯。
  这些都像是深入了骨髓的东西。有时候景七想,其实没有当年和赫连翊那场不死不休的纠缠,也就没了那三生石畔一坐一甲子的七爷。
  孽缘这种事情,就好比出门遇见的鸟粪,千方百计地想绕过去,挖空心思地提防着,可总有那不知从哪里飞出来的鸟,奇兵突起,一坨天粪却还是认准了自己的脑袋,不迟不早地落下来,从此心理上就觉得晦气如影随形。
  景七心里暗叹一口气,知道自己刚刚被平安惊醒的时候,呼吸频率已经变了,便不愿再装样子,睁开了眼睛。
  虽然只有十来岁,却生得芝兰玉树一般的少年人,就那么撞入了他的眼。
  只是景七想,这赫连翊,也……太嫩了些。
  那少年见他醒了,脸上的怒色瞬间退了,俯下身来,放柔了声音:“你怎么样,身上哪里难受么?”
  一世为人时,见了昔日那深深爱过,狠狠伤过的人,心里总会涌起万般滋味,悸动不已,可时间已过了几百年。
  眼下景七再见他,也只是有些反应不过来,他想,赫连翊原来竟是这样的么?怎么……都觉得陌生了起来。
  赫连翊见他呆呆的不说话,只道他烧糊涂了,小心翼翼地再次探上他的额头,皱皱眉,回身对下人说道:“药还没好么?老这么着再烧坏了脑子。”
  景七想,我脑子本来就是坏的,这回多烧一会,倒省得回炉重造。
  他回过神来,突然发现这是一种老大站着他躺着的场景,顿觉不适,撑着身子就要起来,吞了口唾沫润润喉咙,张嘴道:“太子殿下……”
  赫连翊紧把他按回到床上,失笑道:“病了这一场,倒学会多礼了,躺着别动。”
  当今皇上有些不大不小的毛病,比如想起一出是一出,比如隔三差五地犯犯痴呆病,比如当年兴起了坚持立嫡不立长,幼子赫连翊一出生,便传旨下去要立这还没满月的肉团儿为太子,再比如那之后的十几年,如一日似地把他亲自立的太子丢到脑后,再没管过。
  说句不敬的,只怕如今太子殿下,还不如皇上他老人家养在上书房的八哥有存在感。
  加上赫连翊上有两个如狼似虎的长兄,二皇子赫连便要长他十岁,老大赫连钊更是早就羽翼丰满,谁也没把他这便宜太子放在眼里,都当他是皇上那些除了“鹦鹉大将军”,“媳妇太师”,以及“说书先生宰相”之后的又一个笑话。
  唯有从小养在宫里的南宁王世子景北渊与他亲厚,景北渊年纪小,没了父母教导,自小耳濡目染着那穿着黄袍、天下第一不着调的皇伯父,也就沾染了不少不着调的毛病,俩人虽然身份不同,性子更算是南辕北辙,却有一点同病相怜,都是有娘生,没爹养的。
  赫连翊叹了口气,给他掖好被子,像哄孩子似的轻轻地拍拍他:“这些话我原不该说,你也不要太伤心,老王爷这一走,对他其实也是个解脱,料理了丧事,便和我回宫,和过去也没什么不一样的。”
  景七不吱声,只是静静地端详着少年的侧脸。
  这时候两人都是无依无靠,小时候一处长大,感情不能说是不亲厚,后来却落得生死不见。
  景七惊奇地发现,当年在奈何桥边枯坐等着这个人的时候,那种爱恨交织、拿不起放不下的心思,好像忽悠一下便消散了似的,胸口空空荡荡的。
  赫连翊见他睁着一双被烧得水汪汪的大眼镜,迷茫的样子,忍不住伸手指在他额上点了点:“北渊?”
  景七眨眨眼睛:“啊……是,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赫连翊啼笑皆非,正好平安端着药碗进来,他顺手接过来,叫他侍立在一边,亲自把景七抱起来,要喂他喝。
  少年的身体贴过来时带着一股温热的气息,景七来不及细想,下意识地想要躲开,忍不住往后靠了一下,全身都崩了起来,抬起一只手臂挡在身前。
  做完这个动作,他才想起来,自己这时候和赫连翊还没有闹翻,正是年少亲厚的时候,这严加戒备的姿势实在过了,只觉得自己脑子烧得晕晕乎乎,里面一坨浆糊一样,前世的记忆和今生的情形乱作一团。
  赫连翊却没多想,见他白着一张脸往后缩,以为是他不愿意吃药,便强行拎过他的后颈,笑道:“躲什么?多大的人了,还怕喝药?”
  景七紧就坡下驴,忙做出怕苦不愿意吃药的样子,眼珠往乎乎的药碗里扫了一眼,又抬头看看赫连翊,继续往后缩。
  赫连翊低头尝了一小口他的药,回头对平安说道:“去给你家主子端些蜜饯来。”
  平安不知为什么,从心眼里怕这个和谁都和风细雨的太子殿下,不敢废话,忙应了一声,把小桌上的蜜饯端过来。
  赫连翊哄着景七道:“我尝过了,不苦的,就几口,喝完就给你蜜饯吃,好不好?”
  景七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顿时明白了何为“心为形役”,默默地抓住药丸的一个边,就着赫连翊的手喝了下去。
  和赫连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了几句话,多半是赫连翊旁敲侧击地劝,景七心怀鬼胎地应付,药里有些助眠的东西,喝下去片刻,他就觉得眼皮有些沉,赫连翊坐在他床边,轻声道:“你睡吧,我看你睡着再走。”
  景七于是配合地合上眼,耳畔只听见那人一声叹息。
  他当然知道赫连翊为什么叹气,皇后早薨,皇上除了治国,对什么都感兴趣,大皇子和二皇子以狗咬狗为毕生乐趣和事业,大臣们内斗起来一个比一个精明强干,做事起来一个比一个烂泥糊不上墙,废物程度令人瞠目结舌叹为观止。
  如果赫连翊真的像他表现的那样,温文尔雅窝窝囊囊地也就罢了,可偏偏他不是。
  再没有谁比景七更清楚,这男人胸中是万里河山,是个生下来就注定登临绝顶振作乾坤的。有时候景七甚至怀疑,那一辈子最大的乐趣是听上书房的扁毛畜生把将相们都骂过一遭的皇上,是踩了多大的一坨狗屎,才立了这样一个太子。
  屋里寂静无声,赫连翊身上传来淡淡的熏香气息,景七迷糊了片刻,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就睡过去了,到傍晚时候才被平安推醒,发了身汗,烧已经退了,人也清醒了些。
  这是老王爷的头七夜,宾客都已经有人打点过了,眼下宾客都走了,孝子要守灵堂,景七草草地梳洗了一番,便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平安要伸手来扶,景七摆摆手:“不用,我没大碍了,带你的路吧。”
  灵堂里有一股子阴郁的气息,门口挂着大白灯笼,风吹一吹,便抖上一抖,直通幽冥似的,老管家早早地等在那里,备好了香、纸、大烛等物。
  见他过来,便叫人拿了狐裘来,让他晚间披着。
  景七投过狐胎,受过扒皮抽筋之苦,一件此物心里便膈应得很,又不好驳了老管家的面子,只微微皱皱眉,仍是老老实实地站住了,叫老管家哆嗦着一双手给他披好。
  然后伸出小手偷偷摸摸地在上面抓了几下,心说苦了这位兄弟了,今晚上烧纸多给你一份,叫你好拿去,地府中也打点打点,下辈子别顶着这样的皮囊过活了。
  老管家拉着景七的小手,把他带到灵位前,俯下身道:“小王爷,给老王爷磕个头吧,往后这王府里,便得您当家了。”
  老人的脸上带出一股子风烛残年的无奈来。景七随着他的手跪下来,规规矩矩地给那早忘了长得是圆是扁的便宜父王磕了几个头。
  头七是游魂回来辞灶之日,他不知道那一心追着亡妻去了的老头子还记不记得人间还有个儿子这件事,也不知道自己如今还了阳,还见不见得那阴间魑魅,心里倒怀着些许念想。
  虽说没什么感情,可如今重活一遭,见些故人,到底……也总是好的。
  正这当,有小厮进来报,说平西大将军来访,老管家便去看景七,景七一怔,忙道:“快请。”言语间竟有些激动。
  这位平西将军冯元吉还是老王爷活着的时候,不多的几个朋友之一,算起来景七还得叫他一声师父,那点半吊子的功夫就是冯大将军给启蒙的。
  片刻,一个精壮汉子大步流星地就走进来了,平安在后边一路小跑地跟着。
  景七知道他不拘惯了,见他也不行礼,只是略微有些惨淡地笑笑——他记得清清楚楚,冯元吉的寿数快到头了。
  冯元吉以为他是父亲新丧,叹了口气,蒲扇般的大手伸过来,摸摸他的头,道声:“苦了你了。”便也对着老王爷的灵位拜了拜,景七这才还礼,然后对平安说道:“再给大将军拿个蒲团过来。”
  老管家张张嘴:“这……”
  景七摆摆手:“不妨的,拿来就是了,你们都下去吧,我跟将军说说话。”
  老管家为王府尽忠了一辈子,自来最是规矩,虽然景七这年才不过十岁,在他心里,老王爷没了,小主子便是说一不二的,到底没多话,躬身退下了。
  灵堂里只剩了火盆和两个人,冯元吉一屁股坐在蒲团上,他是个粗人,只会打仗,想了半天,不知道怎么说,有些笨拙地道:“明哲这老小子,活着的时候也不济事,如今已经去了,你……你这纸糊一样的小身板,还得自己多珍重着。”
  景七挑起嘴角笑笑,伸长了腿,也放松着坐在地上,有一搭没一搭拽些纸钱丢到火盆里:“我好着呢,倒是将军你要离京了吧?”
  冯元吉一愣,抬眼看他:“你怎么知道?”
  第四章:浮生荣华
  前生这时候,景七还是个真真正正地小小少年,一夜间没了父亲,七分是怕前路茫茫无处可倚,三分是伤怀身世感极而悲,小孩子想不开的事情太多,积在一起,就病得一塌糊涂,连头七夜都没能为老王爷守成,所以不知道有冯大将军趁夜到访这么一出。
  冯元吉与老王爷是多年的交情,他又是个不拘俗礼的人,踏星而来祭奠故人,倒露了些许这虚情假意的年头里,难能一见的真情来。
  想不到这一世,倒是能见他离京前的最后一面。
  见问,景七倏地一笑:“我好歹是太子侍读,如今太子已经到了听朝的年纪,大大小小的事,虽不该我听,好歹也知道一些。”
  冯元吉“嘿”地一笑,叫景七一句话无意点中心事,那一刻脸上的悲愤之意,竟连收都收不住,只是他自来是个刚硬汉子,不愿在这稚子少年面前流露,当下只是扭过头去,望着灵堂外暗淡天色,沉默半晌,才控制住声音神色,压着嗓子,尽量平静地说道:“连你一个小娃子心里都记挂的事,该听的人却偏偏听不见。”
  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
  景七眉心一跳,还未来得及开口,却见冯元吉转过头来,沉声道:“这话我说出口本是不该,你便当做没听见,知道么?”
  灵堂里白烛随着微风微微闪烁,火盆里烧着半张纸钱,那少年的脸色也仿似凭空借了几分火气,静静地坐在那,一双眼睛点漆似的,深深地望过来,竟像是他什么都知道一样。冯元吉看得心下忍不住一软。
  他当景北渊是半个子侄,眼下景明哲撂了挑子,他又要远走南疆,这一去不知是生是死,只觉这早熟聪慧的少年披麻戴孝地在灵堂里的样子,分外单薄孤寂。
  于是放柔了嗓音:“南疆叛乱,皇上方下旨令我平乱,此去……此去恐怕天长路远,我不在京中,照应不得你,你好自为之。”顿了顿,到底不放心,又叮嘱道,“我知道你向来与太子亲厚,太子也是个好样的,只是……”
  冯元吉虽然书读得不多,到底在官场摸爬滚打了几十年,说这话时将吐未吐,景七却明白了他的意思,当今皇上看似春秋正盛,不过是个被声色掏空了身子的花架子,这江山尚不知谁来做主,到时候三位皇子有得好斗,冯大将军这是怕自己搅合进这摊烂泥里。
  景七轻轻一笑,往火盆里添了些许纸钱:“我不过靠着祖荫顶着虚名的一个闲散王爷,又是个黄口小儿,养在这帝都里,偶尔给皇伯父些承欢膝下的乐儿,在诸位大人眼里,跟上书房那‘督察御史’大人一路货色,好好儿的谁还把我当回事?大将军多虑了。”
  那“督察御史”大人便是眼下皇上最宠的、把文武百官都差不多骂过一遭的八哥鸟,可冯元吉听着这孩子似讥带讽言语,心里却一沉,心道他才多大的人,便有这般思虑?
  端详着他低眉轻笑的模样,悠悠沉沉,竟没有半分少年模样。
  景七道:“我是不妨事,将军可知,南疆一战,乃是死局?”
  冯元吉心下一震,忍不住脱口问道:“怎讲?”
  “南疆虽小,可自当年太祖得天下,趟平九州而朝昔日同列时起,这块地方便如骨鲠在吼,太宗好武,在位三十六年,两回北征,叫那北漠蛮人俯首称臣,却到底饮恨南州,英雄末路。南疆之地多山多恶水,瘴气密林,行路不便先放在一边,但是我中原将士们水土不服便够喝一壶的,何况……”
  自然不用他讲史,冯元吉接到圣旨那刻开始,便抱了死志,只未想到被这少年说了出来,不由打断他道:“这话是谁教你的?”
  景七随口搪塞:“周太傅。”
  冯元吉摇摇头,太傅周自逸名字叫得飘逸,却是第一等古板的人,开口三句不离圣人言,断断不会和孩子妄议当朝之事,况且他一介书生,酸腐文人,也不见得就懂得这征战之中道理。
  景七但笑不语。
  冯元吉有心听他说,便道:“你继续说下去。”
  景七却有些费力地起身,一动,头还是有些昏沉,勉力稳住身形,站起来把灵堂的门合上,又坐回原位,像是干了重活似的长长舒出口气来,缓一缓,才压低声音道:“当今圣上耽于玩乐,看似荒唐,心里也不是不虚的……”
  话还没说完,冯元吉便厉声喝道:“当今圣上可是你妄议的?这话大逆不道!”
  景七伸出手,轻轻往下压了压,示意他稍安勿躁,素色长袖带起一缕清风,将军疾声厉色,少年却丝毫不为所动,继续说道:“……故此必要做出些事情来写进史书,也好显得他守着社稷有些功绩,将军不是外人,北渊直说,那些人——惦记着你手上那半块兵符已久,偏你是铜墙铁壁软硬不吃,你又拥兵自重,必然遭人忌讳,所以揣摩上意,要借此除了你去。冯大将军,这话可有错?”
  冯元吉寂然不语。
  景七叹了口气:“我不过是个不肖晚辈,说这些逾了矩,又大不敬,本万万不该的,可是……”他修长而显得过于纤秀的眉一挑,竟显出些许凌厉来,冷笑一声,“大将军,你不为自己,难道便眼看着皇上受小人蒙蔽,自毁长城么?”
  冯元吉看着他,脸上晦暗一片,神色看不分明,半晌,才幽幽地叹了口气:“明明是个孩子,却为什么总要操大人的心,说大人的话呢?”
  “若是国泰民安风调雨顺,我就是当一辈子孩子,也无妨的。”
  冯元吉不理会他这句尖锐到诛心的话,只是轻声问:“那依你的意思,我又该如何呢?”
  景七才要说话,却又被他竖起手掌打断。
  “不,你不必说了。”冯元吉打量着他,带着许多感叹,“北渊,你这样子像你母亲多些,唯有一双眼睛随了明哲,可性子却谁都不像。”
  他站起身来,负手身后,居高临下地看着那跪坐在那里的少年——身量尚未长足,经此大变,又形容瘦弱,眉目精致得像个女孩似的,可坐在那微微仰着脸回望自己的样子,却不知为什么,说不出的笃定,让他生出一种同辈论交似的错觉。
  不过是……错觉。冯元吉心里清楚,景北渊究竟只是个深宫里长大的孩子。
  “这些话,我本该过上两三年再告诉你,只是……恐怕来不及了,你心智早熟,想也听得懂,只是听进几分,我不强求。当初明哲将你送进宫去,我便不十分赞同,可他三魂已去了七魄,怕是难以照料你周全,看见你又想起你先王妃,只徒伤心。我本想将你接到我那里,可我冯某,虽然名头响亮,人人巴结一句‘大人’‘将军’的,到底也不过是个行伍间出身的粗人,当年你不过周岁,我抱在怀里,都唯恐碰坏了你,南宁王府的小世子是何等金贵,落到我手里,恐怕养不活,便打消了念头,想着等你长大些……”
  冯元吉极少这样耐着性子长篇大论,景七一字不敢漏地听着,突然发现,失去这个长者时太早,早到自己其实根本不了解这个人。
  “却是等不到你长大了。”冯元吉自嘲地一笑,声音突然严厉起来,“你生于富贵乡中,长于妇人之手,都是因缘际会,本没什么,可你不能忘了,你生来是个男人!”
  景七一愣……这从何说来?
  冯元吉转过身来,目光如炬地看过来:“景北渊,男儿生于世间,不求闻达诸侯,但求顶天立地,不求富贵荣华,但求生死无愧。我冯元吉食君之禄,愧应人一声平西大将军,做的乃是攘夷平内,守关镇贼之事,你于宫中所见的那些鬼蜮伎俩、乌糟腌赞之事,嘿,我冯元吉非不能,只是不屑!”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掷地有声,景七却久久不肯接话,灵堂内只有火盆里偶尔发出的“噼啪”声,两人一大一小,一坐一立,沉默良久。
  景七才幽幽地接道:“大将军,过刚易折。”
  冯元吉一哂:“宁折不弯。”
  景七恍然觉得,这站在那里的男人,比记忆中的还要高大,向来刚愎自用,不听劝,不纳言,一条路哪怕通的是黄泉也走到,撞了南墙也不回头,见了棺材也不落泪,分明是茅坑里的一块臭石头。
  却……也当得起一句铁骨铮铮。
  英雄末路也仍是英雄,景七自嘲一笑,倒是自己不舍得这样的人才,出言无状,唐突了他。
  冯元吉叹了口气,神色柔和下来,蒲扇一般的手伸过来,摸摸他的头发:“你小小年纪,别学那些人……”
  别学那些人什么?他呆了呆,竟不知该如何把这话往下接,别学他们满腹机关算计、阴鸷人行阴鸷事么?
  可这孩子……和自己到底是不一样的。
  “大将军。”孩子一声带着奶气的轻唤叫回了他的神智,冯元吉心里一软,心想难为他小小年纪便知道忠奸贤愚,又是为自己着想,一番话是重了,倒怕这本就思虑过重的孩子多想,于是放柔了神色应了一声。
  景七想了想,知道这冯大将军到底和自己不是一路的人,于是到了嘴边的话,便咽了回去,只轻声道:“大将军,南疆路远,多多保重。”
  这世道就如那残红遍地的暮春,局中人叫乱花眯了眼,看不见那张牙舞爪而来的苦夏。上无明君,下无贤臣,而他纵然转世而来,也不过无权无势的一个毛孩子,一声南宁王爷加身,却和那穿金戴银的伶人木偶没什么区别。
  具是无可奈何。
  拦不住他慷慨赴死,拦不住这摇摇欲坠的大庆江山——
  这年年底,南疆大捷的消息传来,冯元吉不愧绝世名将——南疆大巫师议和,同意将自己的继任者巫童送上帝都为质,举国欢庆。
  唯一所憾,便是大将军冯元吉战死,大庆官兵四十万,精锐几乎尽数折在南疆。
  然而对于帝都高堂大殿里坐着那个最最金贵的男人来说,这也不过是胜利背后的小小阴影,四十万人和一个将军,买他一个虚名留青史,也算死得其所了。况且没了那男人横眉立目地上谏挑他的毛病,日子也舒爽起来。
  大皇子赫连钊终于有机会在那如铜墙铁壁的军权中插上一手,更是得意非凡。
  年关将近,皆大欢喜。
  都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可也有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不过一个外力风波,一个从心上烂起罢了。
  这一年的冬天特别冷,帝都依旧歌舞升平。
  第五章:虚以委蛇
  也不知道是不是做惯了一缕游魂,或是小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比较嗜睡,连续好几个月,景七总觉得身上懒得很。
  平安觉得他们家这位爷简直就是春困秋乏夏打盹、睡不醒在冬三月,人模狗样地过着猪一样的日子。
  在皇上那告声病,除去偶尔例行请安,基本上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比那别家小姐还“规矩”几分。
  上一世为人,景七心里挂念着赫连翊,从懂事开始,就习惯了凡事为他多想几分,先太子之忧而忧,后太子之乐而乐,劳心费力鞠躬尽瘁,简直把没机会孝顺自己亲爹的心气儿全用在了太子殿下赫连翊一个人身上。
  到了这一世,心里执念一样的人突然没有了,空落落的,可是也轻松了很多。
  反正景七想得开,眼下他还小,这大庆虽然说是打根儿里烂了,毕竟外面还有个光鲜繁荣的壳子在,一时半会倒不了牌子散不了伙,真等内忧外患开始露出苗头的时候,太子党也差不多翅膀硬了,到那天,就算天塌下来,还有他们扛着呢。
  他忽然就明白了皇上为什么二十年不早朝,人生最适宜不过,不过清欢二字——每天睡到日上三竿,起来草草吃两口东西,练练字,兴致来了题几首歪诗,摆摆棋谱,翻翻闲书,从山水地理志到民间话本市井传说无所不读,看一会眼酸了就歪在塌上接着睡上一会。
  据平安计算,自家王爷虽然“读书”的时间很长,看起来像是小小年纪就知道用功的样子,可每回进来添茶水的时候,至少十之七八,他都是闭着眼拿眼皮“看书”的。
  实在是将混吃等死发挥到了极致。
  进了王府,好像时间都被拖长了似的。
  越懒越睡,越睡越懒。
  到最后,赫连翊得了闲出宫看他时,都觉得不对了。
  可怜殚精竭虑的少年太子,每每到了南宁王府随口问一句“你家主子呢?”得到的答复总是无外乎几样:“已经歇下了。”“还未起身。”“在书房小憩。”“在后院养神。”
  地点随到访时间不同而时有变动,做的事情却只有一个主题——睡觉。
  时间长了赫连翊还以为他生了什么毛病,特意带了太医来看,诊脉的时候太子殿下紧张兮兮地在旁边守着,不时问一句:“怎么样了?”
  “这……”太医顿了顿,其实一进门,不用诊脉,光是观察面色,就知道这南宁王爷好吃好睡屁事没有,不过总不能这么说出口,因为会显得他比较没水平,于是胡太医装模作样地摩挲了一下自己的下巴,拖长了音,慢腾腾地说道,“《素问》中曾言,百病生于气也,怒则气上,喜则气缓,悲则气消,恐则气下,寒则气收,则气泄,惊则气乱,劳则气耗,思则气结。人之七情六欲无不生气,生气则肺腑不调……”
  他絮絮叨叨引经据典个没完,赫连翊虽然不明白他说了什么,却明白景七这“病”的水分实在是有点大,于是面色不善地瞟了他一眼。
  等客客气气地叫人将老太医送了出去,赫连翊才回过头来,意味深长地问道:“病得不轻?”
  景七一本正经地说道:“太子殿下有所不知,臣这病症虽然要不了命,可也治不好,太医东拉西扯,其实是因为力所不及。”
  赫连翊挑起眉看着他:“是什么病?”
  “前朝曾有《问石》一书,相传是一位姓杜的神医毕生所着绝学,其中第九篇专门记载疑难杂症,上面记载了一种病症,叫做嗜睡症。这病罕见得很,世上百年也不过遇到几例,胡太医年纪轻,没见过其实也正常。”
  赫连翊似笑非笑地听他掰,看着这小孩摇头晃脑像个招摇撞骗的江湖骗子,也不打断。
  景七连草稿都不打,侃侃道:“患上嗜睡病的人,开始和常人无异,就是贪睡懒散些,随后终日昏昏,一闭眼,就能睡上一天一宿,雷打不动,等再过些年,就可落入长眠,不食不饮,少则三五十年,多么……”
  “多了有多少?”赫连翊端了碗茶,坐在一边听他不着边际地扯。
  景七眼珠一转,笑道:“听说最长的,能睡上六十三年不醒。”
  赫连翊觉得这漂亮少年那一瞬间,脸上好像闪过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似讥似讽、又带了几分玩笑的意思,然而只是一纵即逝,快得叫他觉得眼花看错了,眨眨眼,就剩下小骗子一张惫懒不堪的脸,怎么看怎么憋气,于是顺手将他放在一边的书卷起来,伸手便去敲他的头:“嗜睡症?我看是懒病吧?”
  景七边笑边躲。
  他已经从一开始的抗拒和不适应,慢慢地习惯了这少年间无所顾忌的亲昵打闹,只是偶尔会生出某种类似于“曾经我和这人还有这样心无芥蒂的时候”之类的感慨。
  无常鬼办事太无常,眼前这人,将来怎么经天纬地、怎么心狠手辣翻脸无情,现在在景七眼里,也不过是个咬着牙不肯甘心、不肯低头的倔强孩子。
  赫连翊毕竟比他大几岁,没一会就逮到了他,按在怀里好一阵揉搓,把景七一张小脸都给掐红了才放开,恨恨地说道:“你跟父皇别的没学会,倒学会了一条,神龙见首不见尾。”
  子不言父过,何况他老爹再不着调,也是张张嘴就能砍人脑袋的皇上,景七叫他突如其来的口无遮拦惊了一下。
  赫连翊人前向来稳妥谨慎,是个一步不肯多走,一句话不肯多说的主,一句话要不是在腹中九曲十八弯地滚上一番,绝不肯轻易说出来。
  可他现在毕竟还是个十来岁的少年,胸中城府还没完全建成,景七不在宫里,他就连个能说句真心话的人都没有,不是憋得紧了,也不至于这么口不择言。
  赫连翊一出口就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心想幸亏北渊也不是外人,于是叹了口气,把话题揭过:“我看你在王府里倒是快活得很。”
  景七沉默了半晌,这才说:“太子,本朝皇子伴读,大多是世家子弟,还没有袭了位的先例。父王早逝,如今……我便是读书,按规矩,也应该是王府里自请西席……”
  他顿住话音,看了赫连翊一眼,大庆世家不讲年龄,一直是父子相承,父亲去世,爵位就传给嫡长子,不管那孩子是十岁是五岁,承了位,也就算是成人了。
  可是景七毕竟从小就是在宫里长大的,他要真是想继续把这太子侍读做下去,也顺理成章,不算大事——就像上一世。
  除非是他自己不乐意,才找这么个借口,赫连翊心里明白,不由得凉了半截:“北渊……”
  景七自己觉得早不是什么少年人,没那个少年心气,不想再和他们这群人劳心费力——当然更主要的是,不想再和这位未来的九五之尊有太多牵扯,可是不牵扯是不牵扯,也不能得罪了他,心里转了转,于是说道:“太子可知,我父王头七那夜,什么人来过?”
  赫连翊一怔。
  “是冯元吉冯大将军。”景七低低地说,手指轻轻地在桌沿上敲了敲,垂了眼。
  赫连翊这才回过神来,脸上沉痛、惋惜的神色一一闪过,半晌,才冷笑一声:“我大皇兄……真是好样的。别的本事没有,栽赃嫁祸,祸国殃民真是他认了第二,没人好意思说第一。”
  他猛地站起身来,负手在房中走了几步:“眠龙不醒,虎落平阳,豺狼横行,要是我……嘿!”
  要是什么,他没说,少年所有的悲愤都化在那一声咬牙切齿的冷笑里,一张侧脸绷得紧紧的。
  景七说道:“你无权无势,只能听之任之。所以那天我突然觉得,如果我不进宫,留在王府,起码能让你有个回的地方。以后宫外会有更多的地方能让你放心进去说话,有那一天……”
  赫连翊扭过头去,很多年以后他都记得,那一身显得有些黯淡的月白长袍的少年吊着腿坐在那里,双手捧着一碗茶,眉目弯弯笑眼灵动的模样。没有多余的敬语,没有老气横秋的装模作样,只是轻描淡写地你我相称,闲聊似的口气说出——起码能让你有个回的地方。
  少年不识愁滋味,少年心里没那么多的猜忌,少年还不知道大权在握生杀予夺的滋味。
  只可惜韶华不为少年留,但那是后话了。
  景七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出门见人,是又六个月以后了,皇上特意宣旨到王府宣他进宫——因为南疆质子到了。
  当然皇帝陛下的想法其实很质朴,听说大巫师的巫童才不过十一二岁,还是个孩子,大老远地从南疆来京城,道阻且长的,水土服不服两说,起码语言就不通,也怪可怜见的,大庆向来以仁义治国,人家远道而来,总要让他觉得宾至如归……当然,仁义治国和攻打南疆这两件事,一码是一码。
  正好景北渊是他看着长大的,这孩子会耍无赖会偷懒,还会玩,很对他的胃口,觉得是个难得的好孩子,也能凑个伴。
  于是景七一大早就被里三层外三层地裹上袖珍版的朝服,眼睛半睁半闭地一路飘着进了宫,见到了那个注定和他纠缠一辈子的人。
  第六章:南疆巫童
  乌溪在车子进了京城城门的时候,就忍不住偷偷地掀起了帘子。
  从南疆到中原,整整走了几个月,他才知道,原来传说中的中原竟然有那么大的地方,那么多的人。
  城郭相连,车水马龙,路长得好像一辈子也走不完似的。
  南疆那些终年弥漫着雾瘴而不见天日的密林,和大山里撑起来的寨子,在这样绵延万里的大好河山面前,显得那么微不足道,乃至于竟有些寒酸了,又是什么地方吸引了中原人的军队,非要攻打他们的族人不可呢?
  乌溪问过大巫师,大巫师是部落里最有权威也最有智慧的人,说的话代表了伽曦大神的意志,乌溪将来也会是大巫师,可他还是个孩子,还有很多不懂的东西。
  大巫师告诉他说:“这是伽曦大神的考验,伽曦大神无处不在,冥冥中看着所有人所做的一切,今天埋下原因,以后就会收获结果。只是凡人的生命太短,所以像是地上冒出来、马上就会死去的小虫子一样,浑浑噩噩,不理解神的意志,等你长大,等你见过很多很多人,知道很多很多的事情的时候,你才会隐隐约约地明白一点。”
  大巫师说这话的时候,眼角的皱纹被牵动起来,他的眼神平静地望着远方雾蒙蒙的山,漆漆的,像是有一潭不会动的死水。
  乌溪看着他的眼睛,突然就觉得特别难过。大巫师拍着他的头,对他说:“你已经十岁了,开始有自己的心思想法,很多事情,我教给你,你也不一定会记得,也该是让你出去看看的时候了。”
  乌溪伸手死死地抓住大巫师长长的袍子,紧抿着嘴不说话,大巫师叹了口气:“中原是个陷阱一样的地方,有你想象不到的热闹和富贵,有最好看的人,最精致的东西,你也许会觉得,比起中原,南疆就是被大山隔绝的破落的地方,你会舍不得离开那里,会忘了你是谁。”
  “我不会的。”乌溪养着脸看着他,郑重地举起一只白净的小手,“我向神起誓,我一定会回来的,我一辈子也不会忘了我的族人。我会带着我的族人打回去,我会记得谁欺负过我们,会让那些人都不得好死!”
  大巫师就笑起来,他笑起来的样子不像是居高临下的神使,也不像说一不二的头人,只像是个普通的老人那样,带着一点慈祥和疲惫,看着那一天一天长大的孩子,有说不出的期盼,又因为那期盼太过殷勤,而渐渐地冒出忧心来:“记着你今天说的话,记着你的家乡,不管走多远,记得你的族人还在等着你。”
  中原让他眼花缭乱,乌溪心里好奇,走过一个地方,都恨不得多生出一双眼睛看个仔细,可是好奇中,又夹杂着一份惶恐不安,每天睡前的时候,他都要把大巫师临走的嘱咐在心里默默地重复一遍。可是那么多的地方,没有一个像京城这样繁华,繁华到让他觉得不真实。
  透过掀开的车帘,一股特别的气味扑面而来,乌溪仔细地辨认着,那是摩肩接踵的人和马车发出的味道,粘稠得很,中间夹杂了一抹很淡很淡的香气,带着某种蛊惑一样。
  他抬头,道路两边站满了人,
相簿設定
標籤設定
相簿狀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