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茅島氏的優雅生活03 by 遠野春日

 
 
 
  第一章:他、浴衣和线香烟火
 
  一步入八月,老家那边就打电话来。我知道是要叫我今年盂兰盆节回老家一趟,因为今年是祖母的第七度忌日。
 
  “你可以回来吧?两、三天的话,庭园的工作应该也能请假吧?”
 
  被老家的母亲一问,我心不甘情不愿地同意。
 
  “嗯……我想是没什么大问题啦。”
 
  “伦子也说会跟她老公一起回来呢。你要不要也久违地回家里休息一下呀?”
 
  “也好。”
 
  “十三号河边还有烟火大会喔。”
 
  “我知道了啦,我会跟前辈荒木先生商量,先决定好回乡的日期。”
 
  我把折叠式手机从耳边移开并挂断电话,轻轻叹了一口气。
 
  在我回头打算把手机放到书桌上时,发现不知不觉间站在我身后的雇主兼恋人,正用诉说着“发生什么事了吗?”的眼神看着我。
 
  “什么嘛,你已经来了啊。”
 
  “因为你好像在讲电话,所以没有叫你。基本上敲过门了。”
 
  他的遣词用字一如往常地冷淡,不过即使如此,他的话也已经变得比以前多上一倍左右了。
 
  “我也老是擅自闯进你房间,所以互不相欠啊。”
 
  我对他彬彬有礼的态度露出苦笑。身为名门大少爷的他,有时会做出一些惊人之举,但相反的,他也有非常注重礼节的一面,平民出身的我完全搞不懂他的标准何在。开始交往后过了将近一年半,但他还留有许多成谜的部分。
 
  我从春天起开始跟他同居。
 
  虽然表面上是在他的要求之下妥协,不过我也觉得这么做是个好办法。
 
  跟他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我觉得我对他的感情越来越深。一起睡觉、一起吃饭——就算只有晚餐也罢——随着两个人共渡了长到某一定程度的时光,就能一点一滴地体会到,本来是个充满难解之谜的男人的他,其实跟自己一样是个有血有肉的人类,也变得更会判读他几乎不会表露在脸上的喜怒哀乐情绪。我觉得我现在跟资深管家一样,看得出他表情的些微变化。
 
  我搂住他纤瘦的身体,在薄唇上印下轻啄似的吻。
 
  “在房间等的话,我马上就会过去了啊。”
 
  我揶揄地说:“真是个急性子的人耶。”他便在眼神中隐含一丝怒意瞪着我。因为知道那只不过是单纯的虚张声势,所以我不加以理会,在我这么做时,他的眼神也很快就软化下来。这种小地方让我觉得他可爱得不得了。
 
  “要去哪里吗?”
 
  “咦?”
 
  “刚才的电话……”
 
  他的声音突然变小且欲言又止。似乎是为自己没礼貌地偷听别人讲电话,感到很不好意思的样子。
 
  我一点也不介意这种事。以轻松的语气向他说明。
 
  “喔,是在讲盂兰盆节回老家的事啦。我奶奶去世后过了六年,会有特别的法事,所以催我回家一趟。”
 
  “这样啊。”
 
  “虽然还没决定确切的日期,不过我想请两、三天假回去。”
 
  他微微偏过头,用似乎若有所指的眼神瞥了我一眼,但他什么话也没说。
 
  我也就此把这件事抛到脑后,轻推他的背部,走到与卧房相连的客厅。我分租的房间是间二连套房,有着甚至可说是奢侈的极宽敞空间,不过这不怎么值得惊讶,说到身为少主的他房间,是包含客厅、书房和卧房的三连房。空间也是这里的两倍大。
 
  我让他坐在豪华的进口家具长椅上,从房内附带的小冰箱中拿出冰乌龙茶,倒入玻璃杯中递给他。他酒量非常好,可是我明天也得早起上班,所以极力避免在深夜喝酒。他也很清楚这点,因此默默地接过茶。
 
  “你明天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特别预定。”
 
  “这样啊。随便出门也只会觉得热而已,在树荫下睡午觉什么的应该比较好吧,还可以看本书之类的。”
 
  他不知有没有听懂,只含糊地点了点头随意应付。
 
  “从五月的英国旅行到现在,今年好像常到处外宿嘛?”
 
  “嗯。”
 
  “很常进行一天以上的远游呢。”
 
  “嗯。”
 
  他只回以话少到甚至有点冷淡的附和。
 
  因此我也不再说话。
 
  降临在我跟他之间的沉默,绝不是让人心神不宁的气氛。这也许是彼此非常习于掌握对方呼吸频率的证据。
 
  夜越来越深,我们静静地过了约半小时左右。
 
  我们本来并肩坐在长椅上,不过我移动了两次腰,只为缩短彼此间的间隙。我拉起他纤细的手指,时而轻轻抚摸,时而用自己的手指与之交缠嬉戏。他也偶尔会主动触碰我的膝盖。
 
  “……去你房间吧?”
 
  在我终于如此提议时,他坦然地点了点头,先从长椅上起身离开房间。
 
  跟他做爱时之所以一定会用他的床,是因为某个小理由。
 
  为了不让每天早上管家波多野为他送上的咖啡不知该何去何从。
 
  精明且忠心的老管家虽然了解我跟他之间非比寻常的关系,但我不知道面对做爱这种赤裸裸的现实时,波多野到底会怎么想。我在想,波多野是不是其实不希望我们让他看到那种现场呢?
 
  他是个大而化之的少爷,似乎一点也不介意的样子,不过我倒是非常在意。如果可以的话,我想避免每一次都跟他一起接下早上的咖啡。更别说是他躺在我床上,而管家把咖啡送到床边的情景,光是想像都觉得难受。
 
  关于这件事我没有直接跟他商量过,但他好像隐隐约约察觉到我的想法,对只用他自己的床并没有怨言。相对的,他不喜欢我早上溜下床不在他身边,所以我也强忍尴尬,接受抱过他的那天早上的仪式。
 
  清楚的Give and Take也正是我所期望的关系,对我来说,恋爱也绝无例外。我觉得要与他人和平且尽量长久地交往下去,不能只接受也不能一味地付出。这是我个人的处世哲学。
 
  管理茅岛邸广大英式庭园的园丁,包括我在内共有四人。暑假也是轮流放,所以因第七年忌日要回老家的我,得以优先取得盂兰盆节那几天的假。妈妈特地说了烟火大会的事,因此我打算在十二号到十四号的三天内在老家住两晚,于是便事先预定好交通工具。也可以搭火车之类,不过现在是最挤的时期,所以虽然价钱贵到让人不爽,但我还是决定搭飞机。对方说便宜的班次都已经额满了,不过因为偶尔才回一次老家,也就不计较这么多了。
 
  前一天晚上我跟他一同渡过。
 
  虽然觉得才分开三天而已,但因为我知道他从不久前就开始有点不高兴,所以似乎先安慰他一下比较好。我跟他吵架的原因总是一些芝麻小事,不过在某一方态度软化道歉之前,常会弥漫一股冰冷的气氛。这种情况对精神并不好,特别是在知道之后会有几天见不到面的时候,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就算我输好了。到头来还是我被他吃得死死的吧?
 
  “如果有可以当土产的东西,我会买来给你的。”
 
  当我边抚摸他弯起膝盖并张开的大腿内侧,边打算如此承诺时,他摇了摇头,冷冷地说:“我不要。”取而代之地用本来在床单上游移不定的手指抓住我的手臂。我与他四目相交,顿时一阵栗然。他明显地在引诱我,露出像娼妇一样的眼神。
 
  “我不在的话,你会很寂寞吗?”
 
  “……嗯。”
 
  我无法对他说:“既然如此,要不要一起来?”这实在太勉强了。
 
  我还没跟父母说“我是个只能跟男人交往的人”这项事实。虽然有通知他们说我搬到茅岛邸住,但这件事他们应该只单纯地觉得,我是从通勤上班变成住在宅邸里的雇员罢了,因为他们是乡下的一般老百姓,所以就算听到“茅岛澄人”,对他的认知也只有“哎呀,这名字好像在哪听过呢。是出了名的有钱人吧?”的程度而已。至于他是个怎样的人,还有我的职场是个多么得天独厚的环境,这些他们好像几乎不感兴趣的样子。就只有在明明考了司法考试,但却选择园丁这个职业的时候,他们非常担心我,不过在知道我持续做了十年,而且还过得很安泰后似乎就放弃了。我从以前起就是个不会跟父母讨论将来出路的任性小鬼。
 
  在下定决心要与他交往共渡未来时,我暂且先宣布了我不会结婚。这封单方面写着唐突内容,从英国偏远乡下寄出的航空信件,似乎吓了双亲和妹妹夫妇一大跳的样子。先是妹妹打电话来逼问:“你这是什么意思呀?”之后妈妈也马上用不安的声音问:“发生什么事了呢?”
 
  我含糊其词,无法直截了当地回答。
 
  我觉得这不是能用电话说明清楚的问题,也不想马上出柜,就这么以半调子的状态暂时撤退。
 
  所以,不能突然在祭拜祖母第七度忌日的场合带他参加,我找不到话来介绍他,而且不想伤害家人或是他任何一方。
 
  “澄人先生……”
 
  当我看到他邀请似地闭上双眼,唇间张开缝隙时,就停止东想西想,吸吮他的唇瓣,彻底品尝柔软湿热的黏膜触感。
 
  “啊、啊……”
 
  他的舌头缠向我的舌头,难分难舍地一心追随着我。嘴角被两人份的唾液濡染,牵出一条丝线,我用粗糙的手指抹去唾液,摩擦他尖挺的胸前突起。
 
  “嗯、嗯!”
 
  他难耐似地喘息并扭动身子。
 
  我压在他的腹部上,随着腰部的扭动,感觉到肚脐一带微微湿润。同时,他细长的双腿以放荡的姿势缠住我,用大腿紧紧夹住我的身体。
 
  “……进来……快进来。”
 
  他抛开残存的些许羞耻心,断断续续地哀求我。
 
  因为我还想再看一下他淫靡的模样,所以故意坏心地说:“只要进去就好了吗?”
 
  硬挺的热棒已被先行分泌的热液濡湿,硬得似乎只要抵在他的秘部,就能直接潜入那熟透的皱褶,一路长驱直入到最深处。
 
  他受不了似地摇着头。
 
  “进来……挺动……在我里面、挺动。”
 
  我就这么打开他纤细的入口,仅微微插入到最初的龟头部分。
 
  他唇间发出娇艳的喘声。
 
  知道我不会再往内挺进后,他愤愤地用指甲掐入紧紧握着的手臂,狠狠地抓了我一把。
 
  “喂、喂。”
 
  我抓住他的右手安抚他,回瞪他愤怒湿润的双眼。
 
  “好好的指甲都浪费了。”
 
  他的指甲总是被修得漂漂亮亮。经专家之手用研磨器修整形状,并小心地磨亮表面。又白又细,令人想不到这是男人的手指,真的非常优美,和平民的手简直有天壤之别。
 
  “想要更进去吗?”
 
  他点了点头。
 
  好可爱。
 
  全身弥漫着情欲的他真的好可爱。
 
  “那就再求我一次,由你开口求我给你。”
 
  他咬住下唇,不过当我退后腰部,作势要把好不容易插入的龟头也抽出时,他就连忙攀住我。
 
  “不要,不要抽出去。再进到更深处,我想要,想跟你合而为一。”
 
  “澄人先生……”
 
  他泪水潸潸落下,哭了出来。
 
  我停止欺负他,再次挺进快抽离的腰部,这回狠狠地以一口挺入深处的力道插入。强烈的压迫感舒服得让我几欲晕眩,他似乎也非常有感觉的样子,发出娇吟声。
 
  我边抚摸他柔软的发丝、亲吻他的额头,边激烈地挺动腰部。
 
  “啊、啊、啊啊啊!”
 
  挺进、抽出并加以搅动,当我胡乱翻搅内部时,他便接二连三地发出散发快感的声音。
 
  “啊啊、啊、好棒、好棒……还要。”
 
  我顺着他的要求充分给予,作为今后三天不在家的赔礼。
 
  我想着,等我回来要更加疼爱他、惹他哭泣。虽然不是家乡的土产,但那边也可以买到他可能会喜欢的东西。
 
  当我从内部集中进攻他敏感到会狂乱不已的部分,他就光靠后方的刺激高潮到射精,并不住哭泣。
 
  我也不客气地在他体内释放,不抽出地仅将体位换成背后位挑战第二回。因为他内部一片湿润,抽送十分顺利,而且紧缩度当然也很不得了,所以就算是没那么年轻的我,也能轻易再次勃起。
 
  我觉得还好明天的飞机没有订早上第一班航班,不然我一定会爬不起来,错过飞机吧?
 
  机场进入返乡高峰期,人潮十分拥挤,不过只要坐上飞机就跟平常没什么两样,我觉得这比移动时间短等任何因素更值得庆幸,就算再怎么努力订到新干线的对号座,坐在走道挤满站着的乘客包围下的位置,感觉也非常不舒服。虽然也许只要订Green Car(头等车厢)就可以了,但我不觉得自己的身分有那么尊贵。
 
  我跟他共进完早餐后就分开。
 
  也许是还记得昨夜的痴态吧,他的话比平常的更少,看起来似乎是在闹别扭的样子。我本来也想多关心他、安抚他一下,可是如果这么做的话,我可能会忍不住心软带他一起去,所以我刻意装作不知情。
 
  在早餐席间见面时,我还没跟他说我要出发,结果最后就变成没有道别,我后悔地想着:“这下糟了。”我不想不告而别,但没什么时间寻找个性反复无常,不知道躲在宽阔宅邸或庭园中哪个角落的他,飞机不会等我,所以我也别无他法。请管家替我打声招呼就已很勉强了。
 
  降落在家乡的机场时,虽然没有像羽田机场那么夸张,但好像也比平常更热闹的样子。不过我上次返乡也是前年过年时的事了,父母就算是催我返乡,说来也是理所当然的。
 
  就妈妈所说,前天起就回家的妹婿应该会到机场来接我。
 
  我环顾那片前来接机的黑压压人山人海,寻找体格壮硕的高大男子。
 
  我很快就找到妹婿。
 
  对方好像也在我一走出出口自动门时就发现到我,眼神一对上便笑容满面地向我挥手。
 
  我正打算走到妹婿身边,但下个瞬间,我注意到站在稍后方的纤细优雅立姿,大吃了一惊。
 
  “咦!”
 
  “好久不见了呢!哥哥……咦?怎么了吗?”
 
  “啊、抱歉,英男,不好意思,你等我一下。”
 
  我暂且先按着一片混乱的脑袋,走到行事任性,一旦决定要做就是勇往直前型的茅岛澄人面前。其实我很想快步冲上前去,不过如果不稍微想一下之后的事,脑子似乎会乱成一团。
 
  当我在他面前维持愤怒的表情双手抱胸时,他就一脸心虚地转移视线。他两手空空,似乎真的是一时冲动来到这种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与其说是生气,我只觉得很无奈。唯一值得庆幸的,大概是他和我在早餐席上看到时一样,穿着普通的便服吧?多亏如此,他不会特别醒目。
 
  “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吗?”
 
  我压低声音逼问,他用有点叛逆的眼神看着我,但最后还是语带犹豫地开口:
 
  “……忍不住就搭上飞机了。”他如此解释道。
 
  “忍不住啊?也对,你可以靠很多大人物的关系嘛,飞机的座位就算是刁难对方,要订一个位子也没什么困难吧。”
 
  一般飞机座位在出发前都会保留VIP用的位置,只要他打通电话跟航空公司的高层说一句他想搭,对方一定会十分乐意为他空出座位。
 
  “那请你用同样的办法搭飞机回去。”
 
  “我……”
 
  “我不想在这种地方跟你吵。”
 
  我一冷冷打断他的话,他就突然双肩垂软、低下头去。大概是非常清楚自己做了极为任性的事,并给我添麻烦吧?看到他一副消沉的模样,连我也觉得气氛一阵尴尬。
 
  “去查一下起飞时间……在时间到之前我会陪你在餐厅或航厦展望台等,不好意思,这次你就乖乖听我的吧。”
 
  茅岛氏摇了摇头。
 
  “我一个人也不要紧。我会自己在想回去的时候回去。”
 
  “你又要做那种让我为难的事……”
 
  “哥!”
 
  在我挑起眉正要发怒的时候,妹婿英男从背后叫了我一声。大概是看到我们在争执的样子,担心地过来看看吧?
 
  “怎么了呢?啊,是朋友吗?”
 
  我一瞬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不过因为我一定没办法和他串通好演戏,所以便老实地介绍说他是茅岛澄人。英男好像没有任何茅岛澄人的相关知识,只搔了搔头打招呼道:“你好。”
 
  “英男,不好意思,我会送走这个人后再过去,虽然你特地来接我,但你能不能先回家呢?”
 
  “呃,这样啊……可是……”
 
  “我一个人无所谓。”
 
  茅岛氏从旁插嘴道。
 
  即使我转头狠狠瞪他一眼,他也似乎是铁了心似的不打算收回刚才的话。我强忍想对他大吼的情绪,若演变到这一步,要让他现在立刻搭飞机打道回府会是件极困难的任务。
 
  “我一个人无所谓,你走吧。”
 
  我想,如果英男不在的话,我大概已不顾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地打他一巴掌了。
 
  我不想如此被试探底线,虽然他也许完全没有那个意思,但他打算做的事实在太莽撞了,跟威胁、暗示要我阻止他是一样的。很明显的,这次的冒险连波多野也不知道,现在宅邸内可能陷入一片混乱。
 
  “我去打通电话。”
 
  当我对英男这么说,边从口袋拿出手机边打算走到旁边去时——
 
  “别多管闲事!”
 
  他难得慌忙地出声追上我。
 
  我非常生气,已忍无可忍了。
 
  我不禁打了他一巴掌。
 
  感觉周围一瞬间鸦雀无声,不过那恐怕只是我的错觉吧?没有人盯着我们看,只有英男哑口无言地看着事情的发展。
 
  我站在因打击而呆立在原地的他旁边,就这么按下手机通话键。内心有如暴风雨般掀起轩然大波,我居然动手打了茅岛澄人,这搞不好是史无前例的大事。想必就算是波多野也没打过他吧?但我心中没有半点悔意,所以也不打算道歉。
 
  最先电话联络的地方当然是茅岛邸。
 
  我跟波多野说他现在跟我在一起。波多野光是听到这点,似乎就觉得没什么问题了。我十分受到他的信赖。
 
  我瞥了还在身边咬着下唇,连一根手指也没动的他一眼。
 
  事到如今只能放手一搏。
 
  “虽然事出突然,不过我会让他住在我家,所以回去的日子是十四号傍晚。”
 
  他缓缓抬起头看着我。
 
  我还板着脸,但仍对他点了点头。
 
  他的表情越来越柔和,看到他露出这种表情,我也只能暗叹:“算了,也好啦。”
 
  接着,我通知老家的妈妈说我到了,而且还有一位不速之客。妈虽然吓了一跳,不过因为是乡下的宽敞房子,好像至少还有多的被子,所以对我承诺道:“我知道了。”
 
  “……话先说在前头,我没办法太款待你喔。”
 
  在我的表情终于放松到露出苦笑时,他便微微点了点头,口中小声地向我道歉。刚才被我打了巴掌的脸颊稍稍发红,但现在我不能在这里抚摸他的脸颊。
 
  我催他跟在一直在旁边等我们的英男身后,让他坐上平凡老百姓的小客车后座。我自己则坐在助手席。
 
  “抱歉让你久等了。”
 
  “没什么,没关系的啦。”
 
  车子边喀哒喀哒地摇晃着,边开出宽敞的停车场并绕过回转道,开始在横贯田间的马路上奔驰。
 
  我家是个院子前有水田和农田的小型农家,祖父母好像是靠种田生活,不过到我父母那代起,农业就成了副业。我爸是在公司上班的上班族,仅有妈妈在种稻,不过稻作到了现在,好像也只生产可供自己吃的程度而已,用农田种植的蔬菜也一样。
 
  从英男开的车上下来的他,兴致勃勃地环顾田舍的庭院一周。他似乎觉得位于仓库的脱谷机和插秧机特别稀奇,在我把行李从车箱卸下的时候,他便径自往那边走去。
 
  当他靠近仓库时,家里养的柴犬立刻开始威吓似地吠叫,要是让他受了什么伤的话,我就没脸见波多野和秘书小泉了。我慌慌张张地把行李交给英男,跑到他身边。
 
  “澄人先生!”
 
  我拉住他的手,让他远离不断大声吠叫的狗附近,他一脸不明就理似地抬头看着我。
 
  “它为什么会叫成这样?”
 
  “那是因为这只狗不认识你。这家伙是看门狗,所以一看到陌生人就会叫啊。跟你养的俄国牧羊犬功用有点不一样,个性也不同。”
 
  “你会带它散步吗?”
 
  “住在这里的时候,应该有带它散过一次步吧。”
 
  我受到终于安静下来,开始摇尾巴的狗的欢迎。它用脏兮兮的脚扑到我身上,我抚摸它短毛且触感粗糙的头,连叫了几声“力丸”。因为他好像也很想摸的样子,所以我让他在我抱着力丸的时候稍微摸一下它的头。面对跟自己养的拉赫曼尼诺夫完全不同的手感,他好像觉得非常新鲜的样子。
 
  也许是听到力丸的叫声吧,妹妹伦子以身上穿着围裙、脚上套着拖鞋的模样,从家里走出来。
 
  “哥哥!”
 
  伦子边用稍微圆了一些且气色红润的脸对我微微一笑,边先叫了我一声。
 
  “欢迎回来。”
 
  接着把视线转到他身上,似乎光是看一眼就察觉到他是与众不同的类型,她平常明明就完全不怕生,这次却用莫名不安的眼神看着我。
 
  我让他跟伦子相互认识一下,暂且先只介绍他的名字。虽然我不能说他是我的恋人,但话虽如此,说他是我朋友感觉也怪怪的。大言不惭地把工作地点的主人称为朋友,这样不是很奇怪吗?
 
  进入玄关后,我打开一旁的拉门,走进约十叠大小的客厅,他也不发一语地脱下鞋子跟在我身后。大型电视的电源开着,在薰染成咖啡色的榻榻米客厅内播放,室内摆着冬天会变成暖桌的矮桌,装有茶点的盒子和没喝完已冷却了的咖啡杯,维持无人收拾的模样丢在桌上。当我看到这幅情景时,便体会到:“啊,回到家了呢。”
 
  “我去泡壶茶吧。”
 
  伦子因为有他在的缘故,有点紧张地用不同于平常的声音说道。我先让他坐下后,和伦子一起走向厨房。
 
  “欸,叫那个人‘茅岛先生’就可以了吗?到底为什么会突然变成这样呀?”
 
  只剩我们两人时,伦子不客气地边用手肘戳我边接二连三地问问题。
 
  “在机场偶然遇到的,只是因为难得有机会,就邀他到难得一见的乡下地方罢了。”
 
  “我们家是难得一见的乡下地方吗?”
 
  “……不是,我觉得是很普通的家啦。”
 
  “就是说呀,没有茅草屋顶也没有三角木屋顶,只是很老旧的房子嘛。”
 
  在厨房里的,似乎是正在做菜而走不开,即使想出来迎接也没办法露面的妈妈,她一如往常地穿着白色的日式烹饪服。妈妈感觉倒是稍微变瘦了一些。
 
  “终于回来了呀,你这不孝子。”
 
  妈妈边用毛巾擦干湿漉漉的手,边请伦子盯着锅炉的火候后,重新面向我。虽然从国中的时候,我的身高就追过妈妈了,不过像这样再次面对面时,就深深体会到妈妈的娇小。同时,刚才她随口说的“不孝子”一词,似乎带有特别深远的意思,狠狠地刺入我的心脏。即使妈妈只是随口用这个词譬喻,我也有太多心虚的地方。
 
  “客人在客厅吗?”
 
  “嗯,那个,抱歉这么突然。”
 
  “那倒是无所谓啦……可是,那个所谓的茅岛先生,是不是照顾你的那家人的小少爷呀?”
 
  “是当家才对啦。”
 
  我纠正道。上一代主人过世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是我刚开始工作的一年后左右,但妈妈的记忆好像还很模糊的样子。
 
  “那种大人物为什么会来我们家呀?”
 
  伦子也从旁插嘴。
 
  “他是个非常反复无常的人,再说他也很闲啊。而且比我小很多岁,嗯……他很崇拜我啦。”
 
  “是这样啊。”
 
  妈妈露出有些理解的表情。
 
  “这么说来,我记得他父母好像同时过世了嘛?外加又是独生子对吧?那一定很寂寞呢。”
 
  “所以说,那个人是把哥哥当成像自己的哥哥那样啰?”
 
  “不知道耶。”
 
  我难以肯定也难以否认,只含糊地带过。
 
  “算了,无所谓啦。”
 
  伦子边用木杓翻搅锅里的东西边低喃道。
 
  “可是既然都要带人回来……比较希望你带女朋友回来呢。”
 
  听到这句话,妈妈也一副深有同感的样子点了点头,我顿时觉得坐立不安。我可不想又在这里被又臭又长地追问结婚的事。
 
  我边找借口说不能一直把他一个人丢在那里,边匆匆把麦茶倒入玻璃杯中离开厨房。虽然知道他即使是夏天也会喝热红茶,可是现在只能委屈他喝这个了,因为要是继续待在厨房,等着我的似乎会是无法脱身的尴尬状况。
 
  回到客厅时,他端正地挺直了背部,正襟危坐地坐在蔺草编成的夏天用坐垫上。我在他身边坐下,确定四下无人后,轻轻摸了摸他的臀部,要他放松双腿轻松一点。他虽然有点犹豫,不过仍照我示范的那样,自己也改变坐姿。
 
  “法事在十五号真是太好了,那天一大早起就会聚满亲朋好友,要听和尚念经、扫墓,最后还会举办闹哄哄的宴会。我很不会应付那种场合,所以刻意早一点回来……只有这次是打从心底觉得这么做真是得救了。”
 
  “我知道我给你添麻烦了。”
 
  “哎,你都已经来了嘛,也没办法。”
 
  我伸手触碰他纤细的下巴,轻轻用拇指指腹抚摸左颊。
 
  “抱歉打了你。”
 
  他像是在否定我的道歉似地摇了摇头。
 
  当他表现出这种见外的态度时,我就更加后悔对他施加暴力。那是非常幼稚的举动,因为我居然在那种大庭广众之下让他难堪。
 
  “哥。”
 
  外侧的拉门敞开,英男走了进来。
 
  我迅速把手从他脸上抽回。
 
  英男似乎什么也没发现,边爽朗地笑着边在我对面坐下。
 
  “我把哥的行李送到去年新增建的别馆房间了,呃……茅岛先生的房间要怎么安排呢?”
 
  “跟我同一间就好了,澄人先生,可以吧?”
 
  “没关系。”
 
  “啊,这样的话,只要再准备一床棉被就好了呢。呃,那就请两位用那间房间了……”
 
  “嗯,谢谢你,英男。”
 
  “不客气。”英男腼腆地笑了笑。
 
  “我很久没跟哥哥见面了,好像有点紧张的样子呢。”
 
  英男和伦子是在三年前结婚,我只有在婚礼上还有前年返乡时见过英男而已。英男会这么说也无可厚非。
 
  “假日还是一样会去登山吗?伦子那家伙也一起吗?”
 
  “这个嘛……”
 
  英男露出更腼腆的表情,我看到这模样就隐约猜到几分。之所以会觉得伦子变胖了一点,似乎是这个缘故的样子。
 
  不出我所料,英男说伦子现在怀孕进入第四个月了。我带着奇妙的心情,迎接自己就快当舅舅的消息,同时也感到一阵心安。既然我自己不可能有小孩,那么能给双亲那类含饴弄孙幸福的人,就只有伦子和英男了。我可得感谢他们两人才行。
 
  玄关大门唰地一声被拉开。
 
  “喂——我回来啰!”
 
  传来爸爸充满活力的声音。
 
  拉门很快就被打开来,走进提着大西瓜的爸爸。
 
  “喔!回来啦?你这坏儿子。”
 
  爸爸跟我打了招呼后,将视线转向身旁的他并眯细双眼。
 
  “嗯?那位是谁啊?”
 
  令人讶异的是,在我回答前,他就主动打招呼说:“我是茅岛。”我带着不敢相信的心情看着身旁的恋人。虽然很没礼貌,不过我比看到猴子转盘子来得更惊讶,并且也非常感动。
 
  “啊——这样啊,是茅岛先生啊。”
 
  不晓得到底知不知道他是我的雇主,爸爸心情格外好地边哼着歌边走到妈妈和伦子所在的厨房。
 
  “岳父从早上起,心情就很好呢。”
 
  英男像是在揭露秘密似地小声说道。
 
  “一定是因为哥你回来了啊。”
 
  “是吗?就这么简单吗?”
 
  “嗯,岳父总是说哥是自己引以为傲的儿子嘛!我也听到耳朵都要长茧了,他说你从以前起头脑就很好、运动也样样精通,让他非常骄傲呢。”
 
  “这样啊……他从没跟我说过这种话耶。”
 
  “在本人面前夸个不停也很不好意思嘛。他有事没事就会提到,之后就只缺结婚对象了。”
 
  我想避免话题又朝那方面前进,边低喃:“我忘记替佛堂上香了。”边站起身,并轻戳了他的手一下,要他跟我一起来。
 
  用纸门隔起的隔壁房间是佛堂兼客房,十五号那天主要就是用这间房间。现在还只纵向排放着三张左右的矮桌而已。
 
  “在香上点火,然后插在那边。”
 
  我一一教导似乎什么都不知道的他上香的方法。放在佛堂上的是祖父和祖母的遗照,祖父在我出生前就过世了,所以我几乎没什么感触,但祖母过世时我记得很清楚,曾疼爱过自己的人不在了,这是件非常伤心的事。一想到闭上双眼为我的祖父母合掌祭拜的他,是个失去比我更亲的人的寂寞之人,就觉得胸口一紧。
 
  我向祖父母说了事实。
 
  这个人就是我选择的终生伴侣。我会永远守护这个人、一直爱着他。所以,请原谅我。
 
  祖父母应该可以谅解我这认真的想法吧。
 
  得帮什么都没带就过来的他,准备换洗的衣服才行。
 
  我借了爸爸的丰田皇冠,让他坐在助手席上,顺着国道开往听说是最近新建的购物中心采购。妈妈也交代我买许多杂七杂八的东西。
 
  “这里是乡下,我想应该完全没有你平常穿的那种高级服饰,应该不需要去市中心的百货公司吧?”
 
  “我一向觉得穿什么都无所谓。”
 
  “是噢?”
 
  “我从来没有自己选过。”
 
  “也对。”
 
  我快步绕了巨大的店内一圈,帮他买好换洗内衣裤、牛仔裤、T恤和短袖衬衫等,因为只住到后天而已,所以买这些就可以了吧?反正回到宅邸后,很可能再也不会穿了。
 
  我也买好妈妈托我买的东西,在回去前绕到自助式的饮食休息区,因为我想买份霜淇淋给他吃。
 
  “我想晚餐应该是六点左右以后吃,你中午有吃什么东西吗?”
 
  “没吃。”
 
  他像是现在才想到似地回答。
 
  “如何?要离开这边去其他地方吃饭吗?”
 
  “不用,没觉得很饿。”
 
  我让他在白色的塑胶制桌椅处等待,走向点餐柜台。这里有很多家店进驻,我犹豫一阵子,点了一份可丽饼和一份热狗堡,还有两杯热咖啡。虽然打从一开始就不期待这种地方卖的咖啡,不过意外地泡得很好喝。
 
  你一口我一口,亲昵地交互吃着在鲜奶油里加入香蕉、杏仁以及巧克力酱的可丽饼,还有挤上黄芥末酱和蕃茄酱的热狗堡。连我自己都觉得这种组合很奇怪,不过他似乎对这种状况乐在其中的样子。
 
  “我说啊……”
 
  我用纸巾擦了擦嘴角,把咖啡移到面前,语气变得有些认真。
 
  “因为这次你来得很突然,所以我有点不知所措,我是不是该好好把你介绍给我的家人呢?”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他用探寻似的眼神看着我。
 
  “换句话说,是不是要介绍说你是我的恋人比较好?”
 
  “这……”
 
  他欲言又止。
 
  停顿了一阵子后,他用显得很没自信的微弱声音继续说道:“我很清楚这种关系并不普遍。我觉得旁人怎么想都无所谓。虽然很在意你会怎么看我,但其他人要怎么看,我倒是不怎么介意。”
 
  “即使我说你只是像弟弟一样的朋友,或是工作地点的老板也没关系吗?”
 
  “嗯,我应该不会太在意吧。”
 
  他也喝了装在塑胶杯里的咖啡。
 
  “真正的关系我觉得只要彼此知道就好。不过一般来说好像不是这样就是了。”
 
  “世上大多数的情况,都比你庸俗得多吧。”
 
  我也不例外。很少人可以跟他一样,从隔着一步的位置来看这个世间。
 
  我很喜欢听他的意见。
 
  莫名觉得可以成为新人类。
 
  离开购物中心后,我觉得就这样直接回家也很无聊,于是沿着有广大河滨绿地的宽敞环河道路兜风。虽然接近四点了,不过盛夏的太阳光仍一点也没有减弱。
 
  当眼前开始看得到工厂的煤烟囱时,环河道路向左绘出一个深深的弧度后中断,就这么变成通往市区的优雅绿荫道。两侧并排着大学医院的建筑物,由灰色石头堆叠起来建造而成的老旧建筑,从明治时代起就伫立在此处。
 
  由于这一带行道树郁郁苍苍十分茂密,所以处处是树荫且非常凉爽,往来的车子也很少。
 
  我将车子暂停在步道边。
 
  他讶异地看着我,不过当我拉过他的肩膀,让他的身体靠近我的时候,他就默默将身子倒向我。
 
  他头的重心靠在我的膝盖上,我将手指探入柔软的发丝间拨弄,他的身体便微微一颤。我就这么弯下腰来,把鼻子埋入他发间,在胸腔内深深吸满他的味道。
 
  融合太阳的味道和洗发精的味道。
 
  我享受了这个味道好一阵子。
 
  虽然人数没有多到可称之为大家族,不过六个人围在一起的晚餐矮桌气氛仍十分热络。因为全都是大人,所以不会太吵闹,而爸爸和英男开始喝烧酎,久违地联络感情的模样,还有伦子和妈妈讨论和即将出生的婴儿有关的亲子话题,即使只是在一旁观看,仍是一幅让人松一口气的情景。
 
  我边替他倒冰啤酒,边推荐他吃很多充满乡村气息的菜色,就连1筑前煮、羊栖菜炒什锦、盐烤竹荚鱼、配菜很多的猪肉汤还有豆渣料理等,平常他不太吃的东西,我也说着:“别管那么多,吃吃看吧!”要他动筷子尝试。也许是因为觉得很新奇吧,他坦然接受我的推荐,不管是什么菜都吃过一轮。
 
  所有的家人都隐约察觉到,他是活在跟自己有点不一样的世界的人,没有提出唐突的问题,也没说出失礼的话。当他在我旁边的时候,比起跟家人说话,大家好像也都默许我优先照顾他。
 
  “我在烧洗澡水了,让茅岛先生先进去洗吧。”
 
  饭后大家各自三三两两地休息时,妈妈在我耳边说道。
 
  “不用啦,爸爸先去就好了。”
 
  因为总是爸爸最先洗,所以我立刻如此回答。但妈妈面有难色地摇了摇头。
 
  “这个啊,爸爸好像也在客气的样子,说他不要先洗……没关系啦,你就让他先吧!”
 
  “可是啊……”
 
  妈妈再次用力推了不情愿的我一把。
 
  “没关系啦!你教他怎么用,也帮他注意一下热水,我们家没有莲蓬头,这点你也要好好跟他说喔!”
 
  “也许我跟他一起洗比较快呢。”
 
  “咦?空间没那么大吧?”
 
  “我开玩笑的啦。”
 
  我边笑边与妈妈擦身而过,走到坐在缘廊眺望庭院的他身边。他铺着似乎是伦子拿给他的座垫,像坐椅子一样坐在上头并把脚靠在大石头上。与房间之间的纸门为了防虫而关了起来,他身边放着一个点着旧式蚊香的小猪造型摆饰。
 
  尚未八点的外头微暗,在庭院的松树及石头造景的另一头,可以看到车库的斜屋顶和水田。温热的风微微吹送着,挂在屋檐下的青铜风铃不时发出清脆声响。
 
  “很热吧?别馆有装冷气,可是这边因为是老旧的日式房子,开冷气没有用,所以还是跟以前一样靠电风扇和自然风。”
 
  我触碰他微微泛出汗水的额头,将他的头发从发际线往后梳,我的手指微微湿润,接着,虽然有点大胆,不过我仍与他双唇相贴印下一吻。
 
  “你可以去洗澡,洗好后就换上浴衣吧。”
 
  “浴衣?”
 
  “饭店有时候也会准备浴衣吧?你没穿过吗?”
 
  他边思索着边点点头。他本来就很少外宿,所以就算没穿过也不奇怪。
 
  “我会帮你穿的。”
 
  之后我便带他到浴室,向他说明洗澡的方法。我也看了一下热水的温度,因为好像有点烫的样子,所以加入冷水调节。并告诉他这是没有莲蓬头也没有外接水龙头的旧式浴室,要一面加水重新烧热,一面把自己用掉的热水加满。
 
  “不要靠近炉口喔,有可能会烫伤。”
 
  我一边再三叮咛,一边不禁越来越担心,觉得就算家人多少会觉得奇怪也罢,跟他一起洗应该比较好。
 
  “没问题的。”
 
  由于他这么说,所以我虽然挂心但仍留下他一个人关上门。
 
  过了一阵子就传出冲水的声音。
 
  我确定到这一步后,才终于离开浴室。
 
  “你让他进去洗澡了吗?”
 
  走到厨房时,伦子正在洗碗盘和锅子,她向从冰箱拿出麦茶的我问道。
 
  “嗯,刚进去洗。”
 
  “那个人长得很漂亮呢。”
 
  “是吗?”
 
  “很漂亮呀,而且超有气质的。不过因为又瘦又白,所以不怎么像男人呢。我们家英男跟他差多了。”
 
  此时伦子仿佛想到什么般,轻轻一笑。
 
  “英男他说呀,在机场第一眼看到茅岛先生的时候,还以为那是哥哥的女朋友。”
 
  “女朋友?”
 
  我蹙起眉。
 
  “我觉得就算他再怎么瘦,看起来也不像女的啊。”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可是他是远远的看嘛,他说哥哥慌慌张张的态度,还有之后的应对之类都有那种气氛。虽然走近一看发现是个男人,可是在那之前他好像都以为对方是非常男性化且身材纤细的女人呢。”
 
  “喔……”我拼命压抑内心的悸动,尽可能装出若无其事的声音。
 
  “欸。”
 
  伦子再次开口。
 
  我再度一怔。
 
  心想,如果从水龙头流出的水,碰到盘子和手时的水声能再大声一点就好了。
 
  “不会吧……应该不是吧?”
 
  我无法回答。
 
  水声一直持续响着。
 
  伦子也没多说什么。
 
  隔了一段气氛诡异的空档后,我才将喝完麦茶的杯子放入水槽。伦子用戴着粉红色塑胶手套的手,一把抓住我的手臂。
 
  我仅是隔着手套回握伦子的手。
 
  伦子也不发一语,默默放开我的手。
 
  “伦子呀。”
 
  妈妈边让拖鞋发出啪哒啪哒的声音边走进厨房,沉重的气氛转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别洗碗盘了啦,去看电视吧。”
 
  我从她们两人身边溜开,前往别馆。
 
  新建的房间是西式房,地上暂时铺着淡褐色的地毯,角落堆放两组被褥,还摆着我拜托妈妈拿出来的两件浴衣,我伸手拿起其中一件。
 
  手指还在微微颤抖。
 
  和伦子的对话虽然没有把话说白,不过可以肯定双方应该都没有搞错话题的方向。伦子很敏锐,我非常了解她的个性。之所以没有清楚地说出结论,是因为伦子也很害怕的缘故。她应该不想听吧?因为她大概觉得她的猜想是正确的。
 
  明天就带他回去吧。我脑中不断回荡着这种想法。
 
  我好像在不知不觉间使力,刚洗好浆得十分平整的浴衣,在我双手间被紧紧捏得皱成一团。
 
  我回过神,重新整顿情绪。
 
  当我离开别馆,穿过走廊回到主屋时,伦子刚好从位于半路上的厕所里出来。
 
  “哥哥。”
 
  被伦子叫住,我停下脚步。
 
  伦子瞥了我手中的浴衣一眼,挤出一个明显看得出是硬装出来的僵硬笑容。
 
  “要给茅岛先生穿的吗?”
 
  “对、对啊。”
 
  “……我们都忘掉刚才的事吧。”
 
  我无法赞同也无法否定。
 
  但即使如此,伦子似乎已在心中决定好要这么做了的样子,把要说的话说完便先行离去。
 
  我替刚洗好热水澡的他穿上浴衣,因为是第一次看到,所以形成一幅新鲜的景象。
 
  “应该没有烫伤吧?”
 
  “嗯。”
 
  “偶尔做这种打扮或许也不错呢,对了,下次跟你一起去泡温泉吧?”
 
  他双眼充满期待地望着我。裸身穿上浴衣的他比想像中更诱人,令我想现在马上紧紧抱住他。我咬紧牙关忍耐,带他走向客厅。
 
  爸爸和英男还在一边喝加冰块的烧酎,一边用胀得通红的脸兴致勃勃地聊着男人间的话题。我跟他一坐下,爸爸就活力十足地热情招呼。
 
  “笨儿子终于过来坐了啊!”
 
  “老爸,你喝醉了吧。”
 
  “说什么啊,现在才要开始呢!来,英男,也让他们喝杯烧酎吧!茅岛先生也能喝吧?”
 
  他瞥了我一眼。
 
  “要喝喝看吗?”
 
  我一问,他就立刻点了点头。因为他是个酒量非常好的人,所以我没理由阻止。英男很快地在倒放于置物盘上的玻璃酒杯中,调了两人份的酒。这是麦烧酎,酒味清淡,喝起来很顺口。
 
  四个男人围着矮桌,进行着工作如何、女人如何、柏青哥和赛马如何……等,非常杂七杂八的话题。掌握话题主导权的人主要是爸爸,我和英男在“对啊、对啊”的附和声中,偶尔也会讲自己的事,不过他只一直安静地倾听而已。好像就连爸爸也不知道要跟他说些什么才好,并没有主动找他讲话。
 
  过了一阵子,妈妈切好冰西瓜端上来。看到西瓜的爸爸好像有意要先去洗澡的样子,虽然满脸通红,但仍用稳健的脚步从座位上起身。担心的妈妈也跟在他身后离开。
 
  伦子取而代之地过来坐下,围着座席的只剩下年轻人。
 
  伦子正如之前宣布要忘记刚才的对话一般,即使面对着我和他,也没有丝毫动摇。她来来回回地转着电视频道,当转到一直很期待的综艺节目时,主要就只谈论和节目有关的话题了。
 
  他也呆呆地看着平常不看的电视画面。
 
  洗澡速度快得有如蜻蜒点水般的爸爸一样也穿着浴衣出来,于是我便在妈妈的建议下,决定接着去洗澡。
 
  我一瞬间想着,把他一个人留在这里没关系吗?不过因为大家好像都出神地看着电视,所以我选择快去快回。
 
  许久不曾在老家洗澡了,果然很舒服。由于是旧式的房子,所以澡盆也是用木头做的,桶子和防滑垫等配备也都是和风用品,对我来说,老家的浴室最能让人放松,茅岛邸的与其说是浴室,不如说是卫浴间。他应该也觉得我家这种很稀奇吧?
 
  水温在爸爸用过之后恰到好处,我仔细地洗完身体,最后淋下满满一桶水后出来。我也换上浴衣,在这个家的时候,会不自觉地穿浴衣而不是穿睡衣,妈妈也一样,只有伦子从以前就觉得害羞而不穿浴衣,看来这点直到现在也没有变,总觉得英男大概也不会穿。
 
  当我一手拿着毛巾回到大家身边时,五个人正边看电视边吃西瓜。他好像也乖乖地吃了的样子,手边的盘子上留有西瓜皮。
 
  “好吃吗?”
 
  我在他身边坐下,他稍微移动了一下让出位置给我。
 
  “你应该很少吃吧?”
 
  “冰冰甜甜的。”
 
  我对他笨拙的回答微微一笑。
 
  “哥你也吃嘛。”
 
  伦子催促我吃西瓜。
 
  虽然大概没什么特别的意图,但当我关心他的时候,伦子好像就会不由自主地介意起来,会像是要介入我们之间似地跟我说话,不过这种反应也无可厚非。我觉得即使如此,伦子也算采取相当冷静的应对方式了。
 
  爸爸和英男这回开始喝起啤酒,爸爸虽然叫我也陪他们喝,但因为我不打算喝这么多,所以我便说今晚要早点休息而离席。这么做也是在为他着想,觉得他应该差不多开始对不习惯的环境感到疲倦了吧?
 
  跟他一起穿过走廊走向别馆的同时,我想到至今隐隐约约察觉到的不协调感到底是什么。
 
  那就是爸爸和妈妈像事先串通好了一样,没有问我宣布不结婚的用意。我内心某处一直觉得他们一定会提及这件事。因为他们几乎没提到结婚的话题,所以我才会有奇妙的不协调感吧?
 
  是放弃了吗?还是在找寻适当的时机呢?
 
  我觉得两者都有可能。
 
  他们从以前起,就是不怎么干涉孩子的父母。但即使如此,我还是对告诉他们我是同性恋者感到抗拒,就我来说,我只能静观对方的态度了。
 
  我在别馆的房间与他独处。
 
  刚才我出去时已先开了冷气,所以房内十分凉爽舒适。也许是因为这间房间平常没有在使用吧,房内没有任何可以打发时间的东西。
 
  我将叠起来的两人份被褥并排铺好。
 
  他好像不知道该做什么才好似的,呆呆地站着看我铺床。
 
  当我把床铺整齐后,我拉着他的手让他坐在棉被上。
 
  “你不累吗?”
 
  “还好。”
 
  我仔细打量他穿浴衣的模样,眯起双眼。
 
  “浴衣这种东西还真是会挑起情欲呢。”
 
  他显得很困惑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模样,接着又望向做相同打扮的我。这莫名像无助孩子般的动作非常可爱。
 
  我本来打算至少要克制自己别在老家跟他做爱,但我的身体却完全地有了“性”致。连我都拿自己没办法,我觉得自从把他当成恋人之后,我好像变成了一个性欲强到令人无地自容的男人。
 
  别馆里只有我跟他而已,伦子结婚前都一直住在老家,所以家里还有自己的房间,这次也会跟英男在那间房间睡。
 
  仅确定门上锁后,我将他拉到身边,从背后抱住他。
 
  当我收紧双臂紧紧搂住他时,他就发出满足的叹息。我陶醉地从侧边堵住他的唇贪婪地接吻,一边亲吻,手一边迅速探入浴衣的衣摆。
 
  就衣服的构造上来说,剥下浴衣跟剥下他平常穿的浴袍没什么两样,明明应该是如此,但我莫名觉得浴衣比较淫靡,真不可思议。
 
  他没有穿内裤,所以浴衣下是全裸。
 
  我毫不客气地用探入衣摆的手抓住他腿间之物,他的分身陡然抬头做出反应。
 
  “啊……”
 
  “想要我怎么弄这个呢?”
 
  我延用昨晚的方法,在他耳边低喃道。他的身体陡然一颤。当我进一步用舌尖舔弄后颈时,他便发出好几声细微的喘声。
 
  “不说的话,我可要就这么丢着你不管啰。”
 
  “啊、帮我……套弄……”
 
  当我用灵巧的手指套弄起他那可爱的分身时,该处过不了多久就变大且增添硬度。
 
  “变大了。”
 
  “嗯……啊!”
 
  他放松膝盖,浴衣更加散乱。露出白皙的大腿时,我的情欲也更加昂扬。用空着的那只手探入几乎没有松开的衣襟缝隙,捏起小巧的胸前突起。
 
  他像是按捺不住似地弯起上半身企图逃避,形成趴在床上的模样。
 
  我握住他腿间的分身,就这么仅将他的腰拖向我,以致他被迫摆出四肢着地的趴伏姿势。光是这样还不够,我高高掀起衣衫不整的浴衣,让他的臀部暴露在外。
 
  这是幅比全部脱光更强烈的淫靡情景,淫荡且下流得让人一阵晕眩。
 
  在电灯大开着的狭小六叠房间内,我将双手按在他的臀瓣上。他惊慌地扭动腰肢,但我毫不留情地直接用力将臀瓣向外掰开,连本来紧缩着的皱褶都微微张开。从秘缝处显露出的漂亮粉红色部位,在我伸舌舔弄时一抽一抽地颤抖,可爱得不得了。我就这么用整个唇瓣亲吻该处,并以手指扩张皱褶,把舌头极尽所能地插入内部。
 
  “啊啊啊!啊、那样……”
 
  他哭了出来。
 
  我没有一丝犹豫,他的内部也非常漂亮。我觉得该处散发肥皂的香味,就是他今晚想被我拥抱的证据。
 
  以和翻搅口腔时一样的方式,我用探入内部的舌头蹂躏狭窄的甬道,且不忘用唇轻啄皱褶。
 
  他一直把脸埋在棉被里,努力不要发出太大的声音。
 
  彻底濡湿狭窄的入口后,我将自己屹立的分身挺入他体内。跪着的白皙双腿陡然一晃,他紧紧揪住棉被,唇中发出断断续续的细微喘声。
 
  “舒服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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