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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花落下的季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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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慾城市之將就 by 貞穎

 
 
 
 
 
  楔子
 
  「这个给你,请你爱上我。」
 
  安杰·帕提瑟的心中怀着几个梦想:一、到最顶级的法国糕点学校ENSPà
 
  Yssingeaux深造,二、开一家自己专属的甜点店,三、独创受欢迎的新甜点,四、出版食谱;此外,和心爱的人结婚、共组幸福美满家庭、实践自我价值、世界和平、中乐透大奖……
 
  许多梦想,其中并不包括被一个比自己小七岁的小子告白。
 
  第一章
 
  安杰从一辆贴着「RIVEGAUCHE」的Ford
 
  E250里小心翼翼的将好几大盒的蛋糕半成品、手写标示着「Chantilly」、「Diplomatica」、「Ganache」的塑料桶和工具等等搬到餐车上,缓慢而谨慎的将餐车推到一扇灰色铁门前。两个穿着黑西装、戴着墨镜的警卫进行了安全检查之后才放他进门。
 
  一见到他,一个戴着无线单耳对讲机的女性立刻踏着高跟鞋疾速走来,「今天麻烦您了,Chef。」
 
  听到对方称呼「Chef」,让安杰有些脸红,腼腆的点个头。
 
  客套的寒暄之后,安杰又推着餐车前进,耳边仍断续听到同一个女性声音:「我是婚礼总顾问珍妮……不可能接受,因为婚礼的所有影像和采访权都独家卖给W媒体集团……」
 
  走在精心修剪的草皮上,有如踩着绿色丝绒毯;安杰仰起头,觉得日光有些刺眼,推了一下鼻梁上的黑色方框眼镜——他没近视,只是一整夜不眠不休的准备:打蛋、烘焙、调制各种甜点馅料、更不想多说花了多少时间在数百颗的泡芙里挤进杏仁奶油馅。
 
  用眼过度的结果,现在双眼通红,疲惫畏光。
 
  简单的说,三十二年的岁月未必会印下成功足迹、却绝对能留下生理痕迹。
 
  安杰深呼了一口气,望向不远处的三层楼建筑,隐没在多彩缤纷的热带花卉、气球、彩带饰纱之中,显得有些惨白;向外伸展的半圆形露台、一根根的柱子,看起来像个结婚蛋糕。
 
  从一整面的落地玻璃窗中可看见好几个工作人员正在一楼做最后的装饰和硬件配置,那里到晚上将成为有乐团演奏的Ballroom;从建筑东翼延伸出一条长长的凉廊,廊下和旁边空地已经摆好桌椅;铺着亚麻刺绣桌巾的长buffet桌上已经摆了不少finger food、香槟。豪华的时尚婚宴,他知道女友茱莉非常羡慕,不过,一个这样的婚礼得花多少钱?毕竟是Super连锁超市的超级小开才办得到。传统上多由女方筹办的婚宴,男方为了体贴爱护娇妻,大方的全额买单。
 
  可惜他没那么有钱,安杰心想,而且他总认为只要两个人真心相爱,就算只是公证也好。或许正是这个一厢情愿的想法,所以他到现在为止只有为人做结婚蛋糕的分。
 
  他一耸肩,挺腰继续将餐车推往建筑后的准备室。
 
  进门后,穿着制服的保全人员用探测器扫了扫、再以拍立得将餐车上所有的东西拍照存证;单纯做个结婚蛋糕竟比过海关更严谨。
 
  保全拍了照之后,一个穿着银灰色西装的男人出现,提着保险箱,保险箱的把手以手铐和手腕铐一起。「Chef,请开始作业。」
 
  经过同样的存证手续之后,男人将保险箱打开,立刻霞光四射:箱里有几个夹层,分别装着大大小小的贵宝石。
 
  看见光芒闪烁,安杰一下子眼花了。深深的呼吸了一口气,戴上薄手套,取出半成品的蛋糕放在工作台上,一手拿着挤花袋、一手以夹子取出一颗钻石,以糖霜奶油黏在蛋糕上。
 
  安杰的手抖了一下,珠宝公司经理于是提醒:「麻烦……请小心。」
 
  的确,安杰知道手上随便一动都是数万、数十万美金,提心吊胆的,连胃都隐隐抽搐起来。
 
  这么豪华盛大的婚礼怎么会找个名不见经传的他做结婚蛋糕?对安杰而言也是都会传奇:据说准新娘试吃了全纽约的各大糕点店通通不满意,经某高人推荐来到Rive Gauche,对他的红丝绒蛋糕惊为天人,当下就决定请他担当重任。
 
  安杰一开始以为只是个「大尺寸」的婚礼,却压根没想到根本是XXL等级。他为婚礼准备了三个蛋糕:古典式三层红丝绒蛋糕、柠檬蛋糕和法式泡芙塔。
 
  设计好之后,准新娘要求蛋糕装饰要用真的珠宝:红丝绒蛋糕是婚礼上切蛋糕的主秀,装饰以钻石为主;柠檬蛋糕会装饰其它贵宝石,而泡芙塔的顶端则是璀灿的水晶星星。
 
  所有的贵宝石都是由纽约大珠宝商:Treasury赞助租借,每个蛋糕完成之后将先放在现场展示,分别由保全和警卫看管;等礼成再送回准备室、拆下所有珠宝、分切、让宾客享用。复杂的过程已经让安杰头痛,现在当场四双眼睛撑得大大的瞪着他工作,教他更为紧张。
 
  「各位要不要尝尝看?」安杰黏好顶端装饰的钻石花之后,抬起头问道。
 
  几名保全望着Treasury经理史帝夫征询意见,几秒钟之后,史帝夫一耸肩,「不麻烦的话。」
 
  安杰从旁边的盒子里取出几个杯子蛋糕,「这些是试吃用的红丝绒蛋糕。」
 
  几个人客套的各拿了一个,尝了之后,不约而同的眼睛一亮,频频点头称赞。
 
  「的确是我吃过最好吃的……TOP3。」一个保全用塑料叉切开蛋糕,「特别是这个颜色。不会偏暗、又不会红得吓人,自然又有光泽,真的像丝绒一样。」
 
  「味道很棒,有巧克力的香浓,却不会过甜。Chef一定有秘方吧?」另一个人也附和,「我妹妹快结婚了,如果不是太贵的话,她一定会感兴趣。」
 
  安杰笑了。他的红丝绒蛋糕除了标准食谱上的原料外,选用委内瑞拉的可可粉、意大利Mascarpone做奶霜,还有个独家秘方:番红花,他无意中发现这能让红丝绒蛋糕的颜色更细致、风味更生动。
 
  事实上,他的私房食谱——一本灰色厚纸板封面、纸页泛黄的笔记本,很像中世纪魔药配方书——几乎每个糕点都有这样的小惊奇;而他正像个炼金魔法术士,在烘焙中发掘种种的小魔法。
 
  安杰带着微笑的继续工作,速度快速许多。完成蛋糕装饰、第N次拍照存证之后,安杰在保全人员的协助下将蛋糕放置在buffet台的最显眼位置,由保全和警卫看守。
 
  才暂时吁了一口气,安杰转转颈子、扭扭肩膀,正想到一旁稍微休息时,史帝夫却低声对他说:「Chef,我建议你换一下衣服。」
 
  「怎么了?仪容不整太不礼貌?」他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围裙,黏满了各种甜点污渍,的确不算干净。
 
  「拍照。」史帝夫一脸理所当然的抬起手看看时间,「和珠宝蛋糕合照、和新人合照、和VIP合照……」他整紧领带、拉挺衣领、拨好头发,然后拿出便携式男用香水全身洒了洒,最后再将西装外套口袋里的手帕精准的拉出一寸,「这才是接下盛大婚宴工作的目的。我先过去,一会儿见。」
 
  史帝夫昂首阔步的背影,乍看之下让安杰联想到雄孔雀。
 
  的确,珍妮曾提醒他要带一套干净体面的厨师服,他以为是为了出席婚宴的礼仪,原来是为了这个目的。想想,这的确是个打广告的最好机会,他也连忙回到车里拿了衣服,在某婚礼接待的指引下,来到后面僻静的房间更换。
 
  虽然离婚礼正式开始还有一段时间,现场已经可见一些早到的宾客身影,警卫、接待更一字排开在入口处待命;停车坪早停了好几辆名贵跑车、加长型名车,甚至有一辆马车:金融风暴的恶名显然无法阻挡住人们向往爱情见证幸福的渴望。
 
  乐团正进行婚宴音乐的预演,孟德尔颂、华格纳、巴哈的音符流转堆砌喜宴氛围。如果婚礼的排场是婚姻美满的左证,那么,这对新人应该可以直接预订金婚蛋糕了,安杰戏谑的想。
 
  来到小房间,显然久未使用,安杰觉得室内不但阴暗而且弥漫一股尘封气味,有点闷,便走到后面打开落地窗想透透气。巨大的落地窗似乎通往一处花园,才打开,一股树木与花朵构成的香气便迎面而来,安杰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隐约感觉这股芬芳空气中带着淡淡的潮湿。他探头往外一看,顿时目瞪口呆:眼前是一片广大泳池。
 
  安杰几乎难以置信:这是他所见过最大的游泳池,水面在晴空照映下闪烁点点光华,仿佛一枚巨大的蓝宝石,与远处的天际线相连,形成一望无际的碧蓝。
 
  巴哈Airon the G String的浪漫旋律轻柔的飘进耳里,视线所及尽是天水同色的一碧万顷,安杰觉得自己被催眠了。在这一刻,如果任何人问他愿不愿意结婚,他绝对毫不考虑的说「I do」……
 
  安杰满脑子玫瑰幻想,同时脱下脏围裙、上衣,拿起厨师服准备换上。突然间,一双手臂神不知鬼不觉的从背后伸出,紧紧的抱住他;接着,一片温润的物体贴上他的右手上臂。
 
  安杰瞬间头皮发麻、身体僵硬、双腿发软,整个人吓傻了,竟呆呆的让那片温润在他的手臂吻舐。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想到应该挣扎,那双手臂却抱他更紧;他张口想呼喊,还来不及发出声音,原先贴着他手臂的双唇却印上他的嘴。
 
  蛮横侵入齿关的舌头饥渴的占据了安杰的口,顿时,他只觉得味蕾上布满了RémyMartin VSOP的浓郁芳醇。他忘了抗拒,反而不合时宜的想起某对小夫妻客户请他为结婚周年设计一个定情甜点,正好可以在水蜜桃派上搭配干邑鲜奶油酱,名字就叫「初吻滋味」……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他听到强吻者腕上手表指针转动的声音非常清晰:滴、答、滴、答、滴……原来对方热吻忘情,右手扶着他的下颚、左手撑住他的颈后,让他的双唇能更开启、方便对方放肆的舌尖交缠、汲取喉中甘泉。
 
  大概被吻得缺氧,安杰脑中一片空白,只觉得天旋地转、膝盖发软几乎跪倒,便下意识的抓住对方;强吻者于是更狂妄的舌吻,激动中还粗鲁的摘掉他的眼镜,蛮横得几乎想把安杰的灵魂都吸吮出来。
 
  终于,对方放开他的唇,转而贴在他的耳边轻声呢喃了一个名字。
 
  安杰还浑沌迷茫的当然没听清楚,只是睁大双眼疑惑的瞪着对方,发现自己面对一双饱受执着而煎熬的琥珀色双眸,瞳孔里溢满了埋怨、受伤、委屈又苦涩的情绪。
 
  那双眼望着他两秒,接着甩头就走。
 
  直到对方离开,安杰才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刚被一个同性强吻。震惊愕愣了三秒钟,他才嘴角抽搐、全身起了鸡皮疙瘩。
 
  身高一七八公分、理得利落清爽的蜜色短发、长相普通、也算运动体型、经常抱着搅拌器和揉面团而锻炼出堪称结实的二头肌,三十二岁的安杰自认不是会被同性觊觎的类型;所以,那家伙绝对是喝醉了……不,重点是:他怎么就那么痴呆的放任一个醉鬼强吻,不知反抗?
 
  天啊,安杰连忙用手背死命搓磨嘴唇,想去除那股反胃感;接着,他注意到自己上身还赤裸着,整个人更趺坐在地上,欲哭无泪。
 
  现在才想追杀那家伙会不会太迟了?
 
  「您要喝点什么吗?」婚礼会场里衣香鬓影贵客云集,男士们高谈阔论、女士们细语娇笑的声音此起彼落。安杰垂头丧气的来到buffet长桌旁,侍者立刻礼貌的询问。
 
  「好,给我香槟。」
 
  「KrugRose可以吗?」侍者利落的拿出香槟杯。
 
  侍者正要倒酒时,安杰伸出手夺下香槟瓶,「整瓶。」不等侍者阻止,他已经以瓶就嘴大口大口的猛灌,终于把口中依稀残留的白兰地气味完全冲去。
 
  「我得和结婚蛋糕的Chef——」一个男人朗声笑道,同时拍拍安杰的肩膀,「——好好握个手。」
 
  安杰慌忙转过头,手上还拿着香槟瓶。原来是新郎官,对方看见他时脸上的表情难掩错愕,同时闪光灯一闪,安杰才注意到新郎官后面跟着几个宾客、独家采访的记者和摄影师。
 
  这下可好了。安杰挤出苦笑,立刻松开手让香槟瓶自然掉落,然后假装若无其事的来到蛋糕旁,接受采访、握手、和贵妇们拍照。
 
  终于,乐团开始演奏D大调卡农,宣告结婚仪式正式开始:宾客入座、男女傧相、伴郎伴娘就位,接着华格纳的Bridal March向起,雍容华贵的新娘出现;由牧师福证、念证词、交换戒指之后,新人象征性的切开代表爱情的红丝绒蛋糕。接着,所有的蛋糕又送回准备室,安杰快速而谨慎的拆下所有的钻石珠宝、史帝夫清点验收无误、最后再将蛋糕分切成小块,送回buffet会场……
 
  「不好了!」
 
  安杰正要将餐车推出去时,一个警卫惊慌失措的闯进来,「掉了一枚钻戒!」
 
  安杰将蛋糕推到长桌旁,侧眼看见主桌上伴郎用银汤匙敲了敲水晶香槟杯缘,开始致词。
 
  他用戏谑的词汇、非常风趣的描述了新郎和新娘的相识、热恋到结婚的过程,表现几乎像喜剧演员一样专业,安杰差点忍不住笑出来;但现场宾客却像木偶似的,表情僵硬笑容牵强,视线集中在主桌后方:一名白发绅士严肃的和史帝夫交谈,新郎则陪伴在一个身穿金色纪梵希套装、梳着华丽法拉头的贵妇身旁。
 
  贵妇满脸戏剧化的忧愁,一直看着自己的左手,还不时低声叫新郎「别管我了,回你太太身边去」。
 
  新娘脸上带着精致的甜美笑容,浓密的假睫毛和梦幻眼妆却无法掩饰眼神中山雨欲来的不悦。
 
  几分钟之后,伴郎致词完毕,举起香槟杯领着现场宾客向新人敬酒,新郎才又回到座位。
 
  史帝夫也轻巧的退到旁边,拿了一块红丝绒蛋糕,像是聊小道消息似的说:「新郎的母亲说她的八克拉钻戒『不见了』。」
 
  「八克拉!」安杰吓了一跳,「那怎么办?」
 
  「能怎么办?她的钻戒又没有交给我们保管,难道要我负责任?」他压低声音没好气的抱怨,「我看啊,绝对是嫉妒新娘无名指上的十克拉结婚钻戒,所以搞出这一幕吸引注意力……婆媳战争第一回。」
 
  他两三口吃完盘中的甜点,又拿了一份柠檬蛋糕,「……我跟你打赌:在婚礼之后,她那枚『神秘遗失』的钻戒又会好好的在某处出现……嗯,这个好吃。」
 
  「用了西西里柠檬和Amedei的白巧克力。」手艺受到称赞让安杰相当高兴,「……不过,儿子的婚宴上母亲却愁眉苦脸,总是不太好。」
 
  「别担心,保全和警卫已经去找了。就是做个样子,让她觉得被重视、满足她的存在感——做个秀。」史帝夫的胃口似乎相当好,同时要了一杯Ice wine,「说到做秀,我也得去公关了。Chef,你有名片吗?我们公司办周年庆派对的时候向你订蛋糕。」
 
  「有。」
 
  安杰立刻在全身上下搜了搜,却怎么也找不到,这时才想起名片留在之前换下的衣服口袋,顿时脸色一黑。
 
  「等一下再给我吧。」史帝夫似乎不想再等,向他点个头之后,便带着酒杯走进贵宾之中。
 
  像这样到处都是贵宾的重要社交场合,随身必备名片是基本常识,他怎么可以忘了。安杰闷头快步走回之前更换衣服的小房间,几乎捶胸顿足:都怪刚才突发的「意外」让他脑筋错乱,都怪那个……
 
  仅只是回忆「意外」两字,已经教安杰打了个寒颤。天杀的!如果让他再看到那该死的家伙,他绝对、绝对要对方付出代价!
 
  安杰一路在心中暗暗咒骂抱怨,转眼已经再度来到小房间。之前慌乱离开时,换下的脏衣服丢了一地,平光眼镜被踩断一只镜脚,悲惨的躺在地上。他弯腰捡起衬衫,拿出名片塞进厨师服口袋。
 
  站起身,正要抱着衣服离开这个弥漫不愉快氛围的地方时,他的视线不经意的瞟向落地窗外,瞥见宁静碧蓝之上,映着一抹黑色的影子:有个人一动也不动的站在池畔。
 
  距离有些远,其实看不清对方的长相、更别提表情眼神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安杰直觉认为那个人想自杀。
 
  「别想不开!」安杰丢下衣服,不假思索的跳出落地窗冲向泳池畔想把人拉住。
 
  看见安杰像疯了似的突然冲来,站在池畔的人似是相当惊讶,很快的向旁边一闪。安杰一下子煞车不及,脚踝一绊,便「扑通」一声掉进泳池里。
 
  乍然落水让安杰来不及反应,一下子方寸大乱。
 
  他张开口没能呼救,反倒喝了好几口水;他急忙想抓个东西支撑,但双臂无论怎么拨划,摸到的只有水;他下意识的踢蹬双脚,游泳池又比想象中深,怎么样都踩不到底。
 
  在水中不上不下的沉浮了不知道多久,他感觉到一只手抓住他的衣领后方,用力一提。
 
  有了支撑,安杰的手顺势向上摸索,终于抓住池畔边缘、让头冒出水面;接着,他在那只手的协助下,奋力爬上岸。
 
  再度接触久违的阳光空气,他连忙深深呼吸好几口气,呼吸道受到残留水分的刺激,顿时反胃欲呕,更是又咳又呛起来。安杰就这么四肢无力的趴在地上半死不活的咳喘,声音凄惨得仿佛肺病末期的老头,加上全身湿淋淋又脸色惨白,根本是狼狈到了极点。
 
  「你很喜欢游泳喔。」
 
  当安杰差点没把肺都吐出来的时候,听到一个声音戏谑的说。这时他才注意到某个人蹲在他前面,一抬头,他看见一张笑脸。因为背光、他又咳得头昏脑胀,认不清长相,只知道相当年轻,而且笑容纯真灿烂。
 
  好心救人还被挖苦?「我……你……该死的……」他断断续续的说:「我……我是好……好心救你……」
 
  「救我?」好象听到一句笑话,那个人笑得更乐了。
 
  「我看到你……你想自杀。」安杰声音沙哑,语气倒是非常肯定。
 
  那个人的笑容沉了下来。
 
  一片云飘过,遮掩了太阳的光芒,安杰的眼前不再那么刺眼。他于是注意到那个人的双眸中闪着阴郁,仿佛闪着紫蓝光泽的琥珀。
 
  「听你放屁。」那个人别过头,嗤之以鼻。
 
  「你才……」安杰正要据理争辩时,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等等,他见过那双眼睛。「你……原来是你!」安杰感到一股恶寒,全身颤栗,挣扎着爬过去扯住对方的衣领,「你是刚才那个该死的混蛋!」
 
  那个人一脸莫名其妙,拨开安杰的手,「喂,这是Tom Ford的订制礼服,很贵的。」他上上下下的仔细打量安杰一阵,接着才恍然大悟,「喔,是你!没戴眼镜我一下子没认出来。」他的嘴角又扬出笑容,「你喜欢我吻你,所以又回来找我?」说完,他又捧住安杰的脸,往唇上亲过去。
 
  安杰慌了,又急又气之下,双掌并用的打向对方的脸,好不容易将对方推开。「放开我……你下地狱去吧!谁喜欢让你吻啊?」他恼羞成怒而语无伦次的企图自我澄清。
 
  「……」吃了安杰的巴掌,那个人摸摸自己的脸颊,皱着眉头、看起来相当不悦;然而却又像只被挑衅的猫,有种不服输的好奇。「如果我给你这个——」片刻之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蓝丝绒盒子,在安杰面前打开,语气诱惑的说:「我把这个戒指给你,你会喜欢我吗?」
 
  没头没脑的问话让安杰傻了。他错愕的瞪着对方,「这句话……应该等你找到真心所爱时再问对方吧!」
 
  对方轻蹙了一下眉头,眼神震撼的瞪着安杰,仿佛这句话大大超出意料之外,难以置信。
 
  「这很重要吗?」过了片刻之后,他才迟疑的开口,「我不在乎。」
 
  「我在乎!」安杰觉得自己好象误入丛林遇到野蛮人,「我有女朋友了。」
 
  「无所谓。」那个人垂下眼,语气几乎怀旧。
 
  嘲笑他是老古板吗?安杰心想,「想要一夜情啊?你几岁?」
 
  「二十五。」
 
  安杰愣了,他原以为自己受到强犯侵扰的恼怒感顿时被另一种情绪取代:好象万圣节遇到说「不给糖就捣蛋」的顽童,不过就是个小鬼头的恶作剧。
 
  他的气消了,反而摆出一副大哥的姿态,「你和我妹妹一样大,叫我哥哥还差不多。」他没看半眼的将蓝丝绒盒盖好,塞回对方的口袋里,「我猜你大概失恋了?才会借酒装疯的乱搞。振作点,不要沉溺过去,当作是个新开始吧!前面的婚礼正热闹,去吃点蛋糕,重新开始向前走。」
 
  那人怔怔的望着安杰。
 
  他微笑着拍拍对方的肩膀,不理会一身湿淋淋,又潇洒的回到婚礼会场。
 
  第二章
 
  才跨进家门,安杰就连续打了两个喷嚏。
 
  对于那个天杀的精彩婚宴他已经不想多说:被强吻、跌落水、浑身湿透的撑完整个Party,更别提他最后根本忘了拿回脏衣服。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的蛋糕受到不少贵妇的称赞,也算是宣传成功。
 
  安杰先换下已经半干的厨师服,接着来到厨房烧水泡茶,同时顺手按下电话录音的播放键。
 
  『杰,我今天不能去找你。』录音机里传出任职M百货公司的女友茱莉的声音,『下班后要和公司同事聚餐。晚一点再联络,爱你喔。』
 
  最后一句话让安杰露出小小的欣慰微笑。经过被同性强吻事件的折腾(而且还是个莽撞的少年仔,他在心中画双红线强调),他原本想好好拥抱茱莉、生龙活虎的展现男性雄风,平衡一下身心——他没有性向偏见、身边也不乏同志朋友,只不过他身为直男、向来只和女性上床,需要调适情绪上的震惊和错乱。
 
  最需要温柔的时候却得不到慰藉,安杰还是忍不住叹了一口气。早知如此,他应该更认真的说服茱莉关于同居的事:他的Loft对两个各有工作又各有生活圈的成人而言太小了。
 
  不过,打个电话应该没关系,他想。正要拿起话筒,机器又拨放出下一通电话录音:『……杰,忘了一件事:不知道该怎么说……』还是茱莉,但这次声音透出几许犹豫,『我问你:到底和你爸妈说清楚「那件事」没有?』
 
  安杰愣了,伸向电话的手又慢慢垂了下来。他当然没和老家的任何人提过「那件事」。他不敢、也不知道怎么开口。
 
  安杰呆呆的瞪着电话出神,直到瓦斯炉上的热水壶嘘嘘作向,他才回过神。关上瓦斯、为自己冲了一杯茶,走到餐桌旁坐了下来。
 
  他有个很棒的厨房,烘焙器具一应俱全,还有好几块大理石料理板;一座高至天花板的大书架分隔了客厅和厨房,架上摆满了烘焙、烹饪、艺术书籍,以及好些法文教材;旁边有个橡木橱,里头藏着数年来收集的美酒。
 
  安杰轻啜了一口茶,这些都是茱莉口中的「那件事」,是他的梦想——无法和家人分享的梦想。
 
  生长在密苏里州的小镇,安杰的父亲是镇上税务机关的主管、母亲是家庭主妇,一个每周日上教堂、传统而保守的家庭。
 
  从小,他只穿蓝色系、灰色系和黑、白色的衣服,因为父亲说那才是男孩的颜色;他要打棒球、骑车、钓鱼,因为那是男孩的游戏;他不用进厨房、不做家事、不洗碗不洗衣,因为那些都是女孩的工作。然而天晓得,他其实喜欢缤纷的颜色、恨死无聊的钓鱼,更重要的,他热爱烹饪。
 
  因为不敢辜负父母的期望,那股热爱一直被安杰深深尘封在心底。他大学念商、毕业后取得会计师资格,在城里的一家事务所工作。朝九晚五的生活,每天就是抓帐、对帐、算帐,瞪着一串串的数字,二十四岁生日吹熄蜡烛那一刻,安杰在袅袅白烟中预见自己淹没在数字和财务报表中秃头、发福、衰老、因为高血脂高血压引起心脏病住院。
 
  他突然彷徨而心生恐惧,于是做出了人生中最重要、也是第一个叛逆决定:到烘焙教室报名。
 
  在烘焙中,安杰找到了自我。他由衷感到快乐,而且他有天分,参加几场业余比赛都获得金奖。受到鼓舞,被埋藏在心底深处的梦想种子逐渐萌芽、滋长,安杰开始认真考虑以甜点师作为终生职志。
 
  然而这一切他的父母毫不知情。他曾经想坦白,却看到父亲提起某亲戚的女儿嫁给厨师时,脸上的鄙夷表情,又把话吞了回去。
 
  在会计师事务所工作了几年,安杰存了一笔不算少的积蓄;二十七岁时,他骗父母说「被联合大会计事务所挖角」,要远赴纽约工作,父母还欣喜的开了欢送会。
 
  事实上,他到纽约的一家法国餐厅当甜点师。经过两年的专业磨练,二十九岁那年,在机缘巧合之下,有人找他合伙开了Rive Gauche,让他以小股东兼主厨的身分管理自己的甜点厨房。
 
  随着咖啡馆渐渐打出知名度、所有投资也开始回本,安杰又兴起另一个梦想:到世界首屈一指的顶级糕点学校——法国ENSPà Yssingeaux深造。他已经开始学法文、存钱;他和茱莉讨论过这件事,却还不曾向父母提起,他不知道该怎么说、或者该编什么理由。
 
  安杰越想越烦、越头痛,放下手中未喝完的茶,冲个澡之后便上床睡觉。
 
  翌日清早安杰被刺耳的闹钟铃声吵醒时就觉得头重脚轻、两眼昏花,毫不意外的发现自己发烧了。
 
  唉,实在不应该要帅逞英雄。三十二岁的男人要成熟理智,而不是像二十多岁那样感情用事,这下好了吧,没搞清楚人事时地物就自以为是的冲动救人,结果落水感冒。
 
  干脆挂病号休息一天算了,安杰抱着枕头在床上翻了一圈,企图赖床;五分钟之后还是乖乖的从床上跳下来,盥洗、换衣服、喝了一大杯鲜榨柳橙汁提振精神,接着步伐蹒跚拖拉的出门工作。
 
  负责是成功的第一步。安杰认命的告诉自己,更何况他向欧洲订的一批食材会在当天到货,他得点收。
 
  坐在Ford厢型车的驾驶座,看见号志灯一路长红,安杰趁机从口袋中拿出黑莓机查看当天的行事历。过了片刻之后他抬起头,号志依旧红灯高挂,接着,终于转成绿灯,他正想踩下油门,前方的车却动也不动,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号志又转回红灯。
 
  就这样绿转红、红换绿的变色一阵,教人快色盲了,车流仅仅前进不到一公尺:他只比平常晚几分钟出门而已就陷入进退不得的塞车地狱,早知道就在床上多睡几小时。
 
  从他的住处到Rive Gauche其实不算远,安杰平常总是搭地铁,但是昨天从婚礼会场离开后他实在太冷太累,懒得把车停到咖啡店的车位而直接开回家,现在自食恶果。
 
  天啊,他更恨那个婚礼一点了。
 
  安杰不耐烦的用力按了一下喇叭表示抗议,但声音很快的被噪音吸收得不留痕迹:他不是车阵中唯一按喇叭的人。不是说不景气,哪来那么多车?他叹了一口气,望向车窗外。已经开始进入纽约的精华商业区,以往的繁华街景增添了一抹金融风暴的阴影:不少橱窗上贴着「求售」或「求租」的广告,转角的建筑则围上「近期开幕」施工布幕。
 
  他皱起眉头,记得那里曾是一家连锁咖啡店。三年前Rive Gauche刚开幕的时候,搭上华尔街股市大涨的顺风车,即使在黄金地段、同业竞争激烈,标榜着「意式咖啡、法式甜点」的Rive Gauche还是闯出小小名气,培养了一批忠心顾客;于是,就算包括星巴克在内的许多大、小咖啡店都随着道琼指数大跌而关门大吉,他们还是辛苦撑了下来。
 
  在感叹中好不容易到达目的地,安杰将车停在咖啡店后的停车位,匆匆走进后门。
 
  穿过厨房,他顺手将工作台上的一大盘可颂和马芬端进店里。这时前场像上班时段的尖峰交通一样,两个穿着黑衣、黑裤和黑围裙制服的侍者正忙得不可开交;咖啡师安德烈·尼尔森则站在吧台后的蒸气咖啡机前,态度轻松而表情专注的准备各种咖啡。
 
  安杰一直认为安德烈是Rive Gauche的吉祥物。他原籍法国,及肩的褐发在后脑束成一个小马尾,嘴角常露出一抹不羁的微笑,加上一手高超的Latte Art(拉花)技术,非常受欢迎。
 
  咖啡店的成功经营,泰半要感谢安德烈的功劳。
 
  「Bonjour!」瞄见他,安德烈眨了一下眼睛打招呼,「Cappuccino还是Caffeelatte?」
 
  「Espresso。」安杰不假思索的说,同时弯下腰将可颂、马芬一一摆进已经半空的玻璃柜里。
 
  过了一会儿,安德烈将咖啡递过来,「你的脸色看起来很菜。」
 
  安杰一耸肩,无奈的说:「……有点感冒。」
 
  「需要阿司匹林吗?我有。」安德烈从吧台下的置物柜里找出一个小药盒。
 
  安杰立刻摇摇头,「不,我会药物过敏。」
 
  安德烈将小药盒又放回去。
 
  「……对了。」他突然想起似的,弹了一下手指,「客人太多,让我差点忘记告诉你:有几个先生找你,坐在角落那一桌。」
 
  「谁?」安杰随口问道,同时在咖啡中加进一匙糖、随便搅了搅然后一饮而尽。
 
  「国税局的。」
 
  安杰差点没把刚入咽喉的咖啡又吐出来。他咳呛了几声,「国……国税局?」
 
  「那些人是这么说,是真是假我就不清楚。」安德烈转身回到咖啡机前,仿佛不经意似的又补上一句:「其中有个看起来像条子。」
 
  他狐疑地往安德烈指引的方向望去,果然看到三个男人面无表情的吃着早餐。三个人的衣着都非常制式,与平常的公务员无异;再怎么看也猜不出哪个像警察。
 
  「国税局」大概是最不受欢迎的不速之客,没有人喜欢被查帐。安杰从出社会到现在,每到报税季节他父亲都会提醒「诚实报税」的好公民守则;而且他自信对经营帐务整理得非常漂亮——他毕竟是个会计师。那么,国税局的人、甚至警察上门干什么?
 
  借势藉端、勒索强募?
 
  安杰心中一凛,正想偷征询安德烈,侧眼一瞄,见他的双手好象表演魔术特技似的准备大大小小的各式咖啡;安杰不敢多打扰幸运物,只好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走向他们。
 
  「几位找我?」安杰有些紧张的来到桌旁拉了一张椅子坐下。
 
  「安杰·帕提瑟先生?」其中一个抬起头问道,安杰点点头。「贵店的马芬相当好吃。」那人恭维的说,用纸巾擦擦手并伸向他,态度出乎意料的客气,「迪诺·吉尔,IRS(国税局)调查员。」然后指着坐在左边的男人:「这位是我的同僚:克里斯·萧。」
 
  安杰心中有些警戒,但还是努力挤出一个微笑。
 
  「另一位——」迪诺继续指着坐在右手边、下巴抬高三十度、表情傲慢的男人:「东尼·巴威尔……」
 
  「FBI重金组特别探员。」不等迪诺介绍,男人便亮出证件,起身冷冷的说:「可以借个地方说两句话吗?」
 
  还真被安德烈说中了,有个FBI警探。安杰点点头,领着三个人来到厨房旁的小办公室里。
 
  「请问发生什么事,竟然劳驾IRS和FBI过来一趟?」请三人坐下之后,安杰掩上门,开门见山的问道。
 
  「想请教几件有关强尼·拉德利的事。」巴威尔缓缓的说。
 
  安杰不禁讶异,「强尼?」
 
  强尼·拉德利是当初安杰服务的法国餐厅的常客,因为非常欣赏他的甜点手艺,有一天邀他合股创业。强尼表示拥有一处位在黄金地段的房产闲置着,近七十平方公尺的店面加上后面的停车位,安杰每个月只需付三千美元房租,而赚取的净利依照比例分配。
 
  绝对合乎经济效益的投资,安杰当然二话不说的答应了,还投入了大部分的积蓄。他们以百分之七十和百分之三十的比例成为大、小股东:强尼是Rive Gauche的大老板、也是房东,以浅白的话解释,是跷着二郎腿在家收钱的人,事实上他几乎不曾到咖啡馆来,安杰总是透过电话、邮件、银行帐户和对方保持联系。
 
  这样的合伙投资方式直至目前为止没有什么问题,强尼说信任他的管帐和经营;怎么现在竟突然翻脸,还通知IRS和FBI?
 
  「强尼说了什么?」安杰沉吟片刻之后,小心翼翼的应对:「是不是他对关于结算申报上的帐面金额有疑问?我已经解释过了,那不是营收,而是税前净利,这些在财报上都有注明……」他打开一个上锁的柜子、拿出一份档案,「财报和税报必然会有差异。譬如说设备折旧等等的财税差……」
 
  三人翻看着安杰拿出的档案。「这份财报可以媲美会计师签证报告……以这家咖啡馆的营业额而言,相当慎重……太过慎重。」巴威尔挑高眉头瘪着嘴,半讥讽的说:「帕提瑟先生,我们的困扰在于强尼·拉德利『避不见面』。」
 
  「我不懂。」安杰皱起眉头。
 
  「你最后一次和他联络是何时的事?」
 
  安杰想了想,谨慎的说:「呃……应该是上个月付房租的时候,我把转帐证明FAX给他……」
 
  话还没说完,三个人便窃窃私语的讨论起来;安杰依稀听到什么「共谋」、「诈欺」,知道事情不对劲,心下警戒。
 
  片刻之后三人结束讨论,吉尔抬起头,严肃的说:「帕提瑟先生,我们必须很遗憾的宣布一件事:由于恶性积欠房租,这处房产的所有人决定将产权收回、结束租赁关系。」
 
  「什么?」安杰立刻跳了起来,「强尼说我『恶性积欠房租』?我每个月都准时转帐,这些是银行存根,你们看!」
 
  巴威尔瞄了一眼档案夹中的转帐存根,「这的确证明你曾经转帐给拉德利。但是问题的重点在于——」他顿了一顿,「这店面的真正产权所有人是贝尼·毕利老先生,不是强尼·拉德利。」
 
  「……」安杰两眼发直、嘴张得大大的却一句话也接不下去,整个吓傻了。
 
  看他脸色发青,巴威尔有些轻蔑的哼笑一声,往后靠在椅背上,悠闲的说:「两位同僚,我看还是请人送饮料进来吧。」
 
  「帕提瑟先生,你对强尼·拉德利有多了解?」吉尔倒了一大杯果汁递给安杰,同时问道。
 
  「就我所知,强尼是一家广告公司的公关经理。」安杰稍微镇静下来,声音却依旧颤抖,头也因为发烧而隐隐作痛。他断续而且有些错乱的说明自己和强尼之间是公事上的合作关系,绝对单纯;两人在私生活范围没有交集——几乎没有,三、四次饭局也是为了谈公事,他强调。
 
  巴威尔瞪着他,「帕提瑟先生,你的说法教人很难不怀疑:你竟然如此信任一个仅称得上点头之交的人、还投资大笔积蓄?」
 
  安杰皱起眉头,立刻拍桌子反驳:「巴威尔探员,老实说,我的投资到Rive Gauche开业一年半以后才开始回本,结果又遇到金融海啸,经营得非常辛苦;现在你们却告诉我这个店面的产权有问题、要我关门大吉,根本是滥用公权力欺压诚实百姓!」
 
  巴威尔不耐烦的重呼了一口气。
 
  见气氛不对,吉尔微笑的打圆场:「帕提瑟先生,我对于我们的唐突致歉,但也请体谅我们的职责所在。」
 
  「强尼·拉德利是OTZ电视购物公司的销售人员,并非什么公关经理。」吉尔娓娓道来:「由于他能言善道,赢得了许多银发族客户的信任,纷纷把退休积蓄私下交给他管理、转投资,之后血本无归。贝尼·毕利先生也是,将名下的不动产请吉尔·拉德利代为出租……」
 
  「强尼是二房东?」安杰插嘴。
 
  「你太客气了,他是金光党。」吉尔又接下去说:「强尼·拉德利承诺会将每月的租屋所得扣除一成代管费之后存进贝尼·毕利的户头,用来支付安养院费用和生活所需;但近半年来,毕利先生的户头却没有收到半毛钱,不只如此,连房屋税都欠缴……」
 
  安杰心中一凛,开始明白问题的严重性,「等等,我真的不知道他盗用别人的房产转租!」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安杰火速翻出一份文件,「当初谈合伙的时候,我曾要求看房屋权状,上面的确是他的名字,所以我才……」
 
  三人看了之后,又压低声音讨论了一阵。
 
  「……那么又多了一条伪造文书罪。」一直沉默的克里斯·萧拿出手机打了几通电话。过了将近二十分钟之后,三人终于做出结论:「安杰·帕提瑟先生,我们认定你应该是被害者、而非从犯或共谋。」
 
  安杰哑然,「我本来就很无辜……」
 
  「当局收到一系列的类似诈欺案件通报,已经将强尼·拉德利列入全国通缉名单。」巴威尔说:「这份文件救了你一命。」
 
  安杰略微松了一口气。巴威尔又接着说:「刚才萧调查员和毕利先生的委任律师联络讨论的结果,决定撤销你『侵占私人产业』和『不当得利』的控诉。不过……」
 
  他吊人胃口似的停顿了一下,「以伪造权状签署的租约依旧不具法律效益。毕利先生非常宽宏的表示,在月底之前,只要你以十万美金的代价补偿他的损失,他愿意订立新租约,Rive Gauche可以放心继续经营;不然的话,他必须出售这处房产,而且买主已经找好,Rive Gauche只能结束营业……或是和新的屋主谈判出租事宜。」
 
  安杰傻了。巴威尔的话好象撼天巨雷一般震得他耳聋,鼓膜只听得到嗡嗡杂向,心脏在胸腔里猛烈的收缩、舒张,将血液全部挤进动脉、冲向脑部,他觉得太阳穴裂开似的痛,怀疑自己该不会突然脑血管破裂。接着,他像发疯似的跳起来、扑向巴威尔,慌张错乱的说:「怎么可以这样!这家店……我的投资……以后该怎么办?」
 
  「请你自制,帕提瑟先生!」巴威尔皱着眉挡开他,「我会建议你雇一个财务律师。需要的话,我可以给你一份律师建议名单。」简单丢下一张名片、说了句告辞之后,便与另外两个同伴一起离开,留下安杰不知所措的瘫软在地上。
 
  由于不想过早引起担忧和恐慌,安杰暂时没将这个消息告诉员工,决定先想办法筹钱之后再做打算;不过,他的满腔烦恼愁苦依旧溢于言表。
 
  安德烈见他一张脸比沙皮狗还皱,以为是重感冒的关系,没多怀疑什么。
 
  傍晚,安杰以身体不舒服为由,表示想提早回去休息,请安德烈代为打烊。回到家他根本无心休息,反而搬出所有的帐本,开始精打细算。
 
  十万美金说多不多、说少却一点也不少。他户头里的存款加上有价证券零零总总能凑出五万美金,剩余短缺的部分可以去银行贷款;在月底筹出十万美金、保住Rive Gauche不是问题。
 
  问题在于之后。
 
  一旦选择贷款这条路,代表了他未来的十年岁月必须奉献给赚钱还债;意思是,他必须死心,埋葬到ENSPà Yssingeaux进修的梦想。
 
  要不然,他应该自私的选择到法国进修。转卖设备器材、资遣员工,技术上来说并不困难。然而他知道一点也不简单,选择放弃Rive Gauche的背后,代表了他这几年来为了梦想而投入的心血、金钱、经营、一切一切都随风而逝。他已经不年轻了,没有那么多的五年、十年可以焚烧。
 
  这仿佛逼迫一个甜点师必须在鸡蛋和砂糖之间做选择,然而天晓得要做出可口甜点,两者缺一不可。安杰叹了一口气,干脆起身为自己倒了一杯不加冰块的威士忌,再回到客厅。
 
  安杰卧倒在沙发上,心不在焉的啜着酒,希望稍微忘却烦恼;因为感冒而不算清醒的神智在酒醺之下更为迷茫,而纠缠胸怀的愁绪却丝毫没有消解。
 
  不知道恍神的过了多久,直到有人按了门铃,安杰才回过神。蹒跚的过去开了门,一看,原来是茱莉。
 
  「刚才到咖啡店找你,结果安德烈说你身体不舒服先回家休息了。」
 
  「为什么不打手机给我?」
 
  茱莉一耸肩,「临时兴起,想给你一个惊喜。」她走进屋里,放下手中的购物袋,「饿吗?」
 
  安杰摸摸肚子,他其实没胃口也不觉得饿,但是茱莉的体贴让他十分感动,「正打算吃点东西。」
 
  他顺从的将购物袋里还半温热的纸盒拿出来,打开之后,一股刺激的食物气味顿时教他有点想吐。他咳了两声,皱着眉问道:「什么东西?」
 
  「魔鬼烤香鸡(DevilChicken)。」
 
  安杰抬起头有些讶异的看了茱莉一眼。连鸡肉都受邪恶蛊惑?他开始认真的怀疑在冥冥之中必然有个恶魔操控着他的命运,阻挠他追求梦想。
 
  「怎么了,你不是喜欢吃辣的?」茱莉一脸无辜的问。
 
  「没事。」安杰苦笑着摇摇头,他不想辜负茱莉亲手「送」羹汤的好意,立刻起身准备两份餐具。
 
  「我喝点东西就好。」茱莉叫住他:「我不饿。」
 
  「你吃过了?」安杰问道,同时将茱莉的爱心晚餐倒进盘里:两只鸡大排、一只鸡翅,四分之一块的培根蘑菇咸派,「这些在哪里买的?」
 
  茱莉没回答,径自拿了PassitodiPantelleria甜点酒,「这个酒配什么好……没有甜点吗?」
 
  「有。冰箱里有半个洋梨巧克力塔。」安杰回答。茱莉拿了甜点回到桌旁面对他坐下。安杰乖乖的切下一块鸡肉放进嘴里,太多的辛香料让肉的口感有点腻、咸派的派皮有点硬,他越吃越觉得是剩菜,但是他尽力的咀嚼。
 
  相对于他的消沉,茱莉的心情似乎不错,嘴角微微的上扬。过了一会儿,她不经意似的问:「这个甜点的法文怎么说?」
 
  「呃,是Tar……Tarteauxpoiresetau chocolat。」安杰以生涩的法文说着,接着他的脸一沉,「茱莉,我们可能去不成法国了。」
 
  菜莉放下酒杯,「什么?」
 
  安杰叹了一口气,他很想一股脑的老实坦承所有的困境、向茱莉诉苦,但是怕她担心、更怕被认为是个没用的男人,又把话吞回肚子里。只能逃避似的低着头,扯说什么经济不景气、收入不如预期、手头上的钱不能乱花等等冠冕堂皇的借口。
 
  他记得不久之前曾和茱莉兴高采烈的计划到法国后要参观酒庄、古堡什么的,早知道计划会付诸东流的话,当时就不该那么兴奋。「我很抱歉。将来我一定会补偿……」
 
  「别傻了,机会一去不复返。」茱莉一耸肩。
 
  安杰注意到她看起来没有预期中的失望,眼神甚至有种解脱的感觉。接着,她倒了两杯酒,「转换心情吧!其实我有个好消息告诉你:我获得升迁,下个月开始就是我们那层楼的销售主任。」
 
  不会那么巧吧?安杰有些错愕。两秒钟之后,他才僵硬的说:「啊,恭喜!」他硬挤出笑容,其实一点也笑不出来。其实他根本不觉得高兴,甚至隐隐有些不安。「……所以你才刻意带晚餐过来给我?」
 
  「庆祝我的升迁吧!至少我们之中有一个人遇到好事。」茱莉笑开了,「你不能去法国进修或许不是坏事……这样吧,等你存够钱,我们再去渡假。」
 
  「是这样吗?」安杰嗫嚅着。越是无法获得或实现的梦想就越珍贵,他突然清楚的明白自己其实非常想去法国进修。
 
  「如果真的那么想去法国进修,为什么不向你爸开口?他应该有十万美金可以借你吧?」茱莉说:「也正好趁机向你父母坦承。」
 
  安杰的心中五味杂陈。在这种情况下向他父亲坦承一切,不仅会埋葬了他的梦想、更会焚毁他的未来。甚至不用真的开口,他已经可以想象父亲会以鄙夷的态度,气愤而轻蔑的责备:「荒唐!竟然为了这么荒谬可笑的理由放弃了会计师的大好前程?你的脑子在想什么?白白糟蹋了那么多的时光,你以为男人有几年的黄金岁月可以浪费?愚蠢!」
 
  最后要是真由他父亲出手解决问题,那就证明了他的失败、象征他这几年来孤注一掷经营的梦想根本是错误,他根本不该走甜点师这条路。「如果真的这么做,我就是认输了。」
 
  「这是现实问题。」茱莉喝光杯中的酒,脸颊有些泛红,「有理想是很好,但是如果不能脚踏实地的话,理想就是空想。或许现在是你重新检视人生目标的时候。」
 
  安杰错愕的看着茱莉。
 
  「别怪我说话直接。」茱莉继续一派率真的说:「我是为你好才这么说。你难道希望我说些好听的话骗你?」
 
  这种时候,如果能听到一些安慰的话或许不是坏事……安杰心想。他顿时觉得自己是个被社会淘汰的悲哀失败者。
 
  第三章
 
  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人类永远猜不出上帝会走哪步棋。
 
  在RiveGauche的厨房里,安杰将无花果切块,一一摆至奶油馅上;每放一块、他就叹一口气。
 
  前晚吃的魔鬼烤香鸡果然邪恶,不仅让他反胃到现在、茱莉没留下来过夜、他更是一整晚不成眠,只要闭上眼睛,「失败者」几个大字就像霓虹招牌似的清楚浮现在脑海里。
 
  完成无花果塔之后,安杰转身准备巧克力酱。
 
  他机械化的搅拌着香气浓郁的黑色稠状液,好一会儿之后才把整个锅子搬到工作台上、将巧克力装进挤花袋里,无精打采的在大理石料理板上写了「Au revoirFrance」——再见,法国。
 
  经过彻夜深思,他已经理智的做出决定:当务之急是筹钱解决Rive Gauche的租约困境,接下来的十年赚钱还贷款。至于法国,只能买张海报贴在墙上聊解相思……
 
  「安杰,甜点柜空了。」安杰正胡思乱想之际,安德烈探进头说:「有新货可以补充吗?」
 
  「有。」安杰猛然回过神,「……无花果塔和红酒洋梨派,先拿出去吧。」
 
  安德烈轻快的走进来拿甜点,不经意的望了大理石料理板一眼,「为什么要aurevoirFrance?」
 
  「啊,没什么。」安杰连忙抓起刮刀,慌乱的把料理板上的文字去掉,「就是练字……」他叹了一口气,简单的解释说自己原想到法国进修的计划取消了。
 
  「别灰心,你迟早还是会去的。」安德烈的嘴角挂着一抹高深莫测的微笑,「你用au
 
  revoir,意思是『再见』,而不是用adieu:『永别』。你在潜意识里知道只是『暂时的』无法成行。」
 
  「真的?」看安德烈态度认真,安杰差点相信了;接着转念一想,他知道对方是好心安慰:这小子不但是幸运物、还会读心术,能知道潜意识想什么。于是一耸肩故作洒脱:「无所谓,总之谢谢你的鼓励……」
 
  安德烈看着他两秒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用托盘端走蛋糕。
 
  下午,安德烈有事请假,留下安杰和一个服务生强生看店。经济不景气,为了节省管销费用,安杰将人事支出尽可能的精简到最低;钱是省下来了,结果却辛苦了自己,必须随时代班。
 
  这个时间通常是店里最清闲的时候,两个人绰绰有余。但是那天不晓得是股市大涨还是什么天使降临的好日子,Rive Gauche里没有一张空桌、柜里的甜点一份份的消失;安杰在厨房和前场柜台之间忙进忙出,不时也必须点单送餐;加上负责外场的强生做咖啡的技术不如安德烈纯熟,更让他们忙得不可开交。
 
  好不容易两桌客人站起身,还来不及结完帐,叮铃一声,店门再度打开,又涌进好些顾客。
 
  强生看见五个打扮时髦的妙龄女子找了张桌子坐下,顿时眼睛一亮,立刻机伶的端了水杯过去殷勤招呼;留下甜点柜前一整列等着外带的顾客给安杰独自解决。
 
  「……谢谢惠顾!」
 
  在安杰有效率的服务之下,外带的队伍以还算快的速度消化。眼见没剩几个人,安杰的精神也稍微轻松了点。
 
  接下来是吉米·潘尼带着一双儿女的三人组,算是店里的常客,安杰于是微笑问道:「潘尼先生,请问点什么?」
 
  「什么潘尼先生,真见外。安杰,叫我吉米就好。」吉米腼腆的说,接着转头问道:「阿尼、美格,你们要吃什么?」然而儿子正聚精会神的玩PSP,根本不理人、女儿则嘟着小嘴,扭扭捏捏不说话。
 
  吉米问了老半天,儿女就是不合作。「……这样吧,有没有杏桃派?上次买回家,这两个小家伙都很喜欢。」
 
  「我女友也很喜欢杏桃派。」安杰笑着说:「不过非常抱歉,今天没有杏桃派……草莓慕斯好不好?」
 
  「呿!那是女生吃的,我才不要!」儿子阿尼冷不防的冒出一句。
 
  「呃……洋梨杏仁派?」
 
  「我讨厌杏仁!」美格夸张的吐了舌头,「洋梨杏仁派最恶心了,呸呸呸呸……」
 
  安杰挑高眉头,错愕的苦笑。甜点被直接嫌弃,他的信心受到不小打击:不久前才下定决心放弃法国梦,现在又发现他的手艺竟然连小孩都不喜欢。都说小孩是最诚实的品尝家,他于是开始担心:该不是上帝借着美格的嘴,告诉他应该放弃甜点的春秋大梦?
 
  女儿的反应教吉米非常难为情,他想阻止美格胡闹,却徒劳无功;阿尼继续埋首PSP,偶尔说一、两句落井下石的话。亲子三人在玻璃甜点柜前耗了好几分钟,在他们后面的顾客双手抱胸,用力的呼了好几口气,显得极不耐烦。
 
  百般尴尬之中,吉米最后随便挑了奶油泡芙,结帐后他满怀歉意的看着安杰,似是要说什么却开不了口,结果欲言又止的匆匆拉着儿女离开。安杰暗叹了一口气,意志消沉的对最后一个客人说:「请问您要点些什么?」
 
  『Pourriez-vousmeconseiller?』那人以法文问道。
 
  安杰惊愕的抬起头,发现自己面对一个穿着蓝色Polo衫、米色单宁裤和短风衣外套,手臂下夹着本杂志,活像对街广告大看板上的Lacoste男孩;只是他头上的贝雷帽压得极低、又戴着一副Ray-Ban墨镜,遮住半张脸,看不清长相。
 
  哪里来的奥客?……不,观光客?安杰哑然,早知道就不让安德烈请假。他的法文还在初学阶段,大概只有法国小学生程度,于是吞吞吐吐的说:「呃……啪、啪咚,K、K斯K夫扎梅滴?(抱歉,请问您说什么?)」(原文:Pardon,qu‘est-ce quevousavezdit?)
 
  「啪咚?」那人愣了两秒钟,接着不客气的大笑起来。
 
  安杰错愕,脸色顿时发红又转青。
 
  该死的,笑个屁啊!法文发音烂他有自知之明,也决定不去法国了不是吗?要嘲笑也得遮一下吧!面对这个没礼貌的家伙,安杰火了,没好气的回答:「K斯K吐沃?(你想怎样?)」(原文:Qu’est-ce quetuveux?)
 
  安杰的语气很凶,但对方竟抱着肚子笑得更厉害了。「吐沃?」
 
  现在店里所有的客人全都朝他们的方向望过来,或好奇、或惊讶、或掩嘴偷笑,有些更不耐烦的皱着眉。
 
  安杰觉得糗极了,从柜台后冲出来一把拽住对方的衣领。他原想把那个人踹出店门,但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怕留下不好的风评;眼角余光甚至已经看到有人用手机录像了,他可不想因为这种事在Youtube上爆红,于是念头一转,改而将那个人拉进厨房里、从后门赶走。
 
  「本店不欢迎你这种人!」安杰关上厨房的门,不管对方懂不懂,指着后门的方向并用英文吼道:「请离开!」
 
  那个人还是赖皮的笑,「Parlez-vousFrancais?(你会说法文吗?)」
 
  这句话安杰当然听得懂,但他刻意不用法文回答,「说得很烂啦!」
 
  「这家店有法文店名、你做法式甜点,却不会说法文?」那个人说,英文纯正流利,「很荒谬不是?」接着他摘下Ray-Ban,满脸笑意的看着安杰。
 
  妈的,耍人!安杰横眉竖目的正要回嘴,看到对方的眼睛:闪着紫蓝光泽的琥珀双眸,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头说不出来。「你……」
 
  这是哪门子恶魔的诅咒?竟然又是那个在婚宴上强吻他、还害他掉下泳池感冒的死小子!一个在万圣节恶作剧的顽皮鬼,不应该如此阴魂不散。安杰差点没夺起杆面棍把小子的头敲碎。
 
  安杰强压下暴怒,双臂抱胸、冷冷问道:「死小子,你到底想怎样?来找什么碴?」
 
  「找碴?不,我找你。」小子一耸肩,「我想你,所以就来看你了。」
 
  安杰觉得全身起了鸡皮疙瘩,没好气的吼道:「你『花轰』啊?」
 
  小子跨了一大步来到安杰面前,嘻皮笑脸的说:「我很怀疑,一个能做出那么好吃的柠檬蛋糕的人,吻技怎么会这样差劲?」
 
  安杰的脑海中又清楚浮现那个不堪的回忆,脸色顿时一黑。注意到对方眼中闪着不怀好意的光芒,他怀疑对方该不会又要恶作剧或搞怪,心下警戒。
 
  小子凝视安杰几秒,接着转过身,随手将臂下夹的杂志丢在工作台上,然后像参观厂房似的左右张望一阵,「……开玩笑的。这个厨房还不错……甜点都是你一个人做的?还是有助手?」
 
  「没有助手。小本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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