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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花落下的季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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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中愛情管制 by 傑克胡椒

 
 
 
  第一章
 
  周品言缓缓睁开眼睛,空调吹得他后脑发紧,咕哝着伸手在床上摸索。他没摸到被子,而是摸到另一具散发着温热的结实肉体。
 
  他随意摸了两把,脑子和身体尚处在脱力之中而无法清醒过来。
 
  干冷的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酒气,吸进胸腔里和剧烈的头疼纠结在一块儿,在在提醒着周品言昨夜的放纵。
 
  “呜……”周品言呻吟着勉强从床上坐起。虽然身体沉重得像是没了骨头,但浑身的黏腻感更让人无法忍受。
 
  这里的摆设看起来很熟悉,是自己常来的旅馆、惯用的房间。
 
  一坐起便瞥见床边地板扔了一堆用过的保险套,他不禁咋舌,做了这么多次难怪会有种被榨干的感觉。
 
  他瞄了瞄身旁背对着他的人,对于这人的身分,自己竟然完全没有头绪……
 
  结实的背脊、柔韧的腰身和光滑富有弹性的肌肉、健康的肤色,白色被单半掩着下身,看得出来这人应该尝起来不错,才能让他这样一早起床,四肢百骸充斥着纵欲过度的虚软……自己完全没有记忆真是太可惜了。
 
  周品言俯下身去,手触上那人裸露在外的腰部肌肤,还毫无顾忌地伸进被单里往大腿滑去。触感真好,就如眼睛所见一样。虽然自己没力气再来一次,但这样极品的一夜情对象可要吃够豆腐才行。
 
  正当他的手准备往大腿内侧摸去时,那人微微动了一下,头侧了过来。周品言这时才看清这人的脸,手一下子便僵住了。
 
  这、这人是……!?
 
  再温存一番的念头完全消失无踪,周品言如触电般将手迅速拿开,撑在另一头仔细地再看一次,顺便掀开被单看看自己是否真上了这个人。
 
  看到被单里的情况,周品言只觉得有如五雷轰顶。那人的股间还留有干涸的润滑剂和精液,大腿和腰侧满布啃咬的痕迹,仔细一瞧,那些红痕还一路往上延续到胸口和颈项,连背后也有。
 
  真激烈……不!周品言使劲摇头,现在不是去回忆过程的时候啊!
 
  周品言安静地爬下床,脚刚沾上地,下身就传来一阵虚软,原来做过头就跟跑完马拉松差不多……他无暇顾及这些,手忙脚乱地套上衣服,内裤不晓得扔哪儿去了,只好直接穿上裤子。
 
  他连头也不敢回,就像杀人犯一样迅速逃离犯案现场。
 
  “怎么了?你的脸色看起来就像是玩到肾亏了一样。”
 
  面对毫不留情的批评,周品言一边拔着一旁的观景植物叶片,一边淡淡地说:“你真是我屎里的蛔虫,连我做了什么都知道……”
 
  苏清一把扯下周品言手里的残破叶片:“你没班的时候不都是这样?不过今天看起来特别糟糕,麻烦你别用这种脸接客。”
 
  周品言清清喉咙,正色道:“我来找你就是为了这个。明天的班找人帮我……不,接下来一个月的班请帮我排国内的就好。”
 
  苏清惊讶道:“你不是很缺钱?飞国际线才能赚吧,大家争破头都想抢国际线,你为何要改国内?”
 
  “这……一言难尽啦。总而言之,请帮我调班!”
 
  苏清冷酷地一甩手,面无表情说:“你以为你是花魁吗?还能选择要接什么客?除非你死了或断手断脚,否则接下来你的班不会变动。”
 
  周品言没回答,只是将颀长的身体前倾,像折成两半一样挂在栏杆上。
 
  飞机的起降声震动着鼓膜,但他们早已习惯这种轰然巨响。
 
  “老了以后,我们势必要戴助听器的吧。”苏清淡然地说。
 
  “我没有以后了。”周品言依旧挂在栏杆上,眯着眼看着一架班机降落,“我明天可能就会在那架班机上结束我的飞航生涯,我决定要胁持班机冲进地中海……”
 
  “发生了什么事?”苏清问,“我记得你前天还兴高采烈地去猎艳了,怎么?该不会喝太多把女人看成男人了?”
 
  “如果是女人,我也不会受到如此大的打击。”周品言打着冷颤道,“……我好像强奸了某个认识的人……”
 
  苏清默默地看着他一会儿,然后探头看往航厦道:“没有警车。那幺,我帮你打电话,你去自首好了。”
 
  “你还算是朋友吗?!”
 
  苏清抬眼道:“你说的是真的?”
 
  周品言将修长白皙的手指插入发间,泄愤似的抓着头发懊恼道:“我还真希望是做梦!不过过程我完全不记得了,只知道醒来之后就看到个人躺在旁边……”
 
  “这不是很正常?你每天起床旁边都有个不同的人。”苏清干脆地说,“还是他身上有绑缚施虐痕迹?”
 
  “我没注意看,发现是那个人我赶紧就逃了。问题是,那家伙是……”
 
  “谁?”
 
  周品言一时语塞,结巴道:“总而言之,他是有老婆小孩的直男啊!所以只有一种可能,我喝得醉醺醺时不知怎么着就遇上了,然后就……”
 
  “硬上了人家。”苏清冷酷地说,“这事情传出去你会身败名裂的,不如现在自杀谢罪吧。”
 
  “完了……”周品言沮丧道,“要是上报的话,标题大概会写‘英俊同性恋男强奸同事后自杀’。”
 
  苏清挑眉,转过身体背靠在栏杆上道:“同事?职场的强迫性交案件一定会被渲染得更大。”
 
  “说不定,报导最后还会有专家教男人防范职场性骚扰……”
 
  “你怎么会喝到一点知觉都没有?你确定真的做了?”苏清问。
 
  “真的……我现在下半身都还有点虚浮……”周品言心虚地说,“我也很想知道,为什么醉成这样还能勃起!?如果一般成年男子要抵抗个醉得半死的人应该不是件难事吧?”
 
  “或许你是喝醉了会变得力大无穷的类型。”苏清冷静地下了判断,“幸好我会在你喝醉开始乱搭讪时就离开,要不然你的魔爪伸到我身上的话,我就太对不起我老婆了。”
 
  “耶?”周品言翻白眼道,“我才不会对直男出手,更何况我也没自信压得倒你。”
 
  “你不就强上了个直男?”苏清看看手表,“午休结束了,我得回去了。你要是坐牢,我会带几本gay志去探监的。”
 
  周品言心中咒骂着这无情的家伙,目送苏清离开。
 
  话说这家伙嘴巴虽毒,背影看起来倒挺可口……可恶,现在可不是色欲熏心的时候!
 
  周品言微微侧过头,看着开进维修保养厂的波音787-900,这架就是明天不得不去面对的班机啊……
 
  从口袋里拿出张折得有些皱巴巴的白纸,上面写的是明天的班机时间,CI-2046班机直飞罗马,预计早上八点起飞,历经十七个半小时的飞行后,在当地时间晚上七点半抵达。
 
  其中,也标示了将会一起度过漫长飞行的机组人员,其中一个名字是他这辈子再也不想见到的。
 
  周品言的工作是空服员,说好听点是空中少爷,也常被别人揶揄是空中倒咖啡的小弟。他的收入在空服员当中算是数一数二的,不过那都是以破表的飞行时数和健康换来的。
 
  航空公司中的竞争激烈,就如苏清所说的,大家都想抢国际线,因为空服员是以时薪算,飞越久赚越多,而长途航线飞美澳欧洲的更是炙手可热。
 
  周品言属于国际线,不过有时候会去支援其他国内航线。而像他这样提出从国际线转往国内线的要求,通常是生完孩子后复职的空姐。
 
  现年二十八岁的他飞了五年,不久前刚考上资深空服员,因此从经济舱转往商务舱,偶尔会去头等舱支援。尤其是有贵妇团要去国外shopping时,派遣就会把他安排到头等舱去。
 
  安排周品言排班的组员派遣就是苏清。
 
  这个铁石心肠的家伙,明知道他是同性恋,还喜欢把他丢在女人堆中,而有年轻运动员团时却不排他的班。
 
  “派遣果然很讨厌!”周品言恨得牙痒痒的,“而你更是,连巴结你都不知该怎么做。”
 
  “这是公司方针。”苏清的声音回响起来,就如机械般让人昏昏欲睡,“乘客至上,让你去被贵妇玩弄一番就能让她们下次再度光临,甚至还能影响她们丈夫跟我们航空公司合作,何乐而不为?”
 
  周品言的外型的确讨喜,拥有俊美五官和高挑身材的他在低矮的机舱中相当显眼,在阳光下略呈棕色的头发和白皙的皮肤让他多了股亲和,而他的职业式笑容更是完美得无懈可击,就连一起工作多年的同事见了他,也会不自觉的脸红。
 
  “我相信,凭我的魅力不管男女老幼都会拜倒在我的西装裤下的。”周品言自信道,“所以说,偶尔也可以让我服务一下经济舱的运动员团吧?”
 
  “不行。”苏清马上打了回票,“因为你有前科,所以我不能让你接触那些青春热情的男孩子。你还记得之前诱拐了一个即将参加比赛的短跑选手,害得他因‘水土不服’而‘腰酸背痛’,以至于无法参加比赛吧?”
 
  “你说他啊。”周品言遗憾地说:“后来失去联络真可惜,他的屁股……”
 
  “闭嘴,你这个下流的家伙。”
 
  周品言抚上左脸,他的左眼角下有颗痣,点缀得他的脸更增添了股魅惑。所以周品言搭讪时总爱有意无意地以左脸面向对方,加上他优雅昂贵的穿着和低沉的声线,在情场上一直以来都无往不利。
 
  他深知自己的优势,所以不管是怎么样的人都是手到擒来,但从没想过自己会在无意识下做出这种禽兽不如的事。
 
  他听到楼梯间的脚步声,赶紧站直整了整头发,顺便摆了个沉思的pose,恢复平时高雅的形象。只有和他相当熟稔的朋友才知道他的本性,邋遢、爱开黄腔、脑子里只有名牌和性。
 
  上来的是个年轻女孩子,一见到周品言,脸就刷红了,动作僵硬地走到顶楼另一边拿出手机假装打简讯,还不时偷瞄。看来应该是新进的菜鸟行政人员,所以才不知道这个被称为“K航之花”的男人是货真价实的同性恋。
 
  周品言微微一笑,吓得那女孩子满脸通红别过头去。他弯下腰将牛仔裤管塞进靴子里,心里悲观地想,说不定,等一下他酒后兽性大发的事就会传遍公司了,这女孩子下次再见到他时,眼神就会充满鄙视和恶心……
 
  隔天,周品言拉着行李胆战心惊地走进第一航厦。时间还早,机场里较平时要冷清许多。他一路上观察众人的表情,总觉得大家的眼神似乎都若有所思,但却没表示什么,依旧满面笑容打招呼。
 
  难道是事情没曝光?还是这些人其实都知道他干的好事,只是等着看戏?他的脑中瞬间闪过数个想法,眼中看到的似乎都变成不怀好意的笑容。
 
  周品言低下头快步走过,他的紧张从脚下磕绊可见端倪。
 
  一阵高跟鞋的清脆撞地声由远而近,这种俐落的脚步声应该是……周品言猛地抬起头,见到前方一名女子快步走过。他不顾不能奔跑的规定,连忙冲上去叫道:“李姐!”
 
  被唤为李姐的女子看上去大约四十岁,脸上画着淡雅的妆,包头也梳得一丝不苟,散发出沉稳的气质。李姐停下脚步,往周品言的方向看过来,皱眉道:“你这什么样子?连该有的仪态都忘了吗?”
 
  周品言硬生生停下脚步,在这位资深前辈面前倒还不敢造次。他哭丧着脸悲戚问道:“李姐,你跟我说实话吧!我做的事自己会负责,就算要坐牢我也认了,不过我只是想先做好心理准备,你跟我说吧!”
 
  李姐疑惑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难道你带了违禁品上机?”
 
  “我正在考虑这样做!”周品言大声道,“我简直快被逼疯了,再这样下去,我可能会夹带武器攻击机上乘客……”
 
  面对周品言近乎威胁的话,李姐相当平静说:“要是你说的是真的,我就只能请航警逮捕你了。”
 
  “你没听到什么风声吗?那个……那个谁没说什么?”
 
  “你指谁?”
 
  那个人的名字,周品言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他结巴道:“算、算了,我相信李姐你不会骗我的,既然你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吧?”
 
  “希望你今天好好表现,要是服务有不周到的地方,我会如实禀报的。”李姐严肃道,“快去报到。”
 
  听了李姐的话,周品言有如吃了颗定心丸,至少李姐不会瞒着他。
 
  她是周品言刚进入培训班时的教官之一,是个严厉而又不苟言笑的人,但她给予当时还青涩的周品言极大鼓励。
 
  那时周品言刚出柜,还无法忍受别人赤裸裸的探究目光,更别提跟他同梯次的培训学员,每一个人对他的态度皆是避之唯恐不及。而李姐却对他一视同仁,让周品言满怀感激,也促使他抛除胆怯,练就一身金钟罩功夫,厚脸皮的程度无人能比。
 
  “是的,我马上去报到。”周品言强打起精神道,“李姐,今天是你当上座舱长后的首次执勤,可别太紧张喔。”
 
  “要盯着你还绰绰有余。”李姐抛了一句,“就算有烦心事情,上了飞机后,就将它们留在地面吧,至少不要让那些事情跟着你上机。”
 
  “承你贵言。”周品言苦笑道。李姐不知道的是,就算周品言极力想忘记,他的麻烦还是会登机啊……
 
  登机前的会议是正式确认机组人员名单,周品言颤抖着双手接过那迭资料,只消瞄一眼,他便再度绝望了。那人的名字依旧在排在第一位,清清楚楚地提醒着周品言他干下的荒唐事。
 
  不过,这情况看来,那个人似乎没将事情说出去……
 
  那人说不定也有相同癖好?周品言马上否定这个猜测,如果那人是同性恋,没有理由周品言的G雷达会侦测不出。最有可能还是当事者宁愿息事宁人吧?毕竟一般男人也不会想让人知道被同性强奸。
 
  这样并不能消弭周品言的不安,但他又没办法直接去跟当事人说:抱歉,我不小心上了你。
 
  正当周品言陷入罪恶泥沼时,一双腿不期然地走进他的视线里。周品言打了个哆嗦,他认得这双腿和其上的屁股,虽然藏在宽松黑色西服裤里,但这种若隐若现的曲线依旧完美得让他几乎要起反应了。
 
  这时,他心里只能诅咒自己靠下半身认人的特技,要是能够一直低着头什么都不知道就好了。他不敢抬头看,只是盯着对方光可鉴人的皮鞋和烫得笔挺的西服裤。
 
  那人和李姐交代了几句话便又迈步离开,周品言无从得知那人的目光是否在他身上有片刻停留。
 
  按照惯例,所有机组人员会一起行动,走过航厦的专用通道登机。
 
  周品言从没像今天一样如此痛恨这条规矩。以往,当他们走过机场人潮众多的地方,在四面八方赞叹或是欣羡的目光洗礼中,周品言的虚荣心在此时会膨胀到最高点。
 
  他低着头走在李姐身后,越过李姐的肩膀,可以清楚看到走在最前头的正副机长和巡航机长。正确来说,周品言的眼里只有机长──梁乐礼。
 
  身为K航最年轻的机长之一,梁乐礼的经验相当丰富,飞行时数六千两百小时,专飞波音787型的中型客机和747型的广体货机。已婚,育有两子,年龄约在三十四至三十八的区间……周品言对梁乐礼的了解仅止于此。
 
  虽然周品言对梁乐礼的身家不了解,但对他的身体倒是“摸”得一清二楚,毕竟前天周品言才在他身边醒来。这两天有些记忆渐渐回来了,不过也只记得火热激情的片段。
 
  在模糊的印象中,对方似乎也喝醉了,但应该或多或少做了些抵抗。周品言的身上也有为数不少的抓痕和吻痕,淋浴时身上火辣辣的刺痛。
 
  就算是两人都酒后乱性,解释成你情我愿应该也可以成立,但对象是已婚直男,而周品言又是插入的一方,他只怕梁乐礼恼羞成怒,一状告上法院。
 
  不过就现在看来,梁乐礼似乎没有追究的意思?
 
  周品言盯着沉稳地走在最前头的他,机师帽檐下是坚毅的侧脸,黑色的机师制服衬托着挺拔的身材,自然摆动的双手,袖口镶着代表驾驶身分的四条鲜明黄杠,骨节分明的大手平常是维系整架飞机安全的重要工具,那晚却在周品言身上留下一道道的抓痕……
 
  等到梁乐礼左手无名指上戴着的银色婚戒发出耀眼的光芒,周品言才赫然发现,自己竟然在不知不觉中又开始意淫他的机长。
 
  “……那幺,祝各位今天愉快。”
 
  梁乐礼做完例行报告便转身回驾驶舱,接着便换座舱长向空服人员作任务指示及分配。周品言站在离机长最远的位置,借着人群的阻隔观察着梁乐礼的态度。
 
  适才在说话时,梁乐礼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连周品言也不例外,但却不见他脸上有任何尴尬或情绪反应,眼神淡定无波。
 
  难道梁乐礼真不在乎这件事?周品言望着阖上的驾驶舱门,心想着不可能有人面对曾和自己睡过──或者应该说强上过自己──的人还能如此无动于衷,就算是不敢声张,也不该如此平静。
 
  “周先生,麻烦你先做好分内之事再考虑其他杂务。”
 
  警告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周品言回过神来,才发现已解散了,机组人员四散去进行起飞前准备工作。站在背后的是今天机上的另一名空少,他们两人是今天的空服人员里唯二的男性。
 
  “……原来是你!我以为是李姐呢。”周品言心有余悸地说。
 
  “我学得很像吧。”另一名空少Jerry凑近,脸色暧昧道:“我刚刚看见你眼神火热地看着我们机长,都快把人家吞下去了……怎么?你现在的目标是机长?”
 
  Jerry的身分似乎可以印证一则谣传:空少大部分都是gay,至少这班机上的两个都是。Jerry是去年进入公司的,周品言还指导了他一段时间,不过两人之间没有什么上下关系。
 
  周品言拉开和Jerry的距离,嗤道:“你在说什么?你也知道我对直男没兴趣,别把我跟你这个人尽可夫的男人说得一样。麻烦你站远一点,我可不想让别人误会我们有一腿。”
 
  Jerry笑道:“唉呦,干嘛这么见外?人家倒是很想跟你睡一次看看,不过我对机长也很有兴趣,要是你没兴趣我就要上了。”
 
  周品言不屑道:“拜托,机长有老婆小孩了,你以为现在还流行跟女人结婚当幌子吗?请你别去破坏别人家庭,有点职业道德好不好?”
 
  “学长,你还真是古板耶。”Jerry呵呵笑道,“睡个觉怎么会破坏人家家庭?如果机长爱上我就另当别论啰……”
 
  “不可能!”周品言斩钉截铁地说,“知道你真面目的人都不可能……”
 
  周品言话没说完,便看到Jerry表情僵硬地盯着他后方。
 
  “学弟,我想……该不会是李姐在我背后吧?”周品言站直了身体紧张地小声问。
 
  “学长,你猜对了。”
 
  “两位先生。”李姐的声音从背后响起,听起来相当温柔,“麻烦先做好分内之事再讨论私事。Jerry,这里应该不是你的服务区吧?”
 
  周品言连忙将Jerry往前推,然后转头嬉皮笑脸道:“我马上去准备!”
 
  长途的飞行相当容易让人心浮气躁,刚起飞时还听得到乘客兴奋的话语,但爬升至三万三千尺之后,所见的景色失去了吸引力,因此飞机上的机组人员就得开始应付乘客因不耐烦提出来的无理要求。
 
  虽然凭周品言的长相可以轻易驯服大部分人……尤其是女乘客,但还是有人不吃这一套。刚刚周品言才解决了一个抱怨飞机轰鸣声太吵、害得他睡不着的乘客。周品言摆出完美的笑容安抚乘客,纵使心里干声连连,他还是不会让这样的情绪泄漏出一丝一毫。
 
  经过近五个小时马不停蹄的折腾之后,回到休息座位上,周品言正要拉上帘子时,一只手粗鲁地将帘子拉开,然后一个资深空姐Aya急忙冲了进来。
 
  周品言还来不及调侃她两句,Aya便匆忙道:“周公品言,麻烦你送饮料……”
 
  “喂,阿姨,别这样叫我好不好?”周品言不悦道。
 
  Aya马上反击道:“要不叫你周董?好啦,赶快送饮料到机长的bunk(注:休息室)!”
 
  周品言听到机长两字便微微一个瑟缩,小心问道:“是机长还是副机长?怎么你不去送?”
 
  “笨蛋!机长bunk还会有谁啊!”Aya踏着小碎步骂道,“我赶着要去嘘嘘!刚从休息室出来就被个澳洲来的客人拉住了,我快憋死了!”
 
  语音刚落,Aya就如旋风冲了出去,留下错愕的周品言。
 
  “这女人……”周品言边抱怨边起身,不过送饮料倒是个独处说清楚的机会……
 
  周品言推着推车来到位在驾驶舱后的机长休息室门口,轻轻敲了下门,没听到回应。
 
  他悄悄拉开门,在狭小的休息室里,梁乐礼躺在躺椅上,似乎是睡着了。
 
  ……太好了。周品言正暗自为自己的好运喝彩,躺在床上的梁乐礼便睁开眼睛望向他。
 
  “不好意思。”梁乐礼坐起身,整了整衣服。
 
  周品言硬着头皮心不甘情不愿地走了进去,随即想到这种态度岂不是作贼心虚?他深吸口气,笑容可掬道:“机长,请问您还是喝黑咖啡吗?”
 
  “嗯,麻烦你。”
 
  周品言转过身倒咖啡,拿着咖啡壶的手微微颤抖。让犯罪者和被害人共处一室实在太残酷了!他微微侧身,利用咖啡壶的镜面反射偷看梁乐礼的表情,不过梁乐礼完全无视他的存在,拿起一旁的报纸阅读着。
 
  “机、机长……”周品言按捺住想要大声吼出的激动,递上咖啡杯问道:“您平时喜欢做些什么休闲活动?例如上周五晚上……”
 
  梁乐礼伸手正欲接过咖啡杯,随意回答道:“没什么,我整个周末都待在家里陪小孩。”
 
  周品言的手滑了一下,咖啡溅出几滴。他在心里大骂:你上周末有一半时间都在我床上!竟然睁眼说瞎话……如果梁乐礼当面指责他,周品言还能摸摸鼻子装无辜承受下来,但这种逃避的态度让他不知该如何解决。
 
  “咦,真的吗?”周品言恶意地说,仿佛唯有这样摊牌才能一泄心头愤怒,“我记得上周五好像在哪间酒吧看到机长呢……”
 
  一声匡当从梁乐礼手中的咖啡杯传来,那是杯子和杯盘撞击发出的清脆声响。
 
  周品言惊讶地看向梁乐礼,机长向来波澜不兴的脸上终于出现了动摇,那表情就像是被捉奸在床一样惊慌失措。
 
  不过那破绽瞬间就消失了。梁乐礼平静地将咖啡杯放下,撇过头道:“跟朋友去小酌一杯而已。你应该出去执勤了。”
 
  被下了逐客令,在周品言犹惊疑不定时,门就关上了。
 
  ……为什么当事人都站在面前了还要扯谎?周品言百思不得其解,虽然他能理解一般人想要大事化小、小事化无的心态,但至少可以潇洒地说一声“事情都过去了,让我们彼此都忘了这件事吧!”之类的……
 
  周品言回想着梁乐礼不自然的态度,骤然察觉了一个可能性。
 
  在周品言提到酒吧前,机长先生的表现都很正常,就算面对他也一样。所以,他几乎可以得到合理的答案,就是梁乐礼根本不知道那天跟他上床的人就是周品言!
 
  就那天的情况看来,双方会这样缠在一块儿应该是因为喝醉,周品言要不是早一步起床看到在他身旁的是梁乐礼,大概一辈子也想不起来自己到底上了谁。
 
  思考至此,周品言的心情赫然海阔天空起来,害他忐忑这么久的事情竟然如此轻松就解决,亏他连后事都交代好了……
 
  “你站在这里表情这么丰富做什么?”
 
  Aya从他肩头用力拍了下去,周品言痛得龇牙咧嘴,回头骂道:“阿姨!你又在这做什么?”
 
  “当然是来看你有没有送饮料给机长啊!”Aya理直气壮道,“对了,小婷要我问你,等会儿到罗马之后,你要不要一起参加联谊?”
 
  “联谊?”
 
  “小婷联络上今天也飞罗马的J航,他们的机组人员大部分都会参加,对方的正副机长和空少也会去。”Aya兴奋地凑近道:“还有机场的几个地勤,都是当地人喔,听说相当帅,好像有一个是gay的样子……”
 
  “算我一份。”周品言马上报名,“还有,阿姨你该不会也要去吧?你老公正在国内辛苦为家庭打拚,你却想要红杏出墙……”
 
  Aya恶狠狠瞪了他一眼,“人家只是去联谊、喝喝酒聊聊天罢了,你要是敢跟我老公乱讲话,我就跟大家说你在觊觎机长。别以为机长结婚了,还是有很多人对他死心塌地、等着他离婚呢!”
 
  周品言嗤之以鼻道:“谁说我觊觎机长?我只喜欢年轻的好不好?”
 
  “可是刚刚Jerry说你似乎把主意打到机长头上,造成群情激愤呢。”Aya幸灾乐祸道,“我知道机长不是你的菜,但还是提醒你不要去招惹他,否则你会变全民公敌的。”
 
  周品言不可置信道:“拜托,你们眼睛都瞎了吗?怎么看这台飞机上最帅的就是我吧!”
 
  “那又怎样?你是同性恋耶。”
 
  “……好吧,我忽略了这点……”
 
  第二章
 
  由于天候关系,能见度降低,班机在罗马的李奥纳多达文西国际机场附近盘旋了近四十分钟才顺利降落。
 
  历经十八小时的乘客的摧残,机组人员都略显疲态。此时罗马已是晚上九点,等会儿的酒会八成会持续到清晨,但为了谱出一段异国之恋,没人打退堂鼓。他们在航厦里等着公司的接驳车,K航在机场附近准备了宿舍,供机组人员休息用。
 
  其他空姐聚在一起吱吱喳喳抱怨着“这次发的零用金好少”、“幸好不是飞米兰,要不然我的四张信用卡一定都会刷爆”时,周品言站在一旁,目光忍不住又被梁乐礼吸引过去。
 
  梁乐礼和另外两位驾驶站在一块儿似乎在讨论什么,脸上难得地露出微笑。周品言暗自和梁乐礼比较,梁乐礼的外表和他是截然不同的类型,不过还称得上好看,而且机长年收入高,难怪会受空姐们欢迎。
 
  周品言愤恨地想,为什么自己当初没想过考机师?这样说不定就有机会染指年轻的实习机师……
 
  K航的宿舍位于近罗马市中心的特列斯特维列(Trastevere),这一区相较于繁华的罗马市中心要来得清静许多,以圣母教堂和古色古香的巷弄闻名,石砖街道和古朴的建筑都是这个罗马旧城区的特色。
 
  K航将宿舍建在这里的用意是希望机组人员能够好好休息,避开五光十色的酒吧和俱乐部,要是喝醉了在当地闹事被警察扣押,可能会影响到接下来的航班。不过大多数人放下行李之后便直冲市中心,完全无暇欣赏古迹。
 
  宿舍房间有限,通常是两人一间,而周品言理所当然就跟Jerry分配到同个房间。
 
  “我可警告你别带男人回宿舍。”
 
  周品言踏出浴室,见Jerry兴致勃勃地挑衣服和香水,他心里大概也有个底。
 
  “放心啦,学长,我今天不会回来。”Jerry暧昧地说。
 
  “你不去联谊吗?”
 
  Jerry自顾自对着镜子比划道:“唉呦,人家对那没兴趣。我比较喜欢在异国街头来一段惊奇浪漫的邂逅……”
 
  “然后直接上酒店对吧?”周品言地说,“你第一次来罗马吧?别怪我没提醒你,穿得花枝招展的华人走在街上,在扒手眼里就跟待宰的肥羊没两样。别遇到帅哥搭讪就跟上去了,有一半大概都是盯上你的钱包。”
 
  “如果是帅哥我无所谓啊,请他把我一起扒走好了……”
 
  没等Jerry说完,周品言就受不了的夺门而出。他和Jerry之所以能维持纯同事关系,一半就是因为他无法忍受这种花痴性格,光靠近浑身鸡皮疙瘩都冒出来了。
 
  周品言急着逃离花痴病毒,没有想到狭小的宿舍走道上可能会有人经过,刚阖上门便和另一个人撞个满怀。
 
  周品言急忙道歉之后,注意到这人是新来的副机长,身上穿了一套休闲西装,看来也是准备去联谊。
 
  “副机长先生,您也要参加和J航的酒会吗?”周品言礼貌问道。
 
  副机长一见到周品言的瞬间,脸上露出警戒。他退后两步结巴道:“是、是啊……”
 
  周品言微微一笑,这种反应他已经司空见惯。从他出柜之后,朋友圈里反而女性变多了,一般直男知道他是同性恋之后,大多退避三舍,深怕周品言的魔爪会伸到他们身上。
 
  不过就算习惯,心中还是会有些不爽。周品言奸险笑道:“副机长,请您小心不要在街上落单……否则会遇到色狼的喔。”
 
  副机长脸色霎时刷白,微微点头之后转身就快速离开。
 
  周品言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心想着很多直男有恐同症,但这副机长好像症状特别严重。忽地想起一事,周品言追了上去叫道:“副机长!”
 
  年轻的副机长停了下来,回过头有些惊恐地看着周品言。
 
  “请问,机长……会去吗?”周品言问道。
 
  “机、机长说他要休息。”
 
  问出口之后,周品言才暗骂自己太蠢,大家都知道梁乐礼向来不参加这些活动的,为什么自己会抱着一丝见到他的期待?
 
  晚上十点整,参加联谊的机组人员准时在宿舍一楼大厅集合。
 
  周品言混在人群之中,心情很是郁闷。
 
  在飞机上忙得没时间多想,一闲下来问题就接踵而来。最主要的烦恼还是梁乐礼的含糊其词,还有自己心里挥之不去的烦躁。
 
  虽然以周品言对机长先生的了解和常理判断,一个有妻小的男人大概会将这个秘密带入坟墓里,死也不会让它曝光,但周品言心中还是觉得很不舒服。不是害怕被冠上罪犯的称谓,而是自己心里莫名的变态想法。
 
  其实周品言对于梁乐礼并非没有过遐想,除了年纪和冷淡的个性以外,梁乐礼的脸孔和身材都相当符合周品言的审美标准。再加上他身为机长,男人对这职业多少有些憧憬,所以在周品言刚当上空服员那时,对梁乐礼颇有好感。
 
  但由于梁乐礼的身分,这种感情可能更类似于偶像崇拜,可能会拿他来当性幻想对象,不过绝不会料到某天起床后他就躺在自己身边!
 
  对于直男,周品言一向秉着“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的原则。如今,这个原则被打破了,却让他的心里更加蠢蠢欲动。
 
  如果处变不惊的机长大人知道跟他上床的人竟然是自己的同事……周品言很想看到他那坚硬的面具瓦解的瞬间,想要让机长正视他的存在。
 
  周品言无法忍受别人忽视他,大概是他可悲的自恋和自尊作祟,知道机长不记得他之后,侥幸的同时,心中也有些失落,让他一直念兹在兹的事情,为什么另一个当事人却不知道!
 
  周品言察觉到自己的思考越来越扭曲,忍不住在心里暗骂,这种自我又幼稚的想法想归想,要是说出来一定会笑掉别人大牙。
 
  在知道机长对他没印象时,这件事就要结束了,估计是从没这么密集地想过另一个人的事,而自己又尚未从紧张情绪中释放出来,所以才会造成现在的错觉,目光不自觉地追逐那个人。
 
  想着想着,似乎又看到机长的幻影了……那人真是梁乐礼!
 
  适才从楼梯间走过的人影就是梁乐礼,而那里是通到后门的……他要去哪里?他身上穿着大衣,摆明着就是要出门,如果不跟大家去联谊,他要去哪里?周品言心中只有这个疑问。
 
  “……好痛!”周品言猛然大喊出声,然后抱着腹部蹲了下来。哄闹的大厅顿时安静下来,几个空姐连忙上前关心。
 
  “怎么了,你要烙赛?”Aya奇怪问道。
 
  这低级女人!周品言咬牙暗骂,“对、对啦,我肚子痛,不陪你们玩了,再见。”
 
  周品言站起,拔腿就往后门方向追去。
 
  甫一开门,冷风就直往身上招呼。位在亚平宁半岛的罗马,今年十一月气温比起往年要来得温暖,不过对于在亚热带气候区长大的周品言来说还是冷了些。
 
  周品言拉紧衣领走到巷子里,左看右看没见着梁乐礼,只好靠直觉随便猜了个方向跑。靴子踏在石砖地上,在宁静平和的夜晚引起阵阵回音,旧城区的居民早已入睡,周品言尽量放轻脚步以免惹来抗议。
 
  走出巷子口,他看到梁乐礼就在几公尺开外,正要坐上一辆计程车。
 
  周品言连忙往马路两旁看,不过这时间要叫到第二辆计程车谈何容易?眼见载着梁乐礼的计程车已经缓缓驶出,街角的黑暗中突然出现闪烁着灯光的来车。
 
  他微眯着眼睛,赫然发现那是一辆未载客的黄色计程车。他连忙举手示意司机回转,跳上车匆促道:“跟着……Please follow that cab!”
 
  这胖司机头上缠着布、身着长袍,轮廓很明显的是属于中东人的脸孔。他回过头摊手,操着极重阿拉伯口音的义大利语道:“Che cosa hai ditto?(你说什么?)”
 
  看来他不会英文……周品言大致听得懂司机先生别脚的义大利语,但却不知道要如何回应,临行前恶补的会话可没有“跟踪前面那台车”这句。他手忙脚乱比划着,示意司机跟上前头已经开远的计程车。
 
  幸好肢体语言是通用的,胖司机露出笑容、戴好头上的帽子道:“Si,allacciate le cinture di sicurezza!(是的,系好你的安全带!)”
 
  车子一下子冲了出去,轮胎与地面发出尖锐的摩擦声。
 
  周品言抓着扶手紧张道:“请……Please slow down!”
 
  胖司机不顾车子还在行进中,再度回头露出灿烂的笑容道:“Si,si.”然后踩下油门加速往前追。
 
  被颠得东倒西歪的周品言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由于罗马司机的勇猛,他们很快就追上机长那台计程车。胖司机应该也知道这种事不能太招摇,维持数十公尺的距离随着前车的速度开。
 
  没多久,周品言就看到了熟悉的景色──这里是西班牙广场(Piazza di Spagna),著名的连接圣三一教堂的西班牙台阶和破船喷泉就在旁边。
 
  这个小区域和宁静的特列斯特维列大相径庭,即使已经深夜,这里仍然人来人往,路旁的名牌精品店灯火通明,俨然是个不夜城。
 
  驶进巷子里的计程车停了下来,周品言让司机停在稍远的地方,付了车资和丰厚的小费,他的视线从没离开过前方的车。
 
  梁乐礼下车后直接走进旁边的红砖建筑物里。
 
  周品言走过去一看,黄铜招牌上仅写着“Osteria”(注:义大利语的“酒馆”),相当浅显易懂。木制门的两旁挂着油灯,点着微黄温暖的灯光。
 
  这间酒馆的位置在热闹的法拉蒂纳大道旁的巷子里,闹中取静的一隅,朴实的门面散发着与世无争的幽静感。
 
  原来机长喜欢这种地方……周品言打量着这酒馆,和他平常习惯泡的那些时髦酒吧不同,会来这种酒馆的只有中年大叔吧。
 
  周品言推门走进。小酒馆里只有几张木桌子,三三两两坐着几个客人。站在吧台里的老板正擦着杯子,连头也没抬一下。
 
  梁乐礼坐在靠里面一些的小桌子旁,背对着门口。他的棕色大衣放在一旁,身上穿的深灰色休闲衫和毛衣看起来相当朴素,就如梁乐礼给人的感觉,低调而内敛。
 
  这是周品言第一次看到机长穿着制服以外的便服……至少在他印象中是如此。他们同飞的机会极频繁,但周品言从来没注意过在非执勤时间的机长会穿些什么衣服或做什么事。
 
  周品言注意的对象向来只分成两种:想上床的,和对他的性向有敌意的。
 
  梁乐礼不是周品言所喜欢的年轻热情类型,而梁乐礼对他的态度就跟对其他人一样,不冷不热,并没对他的同性恋身分表示任何偏见或情绪。
 
  由于年龄差距和机长的身分,周品言对于梁乐礼更多的是尊敬和信赖,毕竟他们的工作风险极大,飞机上数百条人命都掌握在机长手里。
 
  思考至此,周品言骤然想起个问题,自己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态想接近机长?
 
  站在吧台里的老板终于抬起头来,眼神奇怪地看着周品言,似乎疑惑着他站在门口做什么。
 
  周品言对老板摆摆手,大步走向他的目标。管他什么心态,反正自己从来都是依照感觉行动,谁管他后果会怎样?
 
  “晚安,机长。”周品言大剌剌地在梁乐礼对面的空位一屁股坐下,并习惯性地微微侧身、将左脸面对着他欲搭讪的对象。
 
  梁乐礼显然是吃了一惊,“……周品言?”
 
  “答对了。”周品言笑道,“真开心您不会像其他机长一样说‘你是那个同性恋CA(注一)嘛’,‘同性恋’依机长的国籍不同,可以随意代换成pédé或faggot……”
 
  梁乐礼打断周品言的滔滔不绝,蹙眉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周品言瞄了吧台一眼,咧嘴笑道:“您的问题还真奇怪,来这里当然是要喝酒啊。”
 
  梁乐礼一愣,自嘲地笑了一声:“抱歉,只是没想到你也知道这间店。”
 
  周品言顺着他的话头道:“机长您也知道这间店我才惊讶呢,这种破烂的小店……不,我的意思是虽然破烂,但它的酒非常道地,我每次来罗马都一定会来这里坐坐。”
 
  周品言随便瞎扯着,这是他搭讪常用招数之一。
 
  “喔,那这是我们第一次遇见。”梁乐礼微微笑道。
 
  周品言发觉下了飞机后的机长似乎平易近人多了,不轻易露出的笑容让周品言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
 
  周品言很习惯笑了,可能是工作使然,他就算心情再差都能摆出笑容,嘴角扬起的幅度就像经过精密计算一样,每一次都分毫不差,所以他也认为笑容是很廉价的东西。
 
  没想到,这种不经意也不代表任何意义的笑容可以让他心里有股激荡……
 
  “我来罗马都必定会造访这间酒馆。”梁乐礼举起酒杯道,“这里有义大利最好的葡萄酒。”
 
  “没错!”周品言附和道。
 
  “这是二○○五年分的玛谢朵,虽然是IGT地区餐酒等级,但品质却是最好的。”梁乐礼啜饮了一口道:“它的价格高昂,年产不到三万瓶,不过老板坚持每年都会进货。其实应该点二○○○年以前的,这时候喝,味道最为醇厚,但现在只有二○○五年以后的。”
 
  “呃……当然!我也欣赏这款酒的特殊高贵风味……”
 
  周品言硬撑着要讲些上得了台面的话,但他对葡萄酒的认识仅限于“那是用葡萄酿造的”。
 
  梁乐礼招呼老板,向他说了几句,然后对周品言道:“我刚点了半瓶和一些下酒菜,你也喝一些吧。”
 
  不符合酒馆风格的精致小菜端了上来,生火腿配上芦笋和橄榄,还有小半杯完全是未知领域的东西……
 
  周品言装模作样地端起酒杯,虽然没喝过葡萄酒,但也看过别人喝葡萄酒──摇一摇、闻一闻、含一含,这应该就是品尝的三步骤。
 
  喝了一口下去,周品言马上为这杯高级葡萄酒的味道所折服……涩得要命!涩到舌头似乎都发麻了。
 
  看到周品言的难看表情,梁乐礼一副意料之中的表情道:“你是第一次来这里吧?”
 
  周品言呐呐地放下酒杯,喝了水冲掉嘴里的酸涩味,“其实……我是来找机长您的,有些事务必要问您才行。”
 
  梁乐礼的表情顿时变得很不自在,他装作若无其事低下头喝酒掩饰,但这动作也没逃过周品言的双眼。他猜想,机长应该是担心他会提起上礼拜在酒吧看见他的事。
 
  其实周品言根本毫无印象他和机长是在哪里遇上、又怎么睡在一起的,只是随便说说。看着机长有些窘迫的模样,周品言心里有种畅快感。既然你不记得,我就慢慢吊你的胃口。
 
  “机长,我……”周品言猛地低下头,双手合起对梁乐礼道:“我忘记带皮夹了!请机长借我钱吧!”
 
  梁乐礼的脸色缓和下来,明显松了口气,“我听说你今天应该会跟他们一起去联谊,怎么会出现在这?”
 
  “原来机长一直在注意我的事吗?”周品言无耻地笑笑,见到梁乐礼面无表情,他才察觉到跟这人讲笑话实在是自讨没趣。
 
  “咳,我本来是有这个打算的,但突然觉得与其浪费时间联谊,还不如走访各地名胜,便想来参观……参观圣三一教堂!”
 
  “这种时间不可能会开放的吧?”
 
  周品言义正词严道:“这就不对了,教堂应该二十四小时开放,需要庇护救赎的人又不是白天才有……我就是这样想所以吃了闭门羹。后来,钱包又被扒走了……”
 
  梁乐礼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看得周品言几乎都要怀疑是否露馅了。
 
  “你要坐车回去吧?那幺……”
 
  梁乐礼正欲伸手掏皮夹时,周品言连忙阻止他,“等等,机长您还没打算要回去吧?不如,等你喝完我们一起走。”
 
  面对梁乐礼探询的目光,周品言厚着脸皮道:“这个月手头有点紧,义大利的计程车很贵,所以就……”就算被认为小家子气也无所谓,只要能骗得了机长就好。
 
  梁乐礼往后一靠,平淡道:“那就要麻烦你等我了。”
 
  诡计得逞,周品言差点就要得意忘形笑出来了。他硬生生忍住,恭敬地说:“您慢慢喝。”
 
  为了不敢喝红酒的周品言,梁乐礼点了其他的酒,“这是小法国无糖DOCG气泡酒,口感偏甜,适合搭配海鲜。我想你应该比较喝得惯。”
 
  周品言心虚地道了谢。除了酸涩的红酒,他什么酒都喝得下去。
 
  多了个酒伴,梁乐礼也没保持沉默,两人天南地北聊了许多。就算是无趣的葡萄酒知识,周品言也觉得有趣起来,甚至认真地考虑是否应该去上上葡萄酒课程,这样和机长之间就又多了一些联系。
 
  他们直喝到凌晨两点酒馆打烊为止。
 
  结账时,周品言看到帐单瞬间,心脏突突直跳。光梁乐礼开的那半瓶玛谢朵红酒单价就要三百多欧元……周品言这时不得不庆幸自己的小家子气,幸好刚才为了留下来没有说要请机长喝酒,说没钱果然是正确的选择。
 
  “这间破店真是挂羊头卖狗肉……”周品言站在街头感叹道。
 
  梁乐礼没有纠正周品言的说法,左右看了一下道:“这时间可能很难等到车,我们走一段路吧。”
 
  血管里流动的酒精驱散了寒意,两人肩并肩在街上走着。
 
  即使是热闹的西班牙广场,在这时间也已熄灯,只剩几间尚在营业的酒吧外面还聚集着人潮。在知名国际精品店门外,流浪汉就睡在长椅上,衬着背后橱窗里的精致皮件和珠宝,看起来有说不出的矛盾。
 
  在环绕两人的沉默之中,周品言发热的头脑被风吹得冷却下来。
 
  每当梁乐礼用左手拿起酒杯,就会看到那枚无名指上的银白色婚戒,光滑的外表没有一丝磨痕,想必是十分爱惜;而梁乐礼在付账时,皮夹里放着的是两个小孩的照片。
 
  “我到底在做什么……”周品言喃喃说着。
 
  什么也没想的就这样追了出来,一厢情愿地缠了上去,但明知这样做并不会造成他所期待的结果……话说回来,周品言也搞不清楚自己期待些什么。
 
  “什么?”梁乐礼听到他的声音停下脚步,“抱歉,我没听清楚。”
 
  周品言停下,往旁边一指,“这是破船温泉呢,好不容易来到这种知名景点,我们应该一起合影留个纪念。”
 
  “是‘喷’泉。”梁乐礼道,“你还会对这种景点有兴趣?飞罗马这么多趟,我还以为你早就应该麻痹了。”
 
  矮栏杆围起的水池中央有个船型石雕,平日白天时这里是观光客聚集的景点之一,总不乏有人拍照,然后坐在喷泉旁享受异国风情。
 
  周品言对于这没有太大兴趣。以往飞罗马时,他也常常来西班牙广场,不过都是为了采购,康多提大道的名牌精品店他如数家珍,而这个喷泉对他来说,跟行道树没什么差别。
 
  纵使没有观光客围观,破船喷泉依旧忠实地执行着任务,中央石台的水汨汨流出,流进破船里后再溢出到水池里。在深夜宁静时分,水流声相当清晰,清冷的感觉沁入骨子里。
 
  周品言跨进矮栏杆里,在水池旁坐下,“不好意思,机长,让我坐着休息一下吧。”
 
  “没想到你酒量这么差。”
 
  周品言不是喝醉,而是感到懊恼,自己可悲到非得用这种方式拖延时间。
 
  “您的孩子们……”周品言苦涩开口道,“很可爱呢,想必是充分遗传到父母的优点。”
 
  “皮得要死,哪里可爱?”梁乐礼爽朗地笑道。
 
  这时的梁乐礼又展现了不同的面貌,这时候的他,就是个顾家的好爸爸。察觉到这点,让周品言感到更郁闷了。
 
  梁乐礼在周品言身旁坐下,两人靠得极近,周品言几乎能感觉到梁乐礼的体温和身上淡淡烟味。
 
  梁乐礼从口袋里掏出香烟感叹道:“年轻时,工作一向放在第一,但有了小孩之后,就开始觉得负担不了这种一年待在国内没几天的工作。”
 
  真是中年人才会有的想法啊,周品言在心里酸溜溜想。
 
  看出周品言的不以为然,梁乐礼吐了个烟圈微笑道:“等你有了小孩也会有相同想法的。”
 
  周品言盯着水池中央,淡漠道:“我想我这一辈子都不可能有小孩的吧。”
 
  梁乐礼愣了一下,然后才慌忙道:“抱歉,我没想到……”
 
  “无所谓。”
 
  周品言没再开口,梁乐礼似乎也因刚才的失言而没再多说,两人之间的气氛陷入尴尬。
 
  坐了一会儿,梁乐礼正欲站起来时,周品言开口道:“我很感谢机长。”
 
  “……”
 
  “因为机长您不会因为我的性向而对我另眼看待。”周品言往后靠在栏杆上,伸长双腿,“就像刚刚您甚至忘了我是同性恋。”
 
  梁乐礼皱眉道:“我想,性向对于一个人来说并不是如此重要……”
 
  “很重要。”周品言斩钉截铁道,“没有人能真正完全不在乎。我所遇过的人在知道这件事之后,不是对我敬而远之,就是把我当成少数弱势团体一样,处处小心,深怕伤害我脆弱的小小心灵……当然,这不是歧视,只不过在他们眼里,我们都是纤细又敏感的,否则怎么会是同性恋?”
 
  “这应该也是你的偏见。”梁乐礼直接道。
 
  “或许吧。能够完全抛除成见的,机长您是少数的其中一个……对了,”周品言补充道:“李姐也是其中一个。不过我想就算是外星人在她面前,她也能面不改色……”
 
  梁乐礼狠狠呛了一下,咳得连脑袋都发疼了。
 
  好不容易喘过气后,梁乐礼将没抽完的烟捻熄了丢进随身烟灰盒里,严肃向周品言道:“……你说的也不无道理,不过关于李姐的部分不完全正确。在我刚进公司时,李姐跟现在完全不一样呢。可惜在我能独当一面前,李姐就结婚了。”
 
  没时间去理解梁乐礼的玩笑意思,“可惜”两字在周品言脑子里不断回响。
 
  “李、李姐是您喜欢的类型?!”周品言紧张问道。
 
  如果是的话,周品言就一点胜算都没有了,他和李姐根本就是天南地北的两种生物。
 
  梁乐礼失笑道:“你这种说法太失礼了,李姐是所有人的偶像和心灵导师。”
 
  周品言放下心中大石。在他的认知里,“心灵导师”这种说法就跟“好人”没什么两样,没有人会想跟老师上床的吧?
 
  “没想到机长您对于李姐所抱持的感情是如此柏拉图……不,是崇高!”
 
  梁乐礼站起,将围巾系在脖子上道:“你也酒醒了,走吧。”
 
  周品言缓缓抬头。
 
  对平常的他来说,就算再多喝十倍也无法让他醉倒,但今天却感觉那微量的酒精从他身上的毛细孔不断蒸散而出,将一切都蒸腾掉了。
 
  在他狭窄的视界里,喷泉、阶梯甚或是道德的疑虑和性向的迥异,都随着体内温度的攀升而变得模糊不清,只剩下眼前的那个人。
 
  他现在才知道,梁乐礼拥有这么多不同的面貌,有着严肃机长的脸,有着无奈爸爸的脸,有着照顾醉汉的宽容的脸,还有其他周品言所没见过的温柔老公的脸……
 
  他蓦地心血来潮,想看看机长在被男人吻时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机长……”
 
  周品言颤巍巍伸出手。这股突如其来的冲动,就归因于酒醉好了,反正之前已铸下错误,这一次他不打算再逃……
 
  梁乐礼正准备从大衣口袋里掏出手套,被周品言一下子抓住衣角。他吃了一惊,手一颤、口袋里的皮夹掉了出来。
 
  周品言眼明手快,赶紧倾身向前接住皮夹,但脑袋混沌不清的他忘了件重要的事。
 
  “小心!”
 
  伴随着梁乐礼的惊呼,是“扑通”的落水声,周品言倒栽葱式地跌进水池里。
 
  “抱、抱歉!”梁乐礼慌忙拉着周品言的手,将他从水池里拉起,“我没及时拉住你。”
 
  周品言浑身湿淋淋地爬起,在这种天气下水真不是好受的,他打着哆嗦将皮夹递给梁乐礼,“……还是弄湿了。”
 
  梁乐礼连忙脱下大衣披上周品言湿冷的身体,再跨过栏杆、三步并两步去找车子。
 
  看着梁乐礼的背影,周品言相当感谢这池子水,泡一泡之后,让他发热的脑子清醒过来了。
 
  要是刚刚他不顾一切拉着梁乐礼就亲了下去,后果实在不堪设想……
 
  “哈啾!”
 
  注一:CA:cabin attendant的简称,指空服员,航空公司内部常用说法。
 
  第三章
 
  “……所以,梁乐礼不知道跟他上床的是你?”苏清问。
 
  “好像是吧。”
 
  “但你却对他念念不忘,不惜跷掉联谊跟踪他?”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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