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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花落下的季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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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惡的死神 by 蒼海

 
 
 
  第一章
 
  紧急手术刚刚做完,那个老人就睁开了眼睛。我和其他同事都吃了一惊。
 
  麻醉剂不应该会这么快失效,老人一定会疼得死去活来。因为他的小腿骨上被钻了几个洞,安上钢板之后嵌入钢钉。这种术后的疼痛,通常被病人称作是“刻骨铭心”。
 
  所有人向麻醉师投去责备的目光,后者满脸无辜,显得很是委屈。
 
  不过意外的是,老人既不叫也不闹,感激地看着身为主刀医生的──我,他说:“医生,真是太谢谢你了。你的手法很不错,做得也很用心,我能感觉到。”
 
  “……”我默。其余同事互相看了看,好笑地摇摇头。
 
  不好笑吗?谁可能感觉到自己的骨头接合得好不好?这老头八成有思维错乱倾向。
 
  “我要报答你。你讲,你有什么愿望,我都会尽力帮你达成。”老人说。
 
  “……”我再默。
 
  虽然院方在暂时联系不上伤者亲属的情况下,没有收费而动了这次手术,但这并不是义务的,之后费用单照旧会送到他手上。
 
  所以,他实在没必要额外支付什么报酬。
 
  可是看老人一脸诚恳,加上考虑到伤者的情绪,我只好笑了笑,随口开价。
 
  “这样的话,我希望能当面跟死神谈一谈,请他们不要总是来和医生争夺病人的生命。”
 
  老人讶异地抬高眉毛,哧地一笑,说:“嗯,很好的要求。我非常乐意。”他又眨眨眼,戏谑似的。“不过,要提醒你一句,那帮家伙可不是太好说话的唷。”
 
  “……”
 
  在我错愕的目光下,老人被推出了手术室。
 
  我翻个白眼,拍了拍额头。
 
  瞧,今晚我医治了一位严重的妄想症病人。可惜我医的是他的骨头而不是大脑。
 
  世风日下。
 
  深夜归家的我站在公寓门口,看着此时坐在我家沙发里的不速之客,脑海中浮现出了这四个字。
 
  常言说“作贼心虚”,可到了如今这年头,小偷的倡狂程度,反而会让人分不清楚究竟谁是主、谁是贼。
 
  再次确认了门牌号之后,我大大方方地跨过去,坐进那家伙对面的沙发里,顺便把钥匙扔在中间的茶几上──这是我身为屋主人的鉴证。
 
  钥匙落下发出“铛”的一响。
 
  正垂头翻看杂志的男人听见了,这才抬起头。
 
  那是一张能让女人尖叫的华丽面孔。
 
  我说,既然有这种资本,在摄影机前面随随便便摆几个Pose,就足以让财源滚滚来,何必还要入室盗窃这么讨人嫌?
 
  我清清嗓子,正准备晓以大义,对方突然站了起来。
 
  我勐地一阵惊悚,忽然很想狠狠抽自己嘴巴。
 
  笨蛋!为什么我不看清楚一点再进来?这个小偷,呃……好高大。
 
  看那一身黑色西装,不由得联想到电影里的黑社会。
 
  可是这也太夸张了吧?我再怎么回想,都觉得自己不应该会在什么时候得罪到了这类角色。我看这人如果不是贼,就肯定是走错门了。
 
  这么想着,我也不甘示弱地立起身,刚要张口,对方已经一步两步,逼了过来。
 
  看他走得“一路顺风”,我却意识到有哪里不太对劲。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我们两人之间,应该还隔着一张茶几……这个人是怎么过来的?
 
  我往下一瞟,顿时倒抽一口凉气。
 
  对方的脚,正从茶几里迈出来,毫无障碍,就像只是穿梭了一道空气。
 
  “!?”我一屁股跌回了沙发里。
 
  我看过的鬼片没有上百也有好几十部,要嘛是为了消遣,要嘛是为了刺激,又或者是为了吓得女孩子投怀送抱,我反正都是哈哈大笑。
 
  今天算不算是报应?我居然遇上一只真鬼!
 
  对面,那个黑衣男人双手怀抱,样子十足傲慢,他说:“就是你要求跟我面谈?”
 
  “……”我无语问苍天。
 
  拜托,谁的脑袋搭错线了,会想要见鬼?
 
  想拿十字架驱邪,抬手摸了摸,脖子上却空空如也。这才想起来,前几天洗澡的时候,挂十字架的链子突然断了,我就顺手把十字架放到……呃,我也不记得放到什么地方去了。
 
  总之,现在我是连苦笑都没力气。没了那个唯一的保命符,该怎么样对付这只鬼才好?
 
  大脑以生平有过的最快速度飞转,我忽然想到,这家伙既然能“穿过”物体,那么人的身体呢?
 
  也不知道是从哪儿来的勇气,也或许只是纯粹的头脑发热……我腾地跳起来,一巴掌甩了过去。
 
  如果这一巴掌能够打着,说明鬼也不过如此而已,我用不着怕得要死。而如果打不着,那就更不用怕了。因为我们根本碰不到对方嘛。
 
  啪!一声,清清脆脆。
 
  大概是我太过出其不意,男人结结实实地挨了一巴掌,不可置信地捂住脸,瞪圆了一双堪称漂亮的长眼睛。
 
  “你这白痴!连死神也敢打?”他磨牙。
 
  我踉跄几步,再次跌回了沙发里。
 
  死……死死……死神!?
 
  我的眼前一黑,脑海中浮现一张苍老而又矍铄的脸,笑眯眯地对我说──我会达成你的要求。
 
  老天爷!那死老头到底是何方神圣来的?
 
  我随口说说而已,他居然真的给我找了个死神过来?而我还很不要命地,赏了死神一耳光!?
 
  让我去死一死先……
 
  于是我白眼一翻头一歪,倒了下去。
 
  装昏政策实施了大约半个钟头,我把眼睛睁开一条缝,扫视客厅几圈。直到确定危险人物已经离开,我立刻捞起钥匙奔出了门。
 
  虽然对方没有趁我“不省人事”对我这样那样,但我给了人家一巴掌是事实。天知道死神会不会记仇?
 
  我得去医院,找到那个神秘老头,请他把那死神怎么叫来的再怎么送回去。
 
  时间已经是深夜,路上车辆寥寥无几。
 
  我的车开得飞快,时不时左右张望,怎么也无法安下心来。
 
  突然,一团黑影横空蹿到我车前,我来不及刹车,“咚”地一声撞了上去。
 
  我心如鹿撞地停了车,下去一看,那不明物体居然是一个人!顿时狠狠倒吸一口气,寒意透进了骨头里。
 
  今晚都是怎么了?
 
  先是撞鬼,现在又撞人,我是不是鞋底踩了米田共?
 
  惊慌归惊慌,好歹我身为医生,检查伤者的伤势是我当先应该考虑的事。
 
  刚要走近,忽然又从路边奔出一个人,扑到那伤者的身上,二话不说,嚎啕大哭。
 
  我被他哭得六神无主,再仔细一瞧,被我撞倒的女人居然大腹便便!
 
  Shit!这下我的孽造大了。她没事也就算了,假如有万一,那可是一尸两命!
 
  我勉强定了定神,试探地说:“呃,先生,你先别难过。我是医生,让我看看你妻子的情况好吗?”
 
  男人一听,的确不哭了,站起来就凶神恶煞地把我一推,吼道:“医生怎样?医生了不起吗?医生撞了人就不要负责?你知不知道她怀孕都五个月……”
 
  “是是,真的对不起。”
 
  我忙于解释,也就顾不上再去查看伤情。“这样吧,你把她抱上车,我送你们去医院。我会承担一切医药……”
 
  “你先掏钱!”对方命令。
 
  我愕然:“但是……”光有钱又不能救活你老婆,医院才行。
 
  见我犹豫,男人的脸越发狰狞:“不肯是不是?哼,你这种人我见多了。嘴上说得好听,把人送到医院,接着就趁机脚底抹油!”
 
  “怎么会呢?我肯定不……”
 
  “少罗嗦!你到底掏不掏钱?”一边说着,男人朝我越逼越近,脸色也越发可怖。要不是地上还躺着他受伤的妻子,我真要以为遇上抢劫了。
 
  我想了想,出钱是小,耽搁伤者的救治未免罪过太大。于是摸出钱包,正算着现金够不够,忽然被人提住后领,拎了起来。对方把我朝旁边放下,然后取而代之,堵在了那个男人跟前。
 
  看到那副被黑色西装包裹的颀长身影,我已经是心惊肉跳。等到看清对方的脸,我的脑袋里“嗡”的一声,几乎真的晕过去。
 
  “你……”在我们尊贵的死神大人面前,那男人的气势霎时矮掉半截。
 
  可惜他还不知道对方是何许神也,呆了半晌后,又凶巴巴地说:“好小子!你还带了帮凶?”
 
  帮凶?我哭笑不得。
 
  别说我没有这种荣幸,就算有,我也毫不稀罕!
 
  如果可以,我真的很想脚底抹油,一熘了之──要不是我的后领还被人家紧紧攥在手里的话。
 
  “长得人模人样,骨子里却禽兽不如。”男人仍在骂个不休。“撞死人还理直气壮了是不是?你们这些……”
 
  “死什么死?”
 
  死神冷哼。“祸害一千年。她还有几十年的烂命,哪会说死就死?”
 
  男人瞪大眼睛,退后了几步:“你、你胡说什么?人被撞成这样,不死也去掉半条命,而且、而且她肚子里……”
 
  “哦?”死神的神情开始不耐。“真这么想死?”抬脚,向那个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人走去。“我可以帮忙。”
 
  接下来的情景就像是幻觉,或者是电影特技。可我知道那都是真实。
 
  一段类似钢锥的金属从死神的右手袖口滑出来,随着伸长,钢锥顶端逐渐弯曲成钩状,白晃晃的光芒闪动,显得冰冷而妖异。
 
  哇靠!我咋舌。午夜杀人魔的真人版!?
 
  不只我,那个看似凶悍的男人同样呆若木鸡。直到死神走到了他“老婆”跟前,举高凶器,眼看就要挥下去,他勐地大叫:“不要!”冲过去,抓起“老婆”就跑。
 
  说来也奇了,刚才还奄奄一息的女人,此刻跑起来却箭步如飞,和兔子有得一拚。落逃途中,“她”从上衣里面掏出一块东西,随地一扔,之后就跑得更快。
 
  据我一点五的视力初步判断,那被扔掉的东西大概、似乎、应该,是一块枕头。
 
  “怪物哇!鬼呀──”
 
  恐惧的叫喊声渐去渐远,消失之后,周遭回归一片沉寂。
 
  OK,我明白了,那两个家伙是骗子,想敲诈我来的。真是有够无耻。
 
  但是如果可以,我宁愿跟他们一起跑……
 
  死神走过来,一张脸冷如冰霜,睬也不睬我一眼,转个身却坐进了我的车里。
 
  我僵硬地站在原地,完全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那是我的车,可我没胆子更没实力把他轰下去……虽然我曾经成功把他从房子里“撵”走一次,但这一回,我不可能再装死。
 
  同样的招数,在死神面前最好不要连使两遍吧。
 
  死神的下巴一抬,示意我上车。我还在原地杵了半晌,实在是有一千一万个不愿意……
 
  “啧!”死神皱了皱眉,一副“你再不过来就等着被××○○”的眼神。
 
  于是我彻底、完全、清楚、明白──我是真的真的没有退路了。只能硬着头皮,慢吞吞地挤进了副座。
 
  车子即时发动,走的是我不熟悉的路线。
 
  当车子最终在郊外墓园的大门前停住的时候,我的背上已经被冷汗湿透。
 
  死了,我想,今晚我绝对是死定了。
 
  我被领到墓园中央的一块空地。在那里,我看到了即便在电视里也难得一见的场景。
 
  草地上,有一圈隐隐发光的圆,四个像是唱诗班的小孩立在四角,吟诵着我听不清也听不懂的歌谣。而光圈里面还围着几十个左右的人。
 
  尽管距离不远,他们的脸孔在我看来却很模煳,只能听见偶尔穿插在歌谣当中的呜鸣,听得人汗毛竖立。
 
  我僵立在那里,无法想像现在正发生什么。
 
  忽然有人迎过来,在我身边的死神肩上一拍,说:“陌释。等你半天了。”
 
  我看了看,那是另一个身穿黑衣服的年轻男人,长长的头发绑了一根辫子,长得眉清目秀,看起来倒很像是个好人。
 
  不过我敢肯定,这个辫子男不会是人。
 
  在这里的除了我之外,大概没有一个活人。对他们来说,我是外“人”,和他们是格格不入的。
 
  唯一能让我觉得与他们之间的差异不那么大的是,死神原来也有名字。譬如我身旁这位,陌释。
 
  陌释,嗯……末世?真是人如其名。
 
  “这就是全部?”陌释问。
 
  对方点点头:“不少了。要不是雷灾,不会一下子出现这么多。一个个送魂太费事,收集到一起又费时,真是受够天灾人祸。”
 
  他停了停,倏地歪过身子看向我,笑呵呵地挥了挥手:“嗨!是夏仅吧?你的运气不错,今晚可以一饱眼福。”
 
  我咽了一口唾沫,往后缩了缩。
 
  眼福?这是开的什么国际玩笑?
 
  话说回来,我来到这里,怎么像是设计好的事?这两个死神,到底在盘算什么?
 
  我好奇得要死,可是又不知道该怎么问。
 
  而那两个死神也没再管我,转身向那个光圈走去。随着他们的走近,小孩的吟诵越拉越长越缥缈,鬼魂的呜鸣同样越发地凄惨黯然。
 
  浑身汗毛噌噌噌地竖起来,这种气氛让我窒息,多待一秒多受十分罪。
 
  看看那两个死神,都是背对着我。机不可失!
 
  我一转身准备逃逸,迎面却逢上一张人脸……它离我那么近,我甚至能清晰看见,它铁青的肤色,以及从七窍里溢出的黑色液体。
 
  视线不经意地向下一扫,我登时胃痉挛,险些呕吐出来。
 
  它它它……它就是一颗头颅,独立单一。
 
  其实我从来不信什么牛鬼蛇神,可今晚却连番目睹无法用科学解释的画面,而且一回比一回来得刺激。
 
  我想我大概是被惊吓过度,整个就懵了,还讷讷地说:“麻烦,借过一下……”
 
  它显然没有什么耐性。不等我说完它已经冲过来,瞄准我的嘴。
 
  一股冰冻的寒意滑进我的喉咙,在身体里四处流窜。如果把那种感觉具象化,就像血管里挤满小蛇。
 
  血液似乎被冻结,我简直快疯了,也顾不得落逃,大声向唯一的救星──死神,求救。
 
  听见我的叫喊,他们立刻过来看了看我的情形。
 
  “你这麻烦精!”陌释低咒,右手一伸,吓得我赶紧躲到另一个死神背后。
 
  如果陌释亮出那柄杀人魔专用凶器,把那颗头从我肚子里挖出来,我宁可咬舌自尽!
 
  “司徒。”陌释对同伴说:“把他给我。”
 
  给……喂喂,难道我是物品吗?
 
  我伸伸脖子,想抗议,可毕竟有求于人,说话没分量,于是脖子又缩了回去。
 
  “不要切开我……”我小声咕哝。
 
  司徒失笑:“你想到哪里去了?我们是死神,又不是杀手。”
 
  说着,脸色忽然一正。“不过,如果让那股怨气留在你身体里,不久后你的腰间就会长出毒疮,大如拳头,成型后衍生五官,也就是人面疮。它会吸取你的精血,直至你死亡,怨气才会化出离开。”
 
  我听得汗毛竖立:“你、你别吓唬我。”
 
  “是不是吓唬你,到它长出来你就知道。”司徒微笑。“放心,陌释会救你,这是我们的职责。”
 
  说完,他把我往陌释那边一推,我根本没机会说“不”。
 
  其实我这人一向比较大大咧咧,还曾经被朋友开玩笑说是有点没心没肺的……可是站在陌释面前,我总会忍不住地畏首畏尾,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我是知道的,但我宁愿忘记,我曾经赏过这位死神大人一耳光。
 
  寻常人被甩耳光都会火冒三丈,何况死神?
 
  “张嘴。”陌释冷冷命令。
 
  我咬紧嘴唇,摇摇头。
 
  不是我不想配合,我只是害怕,我一张嘴,他会把什么乱七八糟的工具捅进来,在我肠胃里挖啊掏的。
 
  但陌释显然没打算征得我的同意,手一伸就掐住我的腮帮,硬是把我的嘴弄开。之后,一张没有表情的脸孔在我眼前一点一点放大。
 
  很快,他的嘴唇和我的紧紧贴在一起,下一秒,一根柔软的物体钻了进来。
 
  作梦我都没有想过,有一天我会“吃”到一个死神的舌头……
 
  真不明白现在这到底算是怎样?我突然有点想一口咬下去,可是……唉,还是保命要紧。
 
  我认命地闭上眼,任由他越探越深。只但愿他不要像电影里的女鬼那样,把舌头一直伸到我肚子里,呃……
 
  过了不久,的确有东西顺着我的喉咙迅速下滑,但我隐约感觉到,那并不是实体,而更像是某种气流。再然后,我体内如同有千万双爪子在撕扯,不是一个“痛苦”可以形容。
 
  幸运的是,这种痛苦没有维持太长时间。
 
  陌释忽然扣住我的肩膀,收回入侵我嘴里的东西,脖子一转,把一条长蛇从我喉管里叼了出来。
 
  恶!我立即抱住肚子不停干呕。
 
  蛇还在陌释手里死命扭动,他甩了甩,那蛇禁不住,很快化为了原样,一脸狰狞。
 
  “哼,怨鬼。”陌释冷哼一声,手指飞快地在那人头面上画下了什么。最后,陌释把它往天上一抛,当它落下时,飞起一脚。
 
  嗖的一声,在凄厉的哀号中,人头被踢进了光圈,准确无误。
 
  呃,我该说陌释这一记十二码球踢得漂亮吗?
 
  小孩的吟诵在这时停住了,连同光圈以及圈里的魂灵们一齐,渐次消湮。
 
  不知名的仪式结束,两位死神的注意力齐齐转向了我。
 
  “好不好玩?”司徒问,依然是那么笑容可掬。
 
  我嘴角抽动几下,额头上挂满黑线。只要是正常人,就半点都不会认为刚才发生的事好玩吧?
 
  “为什么带我来这里?”我有气无力地问。
 
  “你不记得了吗?”司徒说:“是你叫小乔找我们来跟你见面。正巧我们今晚有任务,干脆就带你一道了。”
 
  “小乔?”
 
  “就是下午被你接骨的那个人。他懂通灵,为我们省过不少事。”
 
  我恍然大悟。难怪老头召得动死神,原来是熟人。
 
  司徒接着说:“好吧,现在我们就在这里。你想谈什么?说来听听。”
 
  “……”
 
  看陌释那副虎视眈眈的样子,我敢把对老头说过的话重复一遍……才怪!
 
  况且那本来就只是随口说说。
 
  死神有死神的职责,医生也是一样,该活的、必死的,谁都左右不了。见过无数死亡的我怎么可能不懂这个道理?
 
  不过这席话至少证明,他们对我并没有恶意。至于那些乱七八糟的破事,还是算了吧。
 
  我镇定下来,想了想,回答说:“当时我只是单纯好奇,世界上究竟有没有死神,如果有,又会是什么模样。现在我看到了。”
 
  两个死神互相对视,似乎在无声交流。过了一会儿,司徒看回我,笑着眨眨眼:“你看完了?好。不过之后,就轮到我们去找你。”
 
  “找我?”
 
  我好像被人当头打了一棒,脑子彻底短路,噼里啪啦就吐出一长串:“我今年二十五岁,身体健康,没病没痛没不良嗜好。如无意外,暂时不会暴毙。”
 
  陌释按住额角,一记白眼甩了过来。司徒稍微好一点,失笑而已。
 
  “你又想歪了。我们不是要带你走。”
 
  他很快收起笑,表情严肃。“只是,一个人一旦被怨气缠过,在身体里留下气息,接下来的一段时期之内,会很容易吸引同类,也就是更多的怨气。你遭遇到这种事,算是被我们连累,我们理应顾全你的安危。”
 
  “……”我真的很想掐死这两个家伙,如果死神也会死的话。
 
  这哪里是什么死神啊?根本就是我的大瘟神!
 
  经过了一整晚的噩梦摧残,第二天清早,我顶着两只熊猫眼来到医院,杀进乔老头的病房。
 
  他正在吃水果,看我闯进来,他一点也不介意的样子,笑嘻嘻地看着我。
 
  我铺天盖地就是一顿埋怨,他只是笑着听,等到我歇下来喘口气,他才慢条斯理地插话:“能料想到的,能避免的,就不算意外。发生那种意外我很抱歉,但事到如今,除了依赖死神帮忙,别无他法。”
 
  不以为然,我哼!
 
  乔老头微笑起来,完全无视我想杀人的眼神。
 
  他说:“哎呀,你别担心。他们虽然行事有些怪异,但很负责任,只要你配合,那些怨灵恶鬼伤不到你。”
 
  “那种东西原本就不该来!”
 
  我越听越是七窍生烟。“我只是个普通人,一直过普通生活,连鬼长什么模样都不知道,可现在呢?怨灵、死神,统统往我身边跑。这很热闹吗?很好玩吗?要不要集合起来搞一场BBQ?”
 
  臭老头还是笑,一脸神秘:“医生,你有没有听过塞翁失马的典故?或许这次你能因祸得福,也说不定呢?”
 
  我从座位里一下子蹦了起来。
 
  被怨灵缠身,这算哪门子的福?
 
  臭老头站着说话不腰疼,给我去死一死吧!
 
  第二章
 
  气归气,生活归生活,工作我还是要照常做,日子也还是要照常过。别的好像也没什么办法了,只能这样。
 
  算了。那些妖魔鬼怪什么的,要来就来吧。死神如果保不了我,我做鬼也不放过他们。
 
  披上白袍,我按例和几个同事到病房巡视。刚一跨进去,我就失声叫了出来。
 
  那尊倚在墙壁上的身影,不是昨晚被我刮了一耳光的死神陌释又是谁?
 
  “你怎么在这里!?”我惊呼。
 
  陌释瞟了我一眼,澹漠的神色倒显得非常自然。
 
  同事拍拍我的肩:“你怎么了?和谁说话?”
 
  我“咦”了一声,指着陌释:“那个人,他是怎么进来的?护士都干什么去了?”
 
  几个同事东张西望,对我露出困惑的目光。
 
  “哪里有人?这些病人你不都认识吗?夏仅,你脸色好差。是不是昨晚没睡好?要不要请假回去休息?”
 
  我倍受打击地退了两步,再看陌释,发现他一脸似笑非笑,明摆着看好戏。
 
  我这才明白过来。除了我,根本没人看得到他。
 
  可恶,他怎么不早说?害我像个重度妄想症患者。
 
  我向同事摇摇头,挤出几声干笑:“喔,一时眼花,没事的。我们继续巡房吧。”
 
  他们终于放了心,检查完病人的情形之后,转身退出病房。
 
  我走在最后面,出门之前忍不住回过头,丢给那杀千刀的死神一枚卫生眼。
 
  陌释唇角一撩,居然跟了过来。
 
  我吓了一跳,赶紧追上同事身后,想说人多总能安心一些。可是死神却阴魂不散,亦步亦趋,我到哪里,他到哪里。
 
  我终于忍无可忍,低声问他:“你到底想怎样?大白天的,鬼怪不会出来,你不用这样黏着我吧?”
 
  “谁黏着你?”他冷哼。“我有事要跟你谈。”
 
  “咦?”是要和我谈事情喔?
 
  我左右看看,这里人来人往的,不是个适合“对着空气讲话”的好地点。
 
  我想了想,病房也巡视得差不多了,于是对同事说肚子痛,往洗手间去了。
 
  里面没见着闲杂人等,不过安全第一,我还是进了厕所隔间,顺手把门锁上了。
 
  陌释当然跟我一起,唔……感觉有点委屈他了,但也是他自找的啦。谁让他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挑在我上班的时候。
 
  背靠在隔板上,我说:“好了。你说吧。”
 
  陌释站在对面睨视着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那双眼睛里似乎总是透着隐隐约约的傲慢。
 
  切!死神嘛,认真说起来的话,不就是跟鬼鬼怪怪打交道的,有什么了不起?
 
  “关于你被怨气缠身的事,我和司徒谈了一下。”他说,声音里也像是带着几丝不耐。
 
  “嗯,怎么说?”其实我比他更急更不耐烦,巴不得他在一秒钟之内就把话讲清楚。
 
  瘟神嘛,我自然送之不及。
 
  “这件事责任在我们,但我们各自有各自的事,不可能如影随形地保护你。”
 
  陌释撩起前发,澹澹地说:“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我抽出你的灵魂,那样你也算一半是鬼,寻常恶鬼不会去找你麻烦。等你身上怨气散了,我再把你复原。”
 
  “呃……”我不自在地扭扭脖子。
 
  想到自己变成一缕孤魂在世上晃荡,实在有点怕怕。虽然应该是别人怕我才对……
 
  “等等!”
 
  忽然想起什么,我眼睛一瞪。“那我的身体怎么办?”灵魂出来就出来了,那我岂不成了一具“死尸”?
 
  “你自己安置。”陌释嘲弄似地挑起眉。“你不是医生吗?这种事应该难不倒你。”
 
  “怎么可能?”
 
  我直起脖子抗议。“这么大一具身体,根本不方便……何况我又不是真的死了,不可能真的当尸体处理好不好?”
 
  陌释表现出沉吟了一番的样子,说:“冰箱?”
 
  “什么!?”
 
  我倒岔了一口气。“你、你以为是冷鲜肉啊!”
 
  这种提议也讲得出来,我看他压根就是在幸灾乐祸,公报私仇!真是气死我了……
 
  我在这边咬牙切齿,陌释根本不看进眼里,无所谓地耸耸肩:“那好,给你第二种选择。晚上,你尽量不要一个人,找多些朋友聚在一起,借人气压下怨气。”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也有可能因此而连累到你朋友,看你自己把握。”
 
  我苦恼地扒拉着头发。如果因为我而害了朋友,那真是罪过大了。此外,还有一点……
 
  “你先告诉我,怨气大概要多久才会消失?”
 
  “一到三个月左右,因人而异。”
 
  “一到三个月?”
 
  我真的很想哭。“我平常都得上班,要我天天通宵,就是铁打的也吃不消吧。”
 
  陌释不再接话,双手抱怀,一副随我自便的表情。
 
  真是个无情的家伙……我叹了口气,巴巴地问:“有没有第三种选择?”
 
  陌释吊起眼角,盯着我瞧了一会儿,终于说:“并不是没有第三种选择。”
 
  一听,我立即有了精神,两眼放光地注视他。他唇边泛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似乎很满意我的反应。
 
  “我可以赋予你退散恶灵的能力。”他极慢极慢地说:“前提是,你得做我的傀儡。”
 
  我愣住。他的意思我听不太懂,但“傀儡”这两个字,三岁小孩都知道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个坏心眼的死神,他到底是来帮我还是害我,我越来越质疑。说来说去,他根本还是对那一耳光耿耿于怀吧……
 
  “做傀儡,并不会对你的人身有任何影响。”
 
  无视我愤懑的脸色,他接着说:“等你死了之后,我才会把你变成傀儡娃娃,供我使用。”
 
  傀儡……娃娃!?我恶寒。
 
  谁要变成那么肉麻的东西啊?我才不要做洋娃娃任他捏圆搓扁咧!
 
  “至于傀儡娃娃是什么东西,昨晚你已经见过了。”
 
  听到这句话,我呆了半晌,脑子一动然后想到,所谓的傀儡娃娃,难道就是那几个伫在光圈旁边的小孩儿?
 
  像是看出我的疑问,陌释缓缓点头:“他们原本都是平常人,但既然做了傀儡娃娃,就只是进行大规模送魂的工具而已,没有必要保留原来的形态。”
 
  居然把人说得这么一文不名,就算他是掌控生死的死神,也实在有点过分了。
 
  我皱起眉瞪了他一眼:“你根本把人当作玩物。”
 
  “哼?”
 
  陌释嘲弄地眯了眯眼睛。“你以为死神是慈善家?要得到,当然要有付出,这只是公平交易。”
 
  他说得好像在情在理,可我只觉得更加反感。难怪死神又被称作魔鬼的使者,我总算是明白了。
 
  “怎么样?你要选哪一种?”他问。
 
  “……”选?
 
  他给我的三个方桉,一个比一个要命,压根就没得选择。
 
  心里气他气得半死,可毕竟性命攸关,不是赌气的时候。
 
  我想来想去,还是腆着脸,对他竖起四根手指。他倒是很快看明白我的意思,二话不说,转身就穿门而出。
 
  我急急忙忙打开门追出去,登时傻了眼。就这么短的时间,他竟然已经消失不见了?
 
  难道真是天亡我也……
 
  明天休假。这大概是老天对我唯一的怜悯。
 
  陌释给我的第二种方桉,至少今晚,我可以试用一下。约上一帮朋友到酒吧,虽然心不在焉,但总算安全地度过了大半夜。
 
  只可惜,没人有通宵的意向,到了凌晨三点就分道扬镳。
 
  有可能连累到旁人……托这句话的福,在停车场取车的时候,我把一个和我还算要好的女伴“请”到了朋友的车上,让他送回家。
 
  他们会怎样想我,我是管不着了。总之我不想波及不相干的人,其他的实在没心情。
 
  车子开上大街,我无处可去,但又不想回家。我一个人住,最不安全的地方,就是家里。
 
  最后,我把车停在一家摊贩前,决定先在这里蹭上一会儿。
 
  也许是时间太晚的缘故,摊贩的生意有些冷清,除了我对面的桌边坐了一个人,再没有其他客人。
 
  我食不知味地吃着老板娘端上来的东西,吃三口,叹一口气。照这样叹下去,我大概命不久矣。
 
  敬自己的楣运,我一口气灌下一瓶啤酒。视线不经意地一转,发现对桌的男人正直勾勾地望着我。
 
  我觉得奇怪,睁大了眼睛回视过去。对方倒也有意思,知道我发现到他,非但不窘,反而大方地对我笑了笑。
 
  我回了一声苦笑。
 
  我说,你笑就笑了,别暗示得这么明显行不行?大家都是明白人。别说我不好此道,就算我有这嗜好,现在的情况也不允许啊。
 
  我摇摇头,握起啤酒,算是歉意地向他抬了抬。他不回应,仍然死死地盯着我不放。
 
  我有点不高兴了。我的态度已经表达得很清楚,这人还一副势在必得的德性,什么意思!?
 
  眼皮一翻,我决定无视他的存在。
 
  这时,老板娘的声音传入我耳中:“去把三号桌收拾收拾,人早都走了,垃圾还留那儿像什么样?”
 
  “知道啦,真罗嗦……”老板含含煳煳应着,从我身后经过,走到了那个男人桌前,将桌上的杯盘装进桶里,并用抹布把桌子擦了一遍。
 
  老板走开后,男人依然坐在原处不动,面带微笑地望着我。
 
  我的所有表情彻底僵在脸上,冷汗一滴接一滴滑过后背。
 
  他他他,不一定是在看我吧……
 
  我左转头,右转头,周遭杳无人烟,除了正在厨房里忙活的老板和老板娘。
 
  这么说,他真的、只可能、千真万确,就是在看我?
 
  崩!溃!
 
  电影里,女鬼总挑书生下手,鬼王都娶新娘,怎么我偶尔碰上一只男鬼,居然就是弯的,是个“玻璃”!?
 
  没空再回应他无礼的打量,我跳起来奔进厨房,抓住老板东拉西扯,就怕那只鬼趁我独处对我怎样怎样。
 
  耗了老半天时间,我小心翼翼地探头往外一瞧,那家伙已经不见了。我赶紧把帐付清,风风火火地跑回车里,开足马力,逃!
 
  车子一路风驰电掣,开出了好一段距离,不时瞄瞄后视镜,确定没被跟哨,我才稍微放慢了车速。
 
  遇上红灯,我停住车,准备拿纸巾擦擦汗,头一偏却看到副座上不知几时坐了一个人……鬼呀!
 
  大概是惊吓过度,我竟然连叫都没叫一声,只是愣愣瞪着那个笑得亲切无害的“玻璃”兄发呆。
 
  无声地对视了一会儿,他先开口:“绿灯了。”
 
  “喔……”无计可施,我含着热泪发动了车,行驶在茫茫的大路上。
 
  人、生、无、望!
 
  呜呜,要是看不到他就好了。
 
  都怪那天杀的死神!
 
  以前我从来看不见这些东西,可自从和死神相遇之后,好了,我能看到鬼了,可我还是逃不掉啊,反而吓得半死不活。还不如稀里煳涂的,什么都不知道就被干掉算了。
 
  臭死神,瘟神,扫把星,我恨死你们呐!
 
  我咬紧下唇,把方向盘当作死神的脖子,我死命地捏捏捏──
 
  “方向盘和你有仇吗?”
 
  身边突然响起话音,我的手一个打滑,车子险些撞上围栏。
 
  我说,这什么鬼啊?你要吃我就吃,没事注意我那么多干嘛?
 
  我皱着脸,不知道到底该不该回答他的问题。
 
  回答吧,反正都是要死的,那还不等于是废话?可要是不回答,万一惹他不高兴,马上扑上来啃我怎么办?
 
  没等我下定主意,只见前方不远有一道人影,站在路中央扬着手,似乎是想搭顺风车。
 
  啊啊……有人了,终于有人出现了!
 
  不管会不会殃及无辜,我一定要让他上来,至少给我壮壮胆吧。
 
  踩刹车,却完全不起作用,车速照旧。惊愕地看了一眼副座,见对方满脸优哉游哉,我简直吐血。
 
  好你个死“玻璃”,你是成心要玩死我是吧!?我××你个○○的……
 
  再怎么咒骂都无济于事,我无力地望回正方向。
 
  朋友,不是我不想载你,唉,你靠边站吧。
 
  车子越行越近,只要那人不是傻子,理应看得出我不可能停车了,可他却还是顽固地杵在原地不动,我开始有些慌了。
 
  没法刹车,这一撞上去还得了?难道我临死之前,还要做一回杀人犯!?
 
  拚命地把刹车踩了又踩,始终不起作用,眼看就要撞到人了,我大声惊呼:“快让开啊!快──啊?”
 
  嘴巴张得太大,我的下巴差点脱臼。
 
  人,并没有被撞飞,反倒是车,居然在那人跟前,自动停住了!
 
  他完好无损地直立在原处,在车灯的照亮下,显现出一张冰冷的俊容。
 
  我用力揉揉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陌……陌……陌释!”
 
  噢,我的天使,我的太阳神!
 
  乍遇陌释,我还没来得及做什么,我身边这位反而比我更积极,一转身刷地下了车。
 
  我本来打算下车跑到陌释那儿去,没想到被他先我一步,那我索性留在车里,看看接下来会怎样。
 
  一个是死神,一个是搞不清楚来头的“玻璃”鬼……呃,说不定我会目睹一场好戏喔?
 
  我屏息看着,那男的走到与陌释平行的位置,脸色已经不如先前的悠闲,倒像是有点咬牙切齿。
 
  难道是老冤家?我猜……
 
  “你还真是难缠呢,死神先生。”他的声音从车外传到我耳中,已经很轻,但能听得出蕴含在其中的愠怒,还有一点点……惊慌?
 
  “我早说过不会放了你。”陌释回道:“怎么样?还要继续躲猫猫吗?”说着,撩起嘴角一笑,眼睛的弧度却是一如既往的冷,显得有种说不出来的邪恶。
 
  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噤。
 
  “哼,没完没了。”
 
  男鬼疾步后退,我以为他要逃,意外的是,他却停下了。
 
  然后,我彷佛看到了电影魔术。
 
  眨眼之间,刚才还人模人样的家伙,居然摇身一变,变成了不知道什么东西,通体暗红色,体积有先前数倍庞大。
 
  粗壮得离谱的四肢,还有那颗看不出原本五官的头颅,像是动物,但又不是现有概念所知的动物,倒像是外太空来的异形生物。
 
  不管是什么,他这么大,一巴掌拍下来,恐怕连车都能敲扁,要怎么对付啊?
 
  担忧的目光转向陌释,他却笑得游刃有余,甚至相当愉悦的样子。
 
  下一秒,他向对方正面冲去,速度太快,我无法捕捉他的身影,但隐约看到,他似乎在一瞬间……也变大了!?
 
  一道强光勐然迸发,太过刺目,我不得不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那个“外星人”已经不见踪影,路面上一片平静。
 
  有谁在向这边走,我伸长脖子想仔细瞧瞧,对方却像瞬间移动似的,转眼就来到车前,敲敲车窗,接着弯下腰向车里看进来。
 
  目光对上车窗外的那张脸,我的呼吸顿时冻住。
 
  那真的是一张脸?
 
  坦白说,从刚才我所看见的场景,再结合这张脸,让我想到了一部电影:《Alien Vs. Predator》。
 
  那只动物似的“异形”,以及这位脸上的银色面具,加上那头奇怪的白色长发……
 
  我欲哭无泪。
 
  谁来告诉我,这里是地球吗?我是不是意外掉进了电影里?
 
  “啪。”
 
  好死不好,对方自觉地打开车门,坐了进来。
 
  再一次让我眼球几乎脱眶的是,那个坐进副座的人,竟然又变成了陌释。
 
  我看看他,又看看窗外,再看回他,反复了十几个来回,直到百分之百确定,周遭只有我跟他两个。
 
  “刚才窗户外面那个……是你?”我气若游丝地问。
 
  “是我。”陌释按下开关,副座靠背自动后仰,他舒舒服服地顺势躺倒。
 
  我一阵头晕脑胀。
 
  搞什么?把我吓得死去活来,他倒好,一副老神在在的惬意,他是享受来的吗?
 
  怒归怒,毕竟被他救了一命,我只能压下一肚子愤慨,干巴巴地说:“那、那只鬼呢?怎么样了?”
 
  陌释伸伸懒腰:“吃了。”
 
  “吃……吃了?”我的大脑陷入短路。“谁?吃了谁?谁吃了?”
 
  陌释不耐烦地瞪我一眼:“白痴!他被我吞了,听明白了?”
 
  啥!?我的嘴角抽搐起来,彻底瘫软在座位里。
 
  居然把鬼给吃了,还说得理所当然。这家伙到底是死神还是什么怪物?
 
  “恶鬼就是恶鬼,禁不住诱惑,再会逃也没用。”瞠目结舌中,又听见陌释的声音,语调轻快,似乎心情不错。
 
  “让我追了这么多天,哼……好在素质不差,有追击的价值。”
 
  我听着听着,蓦地省悟了什么,顿时大受刺激,险些从座上弹了起来。
 
  我身上留有怨气,容易招惹同类,所以──
 
  “你……难道你是有意拿我做诱饵?”所以才会适时出现?
 
  陌释懒洋洋地看了看我,眉毛一挑,半点歉意也没有。
 
  “你算是帮了我一个小忙。”他说。“开车吧,你可以放心回家了,我保你一晚。”
 
  哎哟,你是在“恩赐”我是吧?
 
  我恨得牙痒痒,再看表,已经是凌晨四点多,再过两小时天就要亮了。
 
  保我?我用力冷哼:“我看你是吃饱了撑着,想找个地方休息吧?”
 
  “少罗嗦。开车。”
 
  “你……”
 
  气死我了!恶鬼也好,死神也好,根本没一个是好东西。
 
  死神和魔鬼没有本质区别,指望死神做善人,是我蠢到了极点!
 
  肚子里咒骂连天,但我还是乖乖把车发动,开往回家的方向。
 
  我不跟自己的生命开玩笑,两小时就两小时。刚才那一番有惊无险,我可没兴趣再试一次。
 
  也许是因为有死神坐镇,回家的路上风平浪静。
 
  凌晨四点,原本就是静谧时分。
 
  终于回到公寓,我感觉已经筋疲力尽。这不光是身体的累。
 
  换上拖鞋,我迳自去了卧室,来到阳台上,见吉娜是醒着的,就把它抱出来,准备给它喂点牛奶。
 
  吉娜是一只白底黑斑的埃及猫,性情很温顺,不只对我,对来我这儿的朋友们也相当亲近,一向都是人见人爱的“可人儿”。
 
  我抱着吉娜走出阳台,客厅中央,陌释背对着我,似乎在四下打量。
 
  尽管心里对他很不爽,但最基本的地主之谊我总归要尽,走上前问他:“你要不要喝点东西?”吃了那么大一只鬼下去,噎得慌吧。
 
  陌释转过身来,视线先是落在我脸上,然后下滑,看见了我怀里的吉娜。
 
  像是感觉到他的视线,吉娜探出小脑袋,喵呜一声。
 
  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陌释的脸色,就像调色盘似的,由白到红再到青,刷刷刷地变了又变。
 
  “你怎么了?”我狐疑,想走近一点,他立刻倒退,表情就像见了鬼。
 
  喂喂,就算这里真的有鬼,该害怕的那个也不该是他啊。
 
  “陌释?”
 
  “把它拿走……”陌释从牙缝里挤出话来。
 
  呃,是我幻听了吗?他的声音,怎么似乎有点不太稳?
 
  “你到底怎么……”
 
  没等我问完,吉娜忽然从我手中脱出,向陌释一跃而去,精准地扑上他的胸口。
 
  我心里泛上一股酸意。虽说吉娜一向与人亲近,但是抛弃主人,跑去对别人投怀送抱,这还是头一回。
 
  难道说,人长得帅一点,连猫都比较喜欢?
 
  可是陌释却毫不领情,苍白着一张脸,跌跌撞撞地后退几步,倒进了沙发里。
 
  我跟过去,看见吉娜站在他胸口,不停地舔着他的脸,看来真是相当中意他。
 
  而他本人呢,头颅微微歪向一边,双目合拢,躺在沙发里一动不动,倒像是睡着了。只是眉头紧蹙,显得有点痛苦的样子。
 
  “陌释,陌释?”我叫了几声,始终得不到他的回应。
 
  难道真的睡着了?我摇摇头。不可能吧。
 
  无论是谁,被猫咪的小舌头这样舔,那怕皮厚如城墙,也肯定痒得受不了。除非……
 
  他、晕、了?
 
  这个可怕的认知闪过脑海,我一个激灵,不敢想像自己脸上的表情。
 
  如果是真的,那我才真是要昏倒。他不是来保我的吗?怎么能说晕就晕了?太不负责任了吧!
 
  我拚命摇他、喊他,全都是徒劳。
 
  我开始怀疑,他是不是吃错东西,导致食物中毒?黑线……
 
  要送医院?没人看得到他。
 
  我来治?不错,我就是医生。
 
  可他不是人。我又没有治疗死神的经验,胡乱用药,搞不好会弄巧成拙。
 
  他睡得人事不醒,我急得浑身冒汗,只有吉娜最轻松,一个劲地把那张俊脸舔来舔去,好像怎么也舔不腻似的。
 
  我抱头,现在该怎么办啊怎么办?
 
  叮、叮。
 
  安静的空间内,突然响起铃铛般的清脆声音。我吓了一跳,左右张望,并没有发现可疑状况。
 
  叮、叮。
 
  声音又来了。我静下心仔细地听,发现声音似乎来自陌释的左手腕。
 
  我拖过他的手,看到一只像是手表的东西,正发出一闪一闪的蓝光。
 
  不知道这是什么,我不敢轻举妄动。但转念想想,情况再糟,也糟不过死神昏倒在我家。
 
  于是鼓起勇气,在闪光处按了下去。
 
  一道雷射蹿出来,迅速形成平面影像,我定睛一看,图像里居然显现出司徒的脸,不禁惊呼出声:“是你?”
 
  看到我,司徒显然也愣了一下:“怎么是你?陌释呢?”
 
  我斜眼瞄了陌释一眼,苦笑:“他……昏倒了。”
 
  “昏倒了?”司徒的音量拔高八度。“怎么会呢?发生了什么事?”
 
  “我不知道。”我也很想知道……
 
  话说回来,死神的通讯工具可真先进。就连吉娜都被吸引,放弃了陌释,转而凑过来,喵呜喵呜地叫着。
 
  司徒看见吉娜,表情又是一愣:“怎么有猫?”
 
  “是我养的。怎么了?”我疑惑,有猫是这么奇怪的事吗?
 
  司徒摸了摸下巴,问:“陌释被它碰了?”
 
  “呃……是吧。”确切地说,是被调戏了。
 
  “那就难怪。”司徒点头。“你马上把猫拿走,只要放在陌释看不见的地方就行了。过一段时间,陌释自然会醒。”
 
  “啊?”我还是不大懂。“你的意思是,陌释怕猫?”
 
  “可以这么说。”
 
  “……”我错愕。
 
  看上去高高大大、威风凛凛的一个男人,居然害怕这么一只小不点?
 
  果然是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但也不至于怕得昏过去吧?”我挠头。“猫,又不是狮子老虎。”
 
  “怎么说呢?”
 
  司徒沉吟了一会儿。“其实猫这种东西,本身就比较灵异。与其说是怕它,倒不如说,它对邪气就是有种莫名的克制力。”
 
  “邪气?那和陌释有什么关系?”
 
  “是这样的。除了基本的镇魂力之外,每个死神都有不同的特殊能力。而陌释的能力比较另类,他可以汲取邪气化为己用。但从另一方面来讲,他能吞噬邪气,自身必须具备更加强大的邪气,这就像人类所说的以暴制暴。所以,他作为邪气的存在,难免对猫比较敏感。”
 
  “喔──”我终于明白了。难怪陌释要吃掉恶鬼,原来不光是为了填肚子啊。
 
  心里忽然一动,我迫切地说:“既然猫能压邪气,那我以后……”
 
  “不行。”
 
  死神的反应果然够敏捷。我的话还没讲完,司徒已经猜出我的意图,并很不给情面地否决了。
 
  “并不是所有的邪气都怕猫。你不要抱侥幸心理。”
 
  “连邪气都有特殊的吗?”我长叹一声。“偏偏陌释怕猫,这算是他不走运了?”
 
  “的确。”
 
  我想了想,问:“这些事情,应该是死神的秘密吧,你告诉我这么多不要紧吗?”
 
  “你会对外传播吗?”司徒反问。
 
  “……不会。”
 
  “就是这样。”司徒笑笑。“只要你不想进精神病院。我倒是不介意让你知道这些。”
 
  听着他温柔的话音,我的头皮阵阵发憷。
 
  不要看他总是言笑晏晏,貌似很好相处,但他终究是死神啊。
 
  “那么,就谈到这里。”司徒说。“我回头再找陌释,你先找个舒服一点的地方让他躺着。”
 
  “喔。”反正是昏迷的,还知道什么舒不舒服?
 
  像是听见了我的腹诽,司徒随即露出一抹笑容,意味深长。
 
  “其实就算你这样做了,也弥补不了什么。因为陌释最痛很的,就是别人用猫对付他。很遗憾,这方面我帮不了你。你还是趁这段时间好好想想,等他醒来要怎么安抚吧。”
 
  不等我反应过来,司徒中断了通话,图像迅即消失。
 
  我瞪着手表久久发呆。
 
  痛恨?可我又不是故意的……
 
  视线向上,滑到那张线条凛峻的脸,我哀叹。
 
  跟这种恶劣分子,恐怕是没有道理可讲,我还是自求多福吧。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吉娜,还不晓得自己闯了什么祸,看看我,舔舔陌释,玩得不亦乐乎。
 
  我呻吟一声,决定先不想这些有的没的。为吉娜倒了盘牛奶,把它从陌释身上哄下来,接着就进浴室冲凉,可惜冲不掉一身的晦气。
 
  从浴室出来,发现吉娜已经喝完牛奶,又窜到陌释那儿去了。
 
  我思来想去,觉得还是按司徒说的做比较好,于是把陌释半背半拖地移到卧室,脱掉外套和鞋,让他睡在我舒适的大床上。
 
  反正床够大,我也不打算委屈自己睡沙发,今天就破例,和一个男人同床共枕好了。
 
  至于吉娜,实在不得已,我只能把它关在房外。好在它善解人意,并没有抱怨什么,安安稳稳地留在客厅里。
 
  虽然累得要命,可上了床之后,我却好一阵子睡不着。
 
  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太多太乱,过了今天不知明天,甚至不确定能不能看到第二天的太阳。如果有“史上最倒霉奖”,获头奖者非我莫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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