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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花落下的季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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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分死神 by 樊落

 
 
 
 
 
 
第一章
 
在去安和医院的路上,小张一直在打量坐在车后座的这位年轻男子。
小张是个计程车司机,这行业很无聊,每天除了听听音乐、新闻,和同行交换一下讯息,就是跟乘客聊天了,碰上喜欢说话的客人还好,要是碰上惜言如金的那种,一路上就别提多难受了,所以时间长了,小张就养成了通过观察乘客的动作姿势和表情,来猜测他职业的习惯,这技术越练越熟练,基本上十次有八次是正确的,不过今天,小张有点吃不准这位男子是做什么的了。
长相俊秀,从上车就接了数通电话,全是约见面的,从男子从容应对上看,他似乎是做男公关的,不过衣着没有男公关那种华丽气息,很普通的浅灰色西装,最多算中档,却简约干练,说话也和气,不像那些高级白领,都一副自视甚高的样子,看来他最多是某公司的中层职员,电话又多,那应该是做营销生意的,需要到处跑,不过……小张摸摸下巴,男子皮肤白皙,举止中还透了股优雅,不像整天为提高销售量疲于奔命的业务员。
车在一个红灯前停下,小张透过后视镜看看男子,再次感叹老天的不公平。长得不错也就罢了,身材也好,西装穿得合身得体,浅棕色的发丝,给人柔和的感觉,眼神亮亮的,很吸引人,看年纪不是很大,但从眉宇间流露出的从容可以看出他已经工作很久了,讲电话时头偶尔会向旁边微微歪一下,这个小动作又让他透出几分可爱。
真是个很矛盾的人。
「先生,做你们这行很辛苦吧?」
出乎意料,男人先跟小张打招呼,一声先生叫得他受宠若惊,这人很有修养,他想。
「辛苦啊,上下班没有准点,赚多赚少得看运气,不过还好是给自己做,不用看老板脸色,说起来也自由。」小张话匣子打开,开始侃侃而谈。
「你好像也不抽烟?」
「还抽烟呢,连喝酒都被老婆骂,没办法,家里有两个小孩要养,当然得节俭点。」
「这样很好啊,既省了钱,又对身体有益,其实健康很重要,本来开车就很辛苦了,如果再不在小地方上注意,很容易把身子搞垮。」
小张突然有些感叹,真是良言一句三春暖,他每天开车到处跑,一天不知载多少客人,很少有人像这位男子这样说句关心的话,就算明知是客套话,也让人感觉很舒服。
太过于感动,小张忽略了男子垂下的眼帘后闪过的狡黠笑意,他修长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动着,盘算在这种热情沟通下,对方会跟自己签约的机率有多少。
很快,计程车在安和医院前停了下来,看到医院楼上大大的标志,小张灵感突然涌上来,他报了车费后,问:「先生你这么注意保健,是刚调来这里的实习医生吧?」
男子一愣,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司机对他的职业感兴趣,这代表接下来的推销有一半的成功率,他笑了笑,坦言告知:「不是,我大学只上了两年就退学了,如果可以顺利毕业的话,做的应该是会计师,而不是医生。」
他付钱时把自己的名片也一起递过去,「我叫宁十三,是天运保险公司负责人身保险的业务员。」
略微厚质的名片正中印着宁十三的烫金字体,名字右下方盖了个小小的红色福字圆章,名片一角还装饰着一朵黑郁金香,很别致的名片,就像这个男子,没有特别精美高档的衣着修饰,却依然可以让人眼睛一亮。
几份宣传资料递过去,那是宁十三早就为司机准备好的,有可以赚钱的机会,即使保单再小,他也会全力以赴去完成,微笑说:「休息时可以看一下,就当是打发时间好了,保单类型很多,有一份保险,对家人来说也是份保障,如果你有感兴趣的地方,可以随时联系我,谢谢。」
原来是保险员啊,还满诚实的,家境不好,大学还没毕业就出来打拼,很有担当嘛,人斯斯文文的,说话也客气,比那些一坐上车就拼命向他推销保险的家伙顺眼多了。
小张从宁十三提供的讯息里自动为他补上自己的揣测,越发认为这个年轻人真不错,看着他走进医院,突然觉得自己看人的眼光还有待提高,他把宣传资料放到副驾驶座上,心想如果保金不是很贵的话,也许他可以考虑一下。
 
宁十三走进安和医院的内科大楼,在乘电梯时头晕了一下,眼前似乎有数字闪过,是楼层号,像是十八,楼层拐角好像还摆了一盆齐人高的绿色植物,景物瞬间即逝,想再看仔细些都不可能。
「既然给提示,拜托就给清楚一些,安和医院这么多的楼,让我去哪里找呢?」
二楼到了,宁十三嘟囔着出了电梯,来到走廊尽头的医师办公室,今天他约了内科的陈医生谈保险,在敲门时他看到办公室外面也摆了盆很高的青藤植物,看来这种装饰物在医院里很泛滥啊。
「你比约定早到了。」
内科下午比较清闲,陈医生正跟同事聊天,看到宁十三,便请他来到隔壁的小会议室里,用纸杯接了两杯茶,一杯递给他。
「我不习惯让人等太久。」宁十三道了谢,把茶杯放到旁边,取出做好的文件交给陈医生,请他过目。
陈医生接过去随手翻了翻,他似乎不是很感兴趣,翻得很快,走形式的看了一遍后,说:「每年交几十万,太不划算。」
「这种储蓄型保险虽然看起来较贵,但之后返还的分红也很可观,而且是终身保,适合像陈先生你这类有稳定工作、月薪较高的人士,如果你觉得不满意,我可以帮你重新计算一份新的投保基金计划书。」
看到陈医生兴致缺缺,宁十三心里已经明白了几分,不过没在意,仍然笑吟吟地解释,随后又说:「你也可以参考一下这两份计划书,这两份险种属意外保险,年缴保费相对来说也比较便宜,并且有多种附约组合,条件很优厚,除了意外身故的保险金给付外,还有水陆及航空意外额外保险金。」
「这份保单价格还可以,不过我上下班都是自己开车,而且很少坐船坐飞机,你的条件再优厚,也不实用啊。」
陈医生其实是上次看朋友有投保,一时心血来潮,请朋友帮忙联络了宁十三,两人曾经交谈过一次,宁十三还很细心地根据他的收入及条件做了几份计划书,不过陈医生很快就后悔了,觉得自己不做什么危险运动,身体也不错,又是医生,有点小毛病随时都可以做检查,现在投保还太早,其实以他的年薪来说保费并不贵,但觉得花得没意义,有这个钱还不如去大吃一顿,或者旅游也不错。
所以今天他是打定主意拒绝的,宁十三做的新计划书他当然不会仔细看,但又不能直接说自己心疼钱,于是把另外两份资料随便翻了一下便还了回去,说:「我决定还是不保了,我老婆说得对,保险这东西太不吉利了,就好像为了出事提前预备着似的,你看你做的全都是意外保险,人生哪有那么多意外嘛,根本就是你们造噱头赚钱而已。」
从一开始的价格跳到吉凶上,还说得振振有词,宁十三眉头微挑,会意地笑了,这种突然改变主意,临时反悔的做法他见过不少,对付这类客人,生气是没必要的,能让他心甘情愿跟自己签保单,那才是真本事。
「陈先生,看来你对保险有些误解啊。」他微笑着说。
温和笑容中,陈医生有种被对方看穿心事的窘迫,他以为宁十三在听了自己胡诌的借口后,会来一段长篇大论来否定自己的见解,可是对方仅仅付之微笑,然后收回了桌上摆放的文件,整齐归好,动作做得轻松从容,并没有因为被自己放鸽子而显露出一丝不悦,真不知这男人是原本就个性温和,还是心有城府。
「其实我觉得投保是一种另类投资,收益还是其次,最主要是为自己的家人保一份安心。」宁十三整理着文件说:「也许你认为如果不出事,那么多钱都让保险公司赚去了,很不划算,但凡事不妨逆向考虑一下,如果万一你出事呢?保险业就是为了这个万一存在的。」
「别跟我说这个,我不喜欢听。」陈医生有种感觉,这个年轻人其实是看出了自己的心思,知道自己绝对不投保,所以才在这里冷嘲热讽,他拉下脸,很不高兴地说:「什么叫万一我出事?意外之所以叫意外,就是因为它不是经常发生的。」
宁十三收起笑脸,正色道:「你错了,意外天天发生,只不过发生在别人身上,所以大家不会太在意而已,其实医院这里就是个很好的例子,每天送进来的病人有一半是因为意外。」
「那还有一半是正常生病呢。」
宁十三笑了笑,没再辩解。
其实他来之前就知道陈医生没有投保的意思了,在保险业做了六年,各式各类的人他都见过,基本上在接触过一次后就会断定对方是否真有心投保还是只是简单咨询,即使如此,他还是很用心地帮陈医生做了计划书,只要有一分可能性,他就会用百分之百的努力去完成,这是他做事的原则,不过他今天到医院来还有别的事要做,所以被陈医生强词夺理后,他选择了沉默。
「我还有个会议要开,我们以后再聊。」陈医生说完,转身出去。
「谢谢。」
在对方烦躁的时候,宁十三不会不识时务地多加推销,至少陈医生给了他「以后」这个承诺,所以他乐观地认为这只是把签约时间拉长一些而已,他把计划书和还没派上用场就惨遭封印的合约收好,正要往公事包里放,忽听匡当一声响声传来,大门被人撞开,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从外面冲进来,看到陈医生,突然大吼一声,扬起手里的剪刀向他挥去,陈医生吓了一跳,好在他反应还算快,匆忙间躲了过去,转身就跑,男人扬着剪刀在后面追他,两个人绕着会议室的椭圆桌子奔跑起来。
又有几个人随后奔进来,是几名小护士和医生,看到男人疯狂打杀的模样,想过来救援又不敢,其中一个大叫:「疯子杀人了,快报警快报警!」
事发突然,宁十三微微一愣,却没惊慌,依旧不紧不慢整理他面前的文件,对在旁边一追一赶的那两个人无动于衷。
追逐之火终于燃到了他这里。
在几番追赶后,陈医生被男人逼迫,围着长桌绕了大半个圈,慌不择路转到了宁十三面前,却因为惊慌,一个没注意,被自己刚才坐的椅子绊倒,一个前扑,半个身子扑到了桌面上,后面那个男人跟着追近,陈医生想爬起来,突然之间有些力不从心,眼看男人的刀就要落下,陈医生就觉肩膀衣服一紧,被宁十三揪住甩到椅子上,又顺便一脚踹在他腿上,作用力下,椅子顺着地面滑出老远。
男人的剪刀落空,眼看就要插到那些文件上,宁十三握住了他的手腕,向外一拧,又抬手在他后背上猛地一压,便将他按在了桌面上,淡淡说:「我做资料不容易,别弄坏它。」
「啊……」
身子被压着动不了,男人大叫起来,宁十三按了一会儿,有些不耐烦了,转头问还站在门口一堆呆若木鸡的医生们,「你们不是准备一直在那里看戏吧?」
众人这才回过神来,急忙跑进来,把还挣扎个不停的男人捉住了,一个老人跟在他们后面,哭哭啼啼说:「对不起,我儿子不是故意要伤人的,他有疯病,醒过来就好了。」
「老太太,你儿子有病你要早说啊,看个病差点把命丢掉。」一个小护士心有余悸地说。
听他们解释老人是带儿子来看胃病的,不知什么原因刺激她儿子疯病发作,抢了护理站里的剪刀一阵乱插后,又一路跑了过来,正巧陈医生开门,就这么倒楣地把他引了进来,要不是宁十三反应快,陈医生这次一定受重伤。
「真厉害啊,你是不是练过?」
陈医生刚才被宁十三一脚踹出去老远,连惊带吓,半天没从椅子上站起来,等大家都走了,他好不容易缓过气来,急忙冲到宁十三面前。刚才宁十三救人的动作实在太帅了,不像保险员,倒像是警匪片里的神勇警探,陈医生又羡慕又感激,说:「真要谢谢你,要不是你,我差点没命。」
「不用,我都习惯了。」从某种意义上说,保险业也是高危险职业的一种,所以为了在危急事件发生时不显得太被动,必要的灵敏力还是要有的。
宁十三神色淡淡,完全没被刚才的突发事件给吓到,陈医生摸着自己尚在哆嗦的大腿,再次断定这个年轻男人一定见过不少大场面,他的心理素质不是一般的强大。
「请等等。」见宁十三把文件放回公事包,陈医生急忙一把按住,叫道:「我改变主意了,医生这职业也很高危险,我要投保。」
宁十三一愣,随即笑道:「陈医生你不用勉强的,刚才只是意外,意外之所以叫意外,就是因为它不是经常发生的,所以保不保险其实没那么重要。」
这话听着好耳熟,不过见宁十三把文件都放回去了,陈医生没时间再多想那句话的起源,上前抓住他的公事包,死不放手。「我突然觉得保险很重要,要是我有什么事,我老婆孩子该怎么办?我保,我三份一起保!」
「陈医生你真聪明。」凡事适可而止,宁十三目的达到,不再废话,将文件重新摆到桌上,说:「不过保三份倒没那个必要,一份就够了。」
「要的要的,多保多安心。」生怕宁十三不给他保似的,陈医生第一时间把文件拿过去,准备看完合约书后立刻签字。
对宁十三来说,投保人当然是保的越多越好,对于陈医生的坚持,他求之不得。刚才那场意外来得真是时候,他都觉得是老天在帮他了,见陈医生被吓得可怜兮兮的样子,也就不再逗他了,准备等他把文件仔细看完后,再讲述细节问题。
正想着,宁十三突然感觉眼前一阵晕眩,有景物飞快闪过,挂着外科牌子的长廊,有人从一个房间里出来,他身后印着院长办公室的字迹一晃而过,短暂的闪烁中宁十三隐约看到男人的白袍上挂着胸牌,打头一个字似乎是黄,再想仔细看时,景物已经消失了。
「宁先生?」
宁十三回过神,没去理会陈医生对自己的失态抱什么想法,急忙看看手表,分针刚跑过三点,还有十三分钟。
又到争分夺秒的时刻了,真会找时间,让他没法再继续谈保单,宁十三问陈医生:「去外科大楼哪条路最快?」
「去八楼,两栋楼中间有天桥……」
陈医生话音刚落,宁十三已经抄起公事包冲了出去。见他一反刚才处乱不惊的优雅形象,陈医生很吃惊,下意识地揉揉自己的眼睛,叫道:「宁先生你去哪里?我们还没签约。」
「回头签。」
宁十三跑到走廊上,电梯正好停在这一层,他立刻冲进去,按了去八楼的按键。电梯往上升的时候,他掏出手机,翻开记事栏,上面列满了他在安和医院的客户名单,外科黄医生很快就找到了,宁十三调出他的手机号码,把电话打了过去。
铃声响了很久都没人接听,不知道黄医生是没听到有电话,还是故意不接,宁十三习惯把所有投保人的联络电话都放在电话的记录簿里,以便随时联络,但作为投保者,很少会记录保险从业员的电话,对于不熟悉的电话号码,不接的可能性很大。
如果是后一个可能性就惨了,他只有十三分钟,哦不,现在只剩十二分钟了,宁十三看看手表,秒针一点点向前移动着,他此刻的心情比电梯还要急,等电梯一到八楼,就立刻冲了出去,顺走廊一口气跑到天桥上,然后以飞快速度经天桥来到隔壁的外科病栋。
跟内科大楼相比,这栋楼面积要大许多,宁十三来到走廊上,叫住迎面走来的一个小护士,问:「请问院长办公室在几楼?」
「十八楼南栋。」小护士刚说完,就见男人以飞快速度跑了过去,她隐约听到有个谢字传来,急忙叫道:「不要在医院里乱跑!」
「下次我会记住!」话音落下时,宁十三已经跑出去很远了。
中途经过电梯,见正好有人进电梯,宁十三犹豫了一下,也跟了进去,从八楼到十八楼,不管怎么说也是电梯比较快,但他刚进去就后悔了,因为门旁的楼层显示灯几乎都亮着,每层楼都停的话,还不如自己爬楼梯,于是到九楼后,宁十三第一个跑出去,一口气跑到尽头的楼梯口,顺着螺旋阶梯闷头向上冲去。
宁十三平时很注意锻炼,身手也不错,不过连着跑九层楼,还要同时不断拨电话,就算身体再好也撑不住。终于爬到第十八层,宁十三觉得自己头晕乎乎的,两腿发软,急忙跑到旁边的长椅上坐下来缓和一下,顺便又开始拨打手机,这次不是拨不通,而是通话中的信号音,气得他真想直接冲到黄医生面前大叫——接我的电话!
看看表,还有六分钟,没时间休息,宁十三站起来继续冲,不过没跑几步他就愣住了。走廊尽头是个较宽阔的大厅,像是个丁字路口,大楼以大厅为中心分成两栋,宁十三这才明白刚才那个小护士为什么会说十八楼南栋了。
宁十三从小学到大学到工作,不管做什么都很优秀,但他有个最大的缺点,就是不识方向,在这种状态下,没有指南针,他别想认出南北到底是哪边。
为什么这么大的楼连个标记都没有?宁十三恨恨地想,老天又在耍他了,在生死关头跟他玩猜谜游戏。
这一层楼是医院高层干部办公的地方,宽敞的大厅里一个人都没有,宁十三没时间多想,遵循直觉向左边跑去,刚跑两步,就看到走廊一侧的长椅上坐着一位黑衣男子,这个季节黑衣不会太引人注目,但不知为什么宁十三的视线却不由自主盯在了男子的黑衣上,上下一色的黑衣装,外面套了件敞开的黑风衣,风衣腰间收起,显得精明干练,皮鞋也是纯黑的,可能是衬托的缘故,宁十三感觉男子的发色也比普通人黑得多,有些散乱,但可以看出是刻意做出的发型,笔挺坐在那里,有种属于军人的硬直冷峻。
「先生,请问哪边是南栋?」
男子表情很淡,靠近他,宁十三感觉到一种悲伤的气息,再结合他的装束,宁十三猜他的亲人可能刚刚过世,他有些歉意,「对不起,我不是想在这时候打扰你。」
男子眼帘抬起,宁十三发现他的眼瞳也异常深暗,像黑曜石,黑到极致,反而流动出明亮的辉彩。
似乎没想到有人会向自己问路,男子眼眸里闪过一丝不解,站在他面前的是个温雅俊秀的男子,可惜无意中流露出的急躁感破坏了原本的雅致,因为奔跑的关系,他发丝显得有些凌乱,看着他,男人墨瞳里闪过意味深长的色彩,什么话都没说,只抬手指了指左边。
「谢谢。」
宁十三朝他指的方向跑了过去,在跑进南栋楼层时突然后知后觉地想到刚才那个男人脚边似乎蹲了一只狗,黑色的,几乎可以跟黑暗融为一体的大狗。
眼花!一定是眼花!
宁十三吓得头发都竖起来了,不敢回头看,奔跑速度立刻又提升许多,天知道他这辈子最怕的生物就是狗,如果刚才真有狗的话,他不是吓晕倒就是跑掉,绝不可能还跟男人打听路。
恐惧下宁十三顺着大楼走廊一口气跑到尽头,发现沿路都没看到院长室的牌子,他怔住了,就见旁边一扇门打开,一个女医生很不快地探出头来,说:「请不要在医院练跑步!」
「对不起,请问院长室在哪里?」
「在南栋啊,你跑北栋来干什么?」
宁十三彻底愣住了,马上明白那个黑衣男人给他指错了路,抬手看表,还剩三分钟,没时间了,他转身又往回跑去,医生在后面气得大叫:「这里不是运动场,先生!」
宁十三没时间听她罗嗦,以最快速度跑回去,在经过大厅时发现那个黑衣男人已经不见了,他顾不得去痛骂男人,一鼓作气跑去南栋大楼,同时给黄医生打电话,这次通话音变成了不接听的长音,宁十三气得冲话筒大叫:「不想死你就快接电话!」
大吼没传达过去,却把宁十三自己震得一阵头晕,眼前画面迅速闪过,这次他清楚地看到了黄医生的白袍,还有他的长相,以及周围的背景——即将到达的电梯。
怎么会是十六楼?
当看到远处拐角一闪而过的长青植物还有楼层号时,宁十三有种绝望的感觉,他这次猜错了,黄医生不是在十八楼,而是相隔两层的十六楼,他不可能在一分钟内跑过去,把黄医生从电梯里揪出来。
就在这时,手机居然接通了,宁十三听到对面一个不耐烦的男中音问:『你到底是谁?打这么多骚扰电话来?』
「别进电梯!」眼前画面消失了,宁十三不知道黄医生是否已经进了电梯,只能大声阻止,叫道:「院长有急事找你!」
『什么……』
黄医生话音刚落,随即便传来一声低呼,宁十三转头看墙壁,时钟指针刚好指在三点十三分上,对面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有短暂的沉默,他试探地问:「黄医生,你还好吧?」
『……好,还好。』好半天黄医生才回答他,话声中带着无法克制的颤音。
宁十三松了口气,他知道那三百万自己保住了。
身体因为过度紧张,在松懈后有些脱力,宁十三关了手机,转身慢慢顺楼梯来到十六楼,就看到有人站在电梯门前纷纷议论着,似乎是电梯出现故障,直坠底楼,不过还好里面没有人,楼层指示灯全都灭掉了。黄医生也在人群中,脸上像涂了层白蜡,没一点血色——这是当然,任谁在发现自己差一点就没命时,反应不会比这更好。
「运气不错。」
宁十三指的是黄医生,同时也指他自己,他已经恢复了平静,看到眼前既定的事实,他耸耸肩,没理会那些还在议论着的人,转身离开。
这不是他第一次跟死神玩死亡游戏,但却是最紧张的一次,在关键的最后几秒中,宁十三几乎有种与死神擦肩而过的错觉,长此以往,自己会过劳死吧?
来到楼下,经过礼仪镜时,宁十三瞟了自己一眼,衣服在奔跑中蹭了好多灰尘,原本精心梳理的发型也乱了,这副模样实在太有损形象,他理了理发丝,让自己看上去不是太狼狈,然后转身走出医院,至于跟陈医生的签约问题,还是下次再说吧,他不习惯也不希望让外人看到自己狼狈的模样。
 
 
第二章
 
「你亲眼看到了,宁十三有预知能力,他可以预测到有人有危险,从而及时阻止。」礼仪镜的对面,一个身材修长的男人背着双手,盯着宁十三远去的背影说。
他身旁的黑衣男子没有搭腔,只是低头摆弄着手机。被无视,男人有些不高兴,就算官阶有高低,但好歹他也做这一行很久了,居然连这么点面子都不给,见男子看手机看得出神,于是也探头去看,发现他正在看有关宁十三的资料。
「三年内他曾救回过五个人,这种意外死亡一旦被挽救,我们设置好的程序会全部被打乱,这样下去,蝴蝶效应越积越广,到时候我们会很被动,这种愚蠢又自以为是的人类,真想杀了他!」
说起这件事,男人就很愤愤不平,一个墨色镰刀的印记随着恼怒在他脸颊上现出,但随即便消失无踪。
「如果没有意外,他还有七十年的寿命。」黑衣男子韩冰淡淡回道:「所以,Zero,就算我们是死神,也动不了他。」
「所以我才说『真想』杀了他,Icy。」被称做零的男人不悦地做出重点提示。
韩冰没在意,或者说这世上没有他在意的事情,翻看着记录,公事公办说:「也许他的预知力并没有我们想像中那么强大,三天前他曾给安和医院的管理科打过电话,提示过电梯维修的事情,而不是直接提醒黄医生。」
想起刚才宁十三奔跑救人时的狼狈,再对照他刻意整理衣着的画面,韩冰有种感觉,这个人并不像表面上看上去那样温文尔雅,完美的表象更像是为了工作而特意做出来的,只能说他很会演戏,让这帮死神这么久都还无法猜透他的预知力到底达到什么样的程度。
「可是他刚才成功地把黄医生救出来了,如果这还不算强大,那怎样才算?」零改成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的姿势,不无懊恼地说:「上次我还嘲笑过露露,没想到这么快就轮到我了,呵,回去一定被那帮家伙笑死。」
「现在你们不该互相嘲笑,而是要把事情搞清楚,杜绝隐患发生。」韩冰话语里不带一丝感情,眸光在沉思中变得愈发深邃,像是要与黑暗完全合为一体,「我想这是上头把我派来调查这件事的主要目的。」
零翻了个白眼,在所有执法死神中,最无趣的就是Icy,这个名字真没起错,他真的冷得像块冰,不,也许该说刻板得像块冰,大家一定都不愿跟他打交道,才推自己带他来调查的。没办法,官高一级压死人,在冥界Icy的官阶高过他,而且一向独来独往,大家知道不少关于他的传言,但实际上对他都不是很了解,基于这两点,零觉得自己没必要跟他争论。
不知道同事在心里对他大加腹诽,韩冰翻着手机里的资料,继续说:「五个人,其实不算多。」
「你的意思是他把我们死神的生意全部都抢走,那才算多?」零自嘲地说:「冥界一直流传的笑话是,天底下所有医生都该杀,因为医生是我们的天敌,不过也许从今以后天敌要改成保险员了。」
「我喜欢他的黑郁金香。」韩冰对笑话不感兴趣,他感兴趣的是宁十三这个人。
话题跳跃得太快,零一时没跟上,于是继续腹诽,大家不愿跟Icy共事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永远摸不清他的思维方式,就好像他不是他们的同类,而是从异世界来的一样。
「你如果搞定这件事,我送你一大庄园的郁金香,全都是黑的。」眼神扫过韩冰全身纯黑的服饰,零想那种黑色再适合他不过了。
「谢谢。」
韩冰站起身走出去,零急忙问:「你去哪里?」
「阻止他下一次行动。」
「你有目标了?」
零觉得他们工作量这么大,耗不起整天的跟踪,谁知道下次宁十三什么时候预知力再发作,来破坏他们处理公事?
被问到,韩冰站住,「我还不敢肯定,但我想试一试,你要帮忙吗?」
才不想跟这个干巴巴的家伙一起共事,零立刻否定,「虽然我很乐意效劳,不过兄弟,我手头上还有其他case,恐怕很难抽出空来,你不会介意吧?」
「完全不,」韩冰看着他,似乎在奇怪他的多想,「事实上我不认为你来能帮到我什么。」
零被噎住了,看着韩冰走出去的背影,他在心里咬牙切齿发誓这辈子绝不跟这个情商为零的家伙搭档。
宁十三月底又拿到了部门最高奖,除了底薪,还有分红,光那个鼓鼓的红包,就足以让人羡慕得要死,同事都暗地里想,快到年底了,以他的业务成绩,年终奖金一定拿得不少。
宁十三倒没有那么开心,这份高薪挣得不容易啊,虽然广大的客户来源是生存基本,但也得保证那些客户持续缴纳保金,保单越多,他的分红也就越多,但只要里面有一个出了伤亡事故,那也就意味着他会受到牵连,虽然大家都标榜自家的保险保金高,支付快,附约优厚,但实际上没有一家保险公司是希望给投保者付钱的,尤其是高额保险,虽然投保额很高,但相应的支付也非常高,所以对于每一个投保者,宁十三都希望他们一生平平安安,不要有任何意外发生。
下班后,宁十三无法拒绝同事们邀请聚会的提议,跟大家一起去酒吧玩到很晚才离开,出来时大家都有了醉意,一个女同事借机拜托他送自己回家,被他以还有事的理由回绝了,女生很不高兴地说:「下次拜托找个更好的借口。」
「我会记得的,美女。」
宁十三不是不想恋爱,而是每次恋情都不会太长久,所以这种职场恋爱还是算了吧,免得分手后大家再见到彼此会尴尬。
大家在酒吧前散了,宁十三坐捷运回家。已经是晚班捷运,站台上没有多少人,车开动时他无意中往外看了一眼,发现轨道对面的站台上立着一个穿黑衣的男人,男人的风衣很长,衣角随风轻轻扬起,雅致中又带了些神秘,宁十三还想再仔细看,捷运已经飞驰出去了,他只记得男人的风衣是束腰的,让他的身材看起来纤细修长。
今年很流行黑色吗?也许他也该去买套黑色时装来试试。
 
捷运在寂静的夜中到达了终点站,宁十三出了捷运,寒风迎面吹来,他突然感觉有点冷,于是紧了紧衣领。他住的公寓离捷运还有一段距离,这里不是繁华区,这么晚叫不到计程车,只能步行回家,夜风拂过,酒劲慢慢涌了上来,他觉得头有些晕,于是放慢脚步。
已是午夜,道路两边很静,远处公寓坐落在沉沉黑夜里,偶尔有车经过,也是马力全开,完全的超速行驶,宁十三晃晃悠悠走出不远,身后传来光亮,他转过头,就见一辆大型卡车以飞快速度从后面冲了过来。
车灯明亮,闪电般划过寂静夜空,也照亮了卡车前方的道路,宁十三骇然发现在卡车的正前方,道路正中站了位黑衣男子,冬季冷风拂过,将他束腰的长风衣衣袂卷起,表情庄重肃穆,注视着迎面冲来的卡车,竟然不避不躲,反而右手扬起,灰暗夜色下宁十三隐约看到有个弯形物体握在他的掌中。
一道凌厉光芒划下,道路正中瞬间腾起耀眼的亮,宁十三忍不住眯起眼,分不清那亮光是路灯还是即将驶来的卡车照明灯光,他没时间细想,急忙冲过去,抱住男子的腰,顺势向旁边闪去,猛烈的冲力下男子被他抱着旋到路边,与此同时,刺耳的煞车声响起,卡车擦着他们身旁冲过去,远远的,宁十三听到卡车司机的大骂声。
「找死吗!?」
宁十三惊魂未定,感觉心跳得厉害,他不是什么见义勇为的侠客,刚才的举动完全是一种本能,如果让他有时间考虑的话,他不会做这种笨蛋的事,毕竟他喝过酒,身手不像平时那么敏捷,卡车速度又那么快,一个差错,死的那个就是自己,为了一个不认识的人,这样做实在太不值得了。
这样想着,宁十三突然有些生气,他为什么要冒死救一个自杀者?反正这种人就算救他一次,只要他有心求死,下次还会再自杀的,自己真是多事。
「你抱够了吗?」
耳边传来透着隐隐不悦的冷淡声音,宁十三这才发现自己还把黑衣男子抱在怀里,柔韧的腰躯,刚刚好可以环抱住,他急忙退开,不过退得有点急了,趔趄了一下,差点摔倒。
男子没动,就站在他面前,冷眼看着他出丑。宁十三很不快,上下打量男子,发现他居然是那天在安和医院故意给自己指错路的那个人。男子身上有种很吸引人的气息,这或许跟他的装束有关,墨色服装下透着沉静肃穆,还有丝淡淡的冷意,就算只是点头之缘,也很难让人忘记,不过当时男子是坐着的,现在相对而立,宁十三发现他个子很高,黑色外衣胸前的银排扣在夜色下显得异常明亮,中段收腰,下摆几乎到脚踝,却不显得累赘冗长,衣袂在风中轻轻扬起,有种飘逸的美感。
宁十三的火气突然消失了,对于一个要自杀的人,他没必要去计较他之前的恶劣行为,说:「原来刚才我在捷运站没有看错人,你本来是打算卧轨的吧?奉劝一句,把自己打扮得这么帅,你就不应该选择卧轨撞车,服药或割腕会比较在死后保持美感。」
韩冰愣住了,宁十三可以看到他他不奇怪,他只是惊讶于事情的巧合。从搜集来的资料来看,他一直认为宁十三只对意外死亡有感应,没想到他还可以感应到正常死亡,及时来化解,如果真是那样,那就太不可思议了,他开始拿不准宁十三的预知力究竟有多高,于是决定以不变应万变,手一转,勾魂的银色镰刀消失在掌中。
宁十三看不到,见他沉默,还以为他吓到了,索性抬起手,在他脸颊上轻轻拍了两下,笑道:「吓傻了?看来你以后不会再选择自杀了。」
「你……以为我刚才要……自杀?」
韩冰再次被震住了,盯着宁十三,想看透他这句话是在作戏,还是真的。作为冥界的死亡执行官,他习惯了别人对他敬而远之,就算不知道他的身分,但死神固有的杀气和冰冷也足以让人退避三舍,可这个男人不仅感应不到,而且也不怕他,居然还胆大到拍他的脸,太过于惊讶,让韩冰反而忘了该有的回应。
「不是自杀?难道你大半夜的在这里跟卡车比赛撞击力吗?」
被调侃,韩冰一贯沉静淡漠的表情有些崩溃,声音在不悦中变得凌厉,属于死神的威严气场在无形中散发出来,「你妨碍了我!」
那个卡车司机原本应该在刚才的时刻急病发作,卡车失控下死于非命,他只是在执行公务,却被人认为是自杀,还在关键时刻阻拦了他。
起因很无聊,论点很白目,韩冰看着宁十三,觉得他完全不像是那天在医院向自己问路的那个温文尔雅的精英男子。
难怪露露和零会被宁十三气成那样却又对他束手无策了,意外死亡的灵魂收取一旦错过,再能判定对方死亡的时刻就是未知数了,债务越来越多,他们的工作量也会变得越来越大,像司机这种属于正常死亡却因意外延迟的情况就更糟糕,它会成为一种连锁反应,直接影响到下一场的死亡程序,韩冰此刻可以想像得到冥界管理者会因为司机死亡时间延迟而手忙脚乱重新设置程序的样子,不过这些跟他无关,他只知道宁十三有做他们天敌的资本,他既可以看到他们,又能成功从他们手上救人,而他们却拿这个普通人没办法。
「你上次也妨碍了我办事,先生。」宁十三把韩冰的不快误解为自己妨碍他自杀,于是拍拍他肩膀,旧事重提,笑嘻嘻地说:「就因为你故意指错路,我的三百万差点飞掉,所以,我们算扯平了。」
韩冰上次的确是故意指错路的,但他无法弄懂这跟钱有什么关系,见宁十三又放肆的伸手拍自己,立刻伸手掐住他的手腕,不悦的冰冷气息四散开来。宁十三一愣,笑容瞬间被冰冻住,眼里划过恐惧,韩冰看到他发愣,头微微往旁边歪了歪,居然有几分可爱,他的不快度稍减,有种很暖的感觉通过宁十三的手腕传给他,是只有人类才具有的温暖。
不过还没等韩冰彻底感受到那份温暖,宁十三就又把他抱个正着,这次抱得比刚才还要紧,跟着手脚齐上,搂住他的脖颈攀到了他身上,双腿还交叉拧在他的腰间,贴得很紧,那种温暖炙热的触觉是韩冰从未遇到过的,他甚至可以感觉到对方激烈的心跳声,宁十三整个身子黏在他身上,亲密得只恨不得跟他融为一体,让韩冰有种错觉,如果自己不是死神,这时候一定会被勒晕过去。
「拜托,快赶它走,快点快点!」宁十三一扫平日里的优雅从容,在韩冰耳边气急败坏地大叫。
耳朵被震得嗡嗡响,韩冰转过头,晦暗深夜的尽头立了一条巨型黑犬,足有人齐腰高大,嘴巴半张,盯着他们,眼里闪烁出绿幽幽的寒光,躯背微弓,发出不悦的呼噜声,是即将攻击的前兆,他突然明白刚才宁十三一瞬间表现出的恐惧不是对于自己,而是自己身后的那只狗。
「你看得到它?」韩冰再次为宁十三的怪异体质感到吃惊。
看得到自己还可以解释为他们死神有着某些跟人类相同的磁场,但是地狱黑犬是与死亡相随的,只有死亡来临的人才能看到它,可是宁十三的寿命还有很长,理论上讲,这是不可能的。
但不可能的事现在就发生在韩冰面前,而他的话无疑是刺激剂,让宁十三听到后,又努力往他身上猛贴,这种完全不计形象的做法让韩冰愣在那里,既排斥宁十三的贴靠,又不能施灵力把他推开。
「那么大一只狗,我当然看得到。」宁十三继续叫:「你有没有办法弄走它?没有办法就快跑!」
「没人能跑得过它。」
就像没人能躲得开死亡一样,刚才那位司机只是一时侥幸,但冥界管理者不会放任这种侥幸存在,司机跟黄医生不同,是属于必死程序里的,所以黑犬会一直紧追下去,直到任务达成为止。
很意外宁十三会这样不顾形象地跳脚尖叫,韩冰突然有种看到了热闹的好笑想法,但很快他就发现自己这种想法很幼稚,于是摆了下手,黑犬在一连串不快的呼噜声中消失了,可是宁十三没反应,依旧紧巴在他身上不下来,韩冰终于忍不住说:「而且,我也不是树。」
「我知道,但也许那只狗不知道。」宁十三不仅没下来,还硬是又往他身上蹭了蹭,韩冰这才明白他一直都闭着眼睛,根本没发现黑犬的离开,于是只好换了个更直接的提醒方式,「它走了。」
「真的?」
「我为什么要骗你?」
听男人的口气狼狗似乎是走了,宁十三小心翼翼睁开眼睛左右看看,果然没发现那只凶狠的黑犬,他长吁了一口气,定定神,从韩冰身上跳了下来。
「谢谢。」他很真心地说。
「不用。」韩冰实话实说:「我从头至尾都没想当你的树。」
宁十三再次认真地上下打量了一下这位黑衣男子,跟刚才一样,依旧很冷淡的一张脸,眼瞳如墨,似乎比夜更深暗几分,看不到一丝恐惧,不,确切地说,看不到一丝情感的波动。
「那狗那么凶,你不怕?」他本能地问。
「怕这个字对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是啊,连死都不怕的人怎么会怕狗?」
宁十三嘟囔完,见韩冰似乎没有明白,仍默默看着他,那对眼神很厉,让他有种被看透一切的错觉,也让他对自己表现出的「爬树」的幼稚行为感到羞愧,为了掩饰突然涌上的尴尬,他灵机一动,探身过去,仰头用嘴唇轻轻触了触对方的唇,微笑中,他已经完全恢复了平时从容优雅的神态,说:「这是谢礼。」
韩冰再次怔住了,他不擅长沟通,不管是跟死神,还是跟人,于是此刻大脑里只有一个想法,这个时候他是应该回礼,还是说点什么?
不过惊讶只是韩冰的内心想法,在宁十三看来,他此刻所有的表情依然是毫无表情,只是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周围空气没那么冷了。
「你很可爱。」宁十三忍不住笑道:「以后不要再选择自杀了,我没本事再救你一次。」
宁十三说完,摇摇手,转身离开,酒意被这个突然的小插曲驱散了,他走得很快,远去的背影渐渐跟前方的黑暗融为一体。韩冰一直看着他,直至他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可是心情并没有因为宁十三的离开而平静下来,反而有种少有的异样波动,从未有过的体验,让他觉得很不舒服,于是抬起手,一支墨色手机出现在掌中,根据他的意愿自动拨起号来。
「我需要帮助。」在听到零的声音后,韩冰说。
『喔……』零的声音刻意地拉长,『我没听错吧,Icy,作为死神最高执行官的你需要我帮忙。』
「也许你帮不上。」韩冰说:「不过我想现在最闲的就是你。」
总有一天我要杀了这个自以为是的家伙!
零在对面愤愤不平地想,不过在冥界韩冰的官阶比他高,森严等级让他不敢太放肆,说:『我很忙,不过我可以忙里偷闲帮你,是什么事?』
「帮我解释一下什么是可爱。」
『就是这个?』零怪叫,他还以为Icy搞不定宁十三,想让他一起来对付呢,没想到他居然问这种无聊的问题。
「你果然不会吗?」韩冰眉头微皱,有些失望,他发现自己不应该问同样是死神的零这种问题。
『我!』零深吸了一口气,以免怒气不受控制的爆发出来。死神在执行任务中不可以带丝毫感情,任何一个小失误都会导致最糟糕的结果,于是他在调整好心情后,解释道:『可爱就是——很小巧很单纯很……』
突然发现自己也无法成功地解释,零愤愤不平想,所以说他最讨厌人类,总是喜欢故作聪明地创造许多无聊的词汇,眼神扫过刚跟自己擦肩而过的一位女士,她包包里的迷你小猫正探出半个脑袋,瞪大眼睛看自己,零打了个响指,小猫被吓到了,立刻缩进了主人的包包里,零很得意,说:『简单地说,可爱就像那种圆圆的小小的小东西,让你一看到就很想戳它掐它捏它蹂躏它的意思。』
电话挂断,韩冰看着自己被月光拉长的身影,风衣下摆在风中轻轻飞扬,卷起死亡的阴冷,他默想了半天,承认自己还是没弄懂零的解释。
「我很小吗?」掐掐自己的脸,韩冰低声自问。
 
 
第三章
 
宁十三以飞快速度回到了公寓,刚才太丢人了,身为成年男子居然怕狗怕到那种程度,连他自己都觉得抬不起头来,还好他急中生智,用一个道谢吻吓住了那个男人,希望他不会记得自己,不,即使记得也要记得被吻的事,对宁十三来说,风度要比面子更重要。
进了公寓大厅,宁十三等电梯时头突然晕了一下,周围变得很黑,让放在门旁的紫色特价牌的灯光显得异常明亮,宁十三还没看清牌上写的字,轰隆响声中,一个很大的看板招牌从头顶落下,看到下面站着的人影,他本能地伸手去挡,就听叮的声响传来,到达的电梯提示音唤醒了一瞬间的幻觉,宁十三定定神,发现自己站在电梯门前,周围很静,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预知力又在提醒他了,宁十三很无奈地揉揉额头,走进了电梯里。
其实他不喜欢这种预知力,他更喜欢平凡的生活,不过当命运程式已经设定好了后,所有反抗都是徒劳无功的,就像他以先天听力障碍的状态出生一样,即使不喜欢也还是要接受,如果不是那次意外,他的左耳可能到死都是完全失聪的。
不过凡事有好必有坏,现在听力是变正常了,但同时他也感应到了许多不该感应到的东西,就像这种关于他的客户死亡前的预知提示,预知力让他为公司省了不少钱,但这种努力没人知道。
从上次黄医生的事发生到现在,才过了一个星期,没想到这么快就又有事情要发生,而且还是在他刚经历过一场自杀未遂的车祸之后,宁十三叹了口气,不知道是他倒楣,还是他的客户倒楣。
那个紫色特价牌很熟悉,像是他经常去的紫玫酒吧里放的标牌,每到周末,酒吧就会推出一系列可以优惠的水酒价格,不过酒吧坐落在商业大厦最下方,那栋楼上下有十几家商店及酒吧,天知道掉落看板的是哪一家,他要是一家家的打电话去提醒,只怕电话没打几通就会被人当神经病抓起来。
宁十三头痛起来,今天太累了,又喝了酒,感觉晕晕的,他不想再去玩猜谜游戏,反正以以前的经验来判断,从预感出现到事件发生,至少有三天时间,所以明天再想也不迟。
宁十三回到家,他的手机响了起来,是大学同学姚立峰的来电,他边开房门边接电话,说:「这么晚了,你打电话应该有点常识,先生。」
『那是我了解你,像你这样的工作狂三点之前不会睡觉。』
「我想可能今晚一晚我都难以入眠。」在好友面前没必要掩饰,宁十三很沮丧地说:「我刚才做了件很丢面子的事,希望不要有第五个人知道我怕狗了。」
宁十三怕狗怕到普通人无法想像的程度,就连那种吉娃娃或玩具贵宾犬都可以把他吓得走不动路,知道这个秘密的只有他自己、他大哥,还有姚立峰,再加上今天在路边见到的黑衣男子,真是颜面尽失,就算他今后拼力撑起风度,也改变不了那个「爬树」的既定事实。
『只要你不丢钱包,一切都好解决,也许那个人你今后再也见不着了。』听完他的叙述,姚立峰安慰道。
「希望老天爷听到你的话。」
『老天爷还要我告诉你啊——』姚立峰打了个哈哈说:『后天是我生日,你不可以忘记,我约了公司几个朋友,你们都认识的,白天出海,晚上老地方聚餐,平时难得聚一次,你记得提前把时间腾出来。』
宁十三因为要养家,大学念到一半就退学了,姚立峰是难得跟他有联络的一个。姚立峰现在在一家大公司做会计师,帮宁十三介绍了不少客户,紫玫酒吧是他们经常去的地方,所以一听姚立峰说起老地方,又正好是周末,宁十三心里一动,想了想,说:「白天我要去疗养院陪我哥,晚上可以。」
姚立峰了解他的家庭情况,没勉强他,说:『你就当你的二十四孝弟弟吧,白天我就不跟你哥抢了,不过晚上你一定不许爽约,还有,记得带礼物,不可以太便宜。』
那晚攸关到他的保户生命安全,他当然不会爽约,宁十三一口答应下来,姚立峰又接着叮嘱他那天的衣着装扮,他的罗嗦成功的让宁十三有了困意,随口问:「你觉得我平时的打扮很土气吗?」
『以你的月薪,你可以穿得更高档些,再配上你的长相,绝对男女通吃。』
宁十三走进卧室,在自己家就不需要再保持什么优雅稳重的形象了,他没开灯,摸黑来到床边,鞋都没脱,就仰面躺到了床上,慢悠悠说:「其实我比较喜欢男人,到时你别怪我搭上你的朋友就行。」
『我无所谓啊,只要你别搞我。』
「这种话你都说得出来?」宁十三对老友的粗神经不知该说什么是好,笑道:「其实我不错的,你可以考虑一下。」
『免了,我有自知之明,在你心中,我连你大哥一根指头都比不过,就这样,周末见。』
电话挂断了,宁十三在黑暗中默默躺了一会儿,然后手一扬,手机被扔到了一边。
从学生时代到现在,他谈恋爱的次数也有两位数了,不过每段恋情都不会长久,最长也只有三个月,每次他都是被告白的那个,最后也都是他被甩,理由永远都是同一个——他把他大哥的存在看得比恋人更重要。
其实宁十三最初的几个恋人都是女生,后来实在厌烦了女生在某些地方斤斤计较的做派,他开始慢慢接受男人的告白,不过交往后才发现,男人的心眼不比女人大多少,甚至更糟,所以他也就不强求太多了,有缘有感觉就交往,感觉没了就分手,对他来说,自己这里只是暂时的驿站,大家来了,又离开,没人停留太久,更别说跟他一直这样走下去。
 
周末,宁十三来到康平疗养院,这家疗养院的费用很高,但相对的服务设施和条件也是最好的。疗养院后面是青葱山峦,风景很美,楼上设有大平台,不仅可以赏景,还能看到远处接踵林立的楼群,宁十三当初选择康平,最主要的原因就是他哥哥宁禧很喜欢这里的风景,宁禧虽然有自闭症,但很喜欢画画,他的房间里摆满了这几年画的画作。
齐院长正在草坪上跟病人聊天,看到他来,笑嘻嘻地跟他打招呼。宁禧在这里住了五年,宁十三每个周末都会来看他,风雨无阻,齐院长早就习惯了,他很喜欢这个英俊又懂礼貌的年轻人,跟他打过招呼后,告诉他宁禧在花园。
医院后面有个很大的花园,有许多花草都是患者自己种植的,不过还是冬季,大部分处于凋零期,宁禧正在摆弄花坛边上的一些植物,都是宁十三喜欢的郁金香。
「大哥。」
宁十三走过去,坐到了宁禧放在旁边的扶手椅上,那把扶手椅是宁禧画画专用的,椅子上还挂着画板和放墨彩及随身用品的布袋。
看到他,宁禧很高兴,指着花坛说:「小福,花马上就会开了,你最喜欢的。」
现在还是冬季,离郁金香的花期还有好几个月,不过宁十三什么都没说,只是微笑着听宁禧讲述他这周的经历。宁禧的自闭症比以前好多了,但只有在他面前才会完全表现出自己的心情,看着他开心,宁十三这一个星期因为紧张而绷紧的心神也舒缓下来,有家人的感觉真好,如果他不是太忙,无法照料大哥,他更想让大哥住在自己那里。
如果将来自己工作再稳定一些,或许是可以的。
宁十三正想着,袖口被拽了一下,宁禧把画板递给他,示意他看。宁十三接过来,一张张翻看着,笑道:「哥,你的画技越来越精湛了,也许很快就能开个人画展了。」
「我不想开画展,我只想爷爷好起来。」宁禧把画纸翻到其中一页,低声说。
纸上画着一位躺在床上面容枯槁的老人,宁十三认识,老人是以前疗养院的一位花匠,没儿没女,退休后没地方去,就一直留在这里,他对宁禧很好,不过前不久得了急性脑血栓,据说病情不是很乐观。
意外事故宁十三也许可以挽回,但生老病死是人生的必经之路,他只能面对,见大哥不开心,宁十三拍拍他的手,安慰道:「会的,等郁金香开的时候,爷爷就会好了。」
「不会,爷爷看不到了。」
看着宁禧沮丧的样子,宁十三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这个事实其实大家都知道,宁禧虽然在跟人沟通方面有问题,但他很敏感,也许潜意识中已经感觉到了真相,宁十三了解宁禧的个性,也就不再劝了,果然宁禧低声嘟囔了几句后就停下了,靠着扶手椅坐在旁边,从布袋里掏出魔术方块,低头自己玩起来。
宁禧患有自闭症,智力和记忆力都高得惊人,但在正常生活上反而很低能,除了固定接触的人外,很少跟外界交流。他无法照顾自己,平时就是画画,或是玩魔术方块,这个十一阶魔术方块是宁十三为他特制的,表面不是单纯的几种底色,而是画满了各种不同规则模样的颜色,看上去杂乱无章,但只要会玩,就能很快拼出想要的图案,宁十三一直很自豪地认为,这种十一阶魔术方块只有他哥才能玩得起。
「今天送我一朵郁金香吧。」见宁禧玩得很开心,忘记了短暂的不快,宁十三合上画板,请求。
宁禧没抬头,只是手上飞快转动着,没到半分钟一朵黑色郁金香就绽开在魔术方块正中,他递给宁十三,「送你。」
宁十三接过来,拿出手机正要拍下,被宁禧拦住,说:「那你送我一根竹子吧。」
宁十三张口结舌,一向是他跟大哥要东西,没想到今天会被要,以他的智商,最多玩玩三阶魔术方块,十一阶想都别想。
「哥你怎么可以出这样的难题给我?」
「一根棍子,是最简单的。」
宁禧在某些地方有些执拗,宁十三摇摇头,决定挑战这个不可能任务,反正他有一天的时间可以耗在这里,就像宁禧说的,一根棍子,应该不是很难吧。
宁十三高估了自己的智商,到晚上他离开疗养院时,都没把那根竹子拼出来,最后还是宁禧受不了了,拿枝画笔直接在魔术方块上画了一道,算是竹子,为他解了围。
其实大哥是在故意耍他吧?看着宁禧把魔术方块拿回去,自己玩起来,宁十三很怀疑地想。宁禧虽然智商有缺陷,不善于跟人交流,但有时候也会玩些捉弄人的小把戏,尤其是在自己面前。
 
晚上跟姚立峰有约,所以宁十三没在疗养院吃晚饭,而是直接赶去了紫玫酒吧。这两天他又断断续续看到了一些景象,虽然没看到男人的脸,但穿灰色衬衫,还有叼烟卷的动作都是非常好认的标记,宁十三还找机会查了姚立峰朋友中跟自己有签保险合约的人,从以往的经验来看,只有签约的人,他们有危险时自己才能感应到,所以,今晚的范围缩小了很多。
姚立峰的朋友个个都年薪上百万,投的保单金额也非常高,想想几百万的赔款一下子付出去,宁十三就觉得恐怖,所以一定要阻止才行,既救了人,自己也减少亏损,皆大欢喜嘛。
路上有些塞车,宁十三到达酒吧时,姚立峰和他的朋友都到齐了,见宁十三来晚了,还穿了身简单的休闲套衫,姚立峰气得脸都青了,二话没说,先灌了他三杯,又收了他送的生日礼物,这才放过他。趁大家喝得尽兴,他把宁十三扯到一边,小声问:「你是在故意跟我作对是不是?来这么晚,还穿这么简单?亏我特意把我们公司的帅哥上司叫来跟你玩速配。」
「速配再加一夜情,这么好的事让给你。」
姚立峰带来的那位所谓行政部长的上司宁十三之前有见过一次,毒舌一点说,宁十三对他的兴趣只限于请他投保上,这个男人虽然长得很出众,但一看就不是踏实做事的人,跑保险这么多年,他对自己的眼力和判断力还是很有自信的。
而且宁十三来酒吧的目的也不在喝酒上,这些人中除了姚立峰和那位部长外都有投保,也就是说受伤的将会是他们中的一个,趁着跟大家闲聊,他仔细观察过了,很意外,今天来的人里面没人穿灰色衬衫,抽烟的倒有,但衣服颜色不对。
难道预感有错?
宁十三心有点乱,公司要支付一大笔保险金是其一,另外他也不想看到有惨剧在自己面前发生,他没把自己当作拯救人类的异侠,但如果知道有事发生,而自己却不阻止,总还是有些不安的。
时间就这样一点点过去了,宁十三除了等待外,什么都做不了,他的预知力有限,无法肯定事件发生的具体时间,只知道当看到或确定出事者是谁时,是最后的十三分钟时限,所以他能做的就是等待。
心里有事,宁十三跟大家的喝酒聊天也成了敷衍,偏偏那位部长没自觉,一个劲儿的拉着他说话,宁十三有些烦他,索性跟他聊了一大堆的投保经,部长被他绕晕了,又听说大家都有投保,于是二话不说,立刻决定投保,让宁十三下周一拿文件去公司让他签。
酒会转眼就接近尾声,最后部长掏钱付帐。见一晚上什么事都没发生,宁十三松了口气,他的记忆力虽然比不上宁禧,但也算是过目不忘,尤其是对于跟自己打过交道的客户,所以在发现姚立峰带来的朋友没有预感里的人后,他一晚上都在观察酒吧里的客人。酒吧不算太大,一目了然,从头至尾没有他见过或接触过的人出现,也许是他的预感出了问题,人生总会有很多意外的嘛,宁十三宽慰着自己,借口去洗手间,准备摆脱那位部长的纠缠。
「你这家伙越来越精了,几句话就能让部长投保,真厉害。」姚立峰也跟进来,洗手的时候跟宁十三说笑。
「你如果做几年保险,也会跟我一样厉害。」宁十三对着镜子理了一下头发,漫不经心地说。
「不过不管怎么说,当初你为了你大哥放弃学业,还是很可惜,导师一直都很看好你。」姚立峰惋惜地说,见宁十三根本没注意听自己说话,只是专心梳理发型,他火了,「你现在想起整理仪表了?人都快走了,你打扮得再帅有什么用?」
「给我自己看啊。」宁十三扫了他一眼,微笑说:「刚谈成一笔大case,我心情很好,把自己修饰得精神点不为过吧?」
姚立峰被他散漫的行为气得要死,他为了帮宁十三配对,今晚找的可都是他公司的骨干精英,可这家伙的心思全都在谈保单上,还顺便捉弄了那个自以为是的部长大人,敢情从头到尾瞎操心的是自己,他不耐烦地摆摆手,「不跟你说了,浪费感情。」
姚立峰出去了,宁十三扫了一眼他的背影,微微一笑,又转过头对着镜子整理衣服,随口说:「玩一夜情还不如玩自摸呢,跟不熟的人开房间,不仅浪费感情,还浪费钱。」
整理仪表其实是借口,宁十三只是不想陪他们去其他酒吧玩了,除了工作不得不熬夜外,他一向早睡,身体是本钱,垮掉的话拿什么来养家?
正胡思乱想着,突然感觉有些不对劲,宁十三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他想起姚立峰刚才穿的衬衫颜色好像是灰色的,急忙抬头看看灯光,突然想明白了,在有色的照明器具下,原本蓝色的衬衫会转成灰色,他被这个简单的视觉差误导了。
可是,姚立峰不是他的客户,按道理他不该有有关姚立峰的预知力才对。
不过这个时候宁十三没时间多想,急忙转身跑出洗手间,谁知刚出去,眼前就猛地一晕,凌乱无章的画面里恍惚有招牌落下,下方有人正低着头点烟,对即将到来的死亡毫无觉察,宁十三看到了那只拿打火机的手,手上的尾戒正是姚立峰的。
神智在一瞬间的混乱后很快清醒过来,宁十三急忙跑回酒吧大厅,没看到人后,又跑出门口,姚立峰的同事都站在门口旁边聊天,却不见姚立峰和那位部长。
「立峰到后面的便利商店买烟去了,部长去取车,让我们在这里等。」
「去别处等吧,在这里会妨碍人家做事。」
姚立峰不在,宁十三松了口气,抬头看看大楼,在这栋楼里做生意的还真不少,上下一大排招牌,随便落下一个来,不死也是重伤,他找了个借口让大家离开,又给姚立峰打电话,让他买了烟后直接去停车场,不用再过来,姚立峰答应了。
「你们关系真好啊。」一位同事笑道。
宁十三心里有事,随便敷衍了两句,大家来到酒吧后面的停车场,老远就看到部长站在车旁跟酒吧的熟客聊天,姚立峰却不在,宁十三忙问:「立峰呢?」
被问到,部长左右看了看,「刚才还在。」
那家伙不会是又回酒吧了吧?宁十三急忙打电话给姚立峰,同时飞快往回跑,电话好半天才接通,听到姚立峰的声音后,他立刻问:「你在哪里?」
『酒吧,我刚才想起外套忘了拿,回来取。』
「这种小事你还用特意回来?你给我电话,让我帮你拿不就行了?」
『你能帮我抽烟吗?』电话那头传来打火的声音,姚立峰说:『部长跟人聊天,停车场那边没有提供吸烟的地方,所以我就回来了。』
「马上离开!」
『什么?』
宁十三已经赶回了酒吧,不过门前没有姚立峰的身影,他突然醒悟过来,以飞快速度冲进酒吧,顺走廊一直跑到酒吧的后巷,那里有放烟灰缸,客人有时会到后面来吸烟,因为酒吧前后门装潢差不多,他被误导了。
宁十三冲到门口,推开门,就看到姚立峰站在门旁,可能被他电话里的大嗓门吓到了,拿打火机的手还擎在空中,愣愣看着他跑过来,动都没动。
宁十三没时间跟姚立峰废话,拽住他的胳膊就向前跑,没跑出几步,就听身后轰隆一声响,一个大招牌从楼面上方落下,正砸在姚立峰刚才站的地方。
时间有短暂的静止,好半天姚立峰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转头看宁十三,颤着声音问:「你怎么知道那东西会掉下来?」
「刚才喝酒时我听有人说楼上招牌很陈旧,要重新装修,怕你在下面吸烟会出事,就跑过来了。」这是宁十三在短时间内唯一想到的借口。
还好姚立峰太震惊,没有继续追问,其他人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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